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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二年 大雍三百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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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雍三百一十六年,春。
陶粟又写了一封信。
这一次,她写得比上次长了很多。
她告诉陶时,浔阳的旱情比去年更严重了,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,百姓开始吃树皮、吃草根。她告诉陶时,她试着带人挖渠,可没有银子买工具,挖了几天就挖不动了。她告诉陶时,周平教她认草药,说有些野草可以充饥,可吃了会拉肚子,已经有老人吃出毛病了。
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,像是在搭一座桥——一座从浔阳通往长安的桥。
最后她写:“阿姐,浔阳的百姓也是大雍的子民。他们快活不下去了。你能不能帮帮他们?”
写完最后这句话,她的笔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去年那封信,没有回音。
也许阿姐太忙了,没看到。
也许信在路上丢了。
也许……
她不愿意想那个“也许”。
她把信装好,交给青萝:“送去长安。”
这一次,她等了四个月。
夏天的时候,回信终于来了。
可那不是陶时的亲笔信。
是一道冷冰冰的公文。户部的公文。
上面写着:浔阳所请挖渠银两,着浔阳自行筹措,待来年税银上缴后,再行议处。
陶粟捧着那道公文,看了三遍。
“自行筹措。”
这四个字,比去年的石沉大海更让人难受。
至少去年她还可以骗自己说“阿姐没收到信”。
现在,她连骗自己的借口都没有了。
阿姐收到了。
阿姐知道她在这里受苦。
阿姐还是不管。
“公主……”青萝小心翼翼地唤她。
陶粟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勉强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,怎么都抚不平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阿姐有阿姐的难处。她是储君,要管整个天下,浔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封地,她顾不上,也是正常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。
青萝看着她,鼻子酸酸的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,陶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浔阳的月亮还是那么大,那么冷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陶时被先帝责罚,跪在太庙里整整一夜。她偷偷溜进去,给陶时送了一碗热粥。
陶时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膝盖都跪出血了,硬是一声不吭。
她把粥递过去,小声说:“阿姐,喝口粥吧。”
陶时转过头,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血丝,可还是笑了,说:“粟儿乖,阿姐不饿。”
她把粥放下,趴在陶时旁边,陪她跪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陶时的膝盖肿得老高,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还是把她背回了寝宫。
那时候她觉得,阿姐是天下最厉害的人。
只要阿姐在,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阿姐还在。
可她已经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依靠她了。
“青萝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阿姐是不是变了很多?”
青萝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长公主……还是长公主啊。”
“是吗。”陶粟喃喃地说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回答自己,“也许变的不是她,是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小时候我觉得,只要阿姐当上皇帝,天下就太平了。可现在……我不知道了。”
青萝不敢接话。
陶粟也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,看了很久很久。
与此同时,长安。
东宫的书房里,烛火燃到深夜。
陶时正在看一封密报。
陶嫣又有了新动作。她拉拢了吏部侍郎,还暗中联络了几位藩王,似乎在谋划什么。
陶时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她拿起笔,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:“继续盯。”
然后她翻开下一份文书。
是户部关于各地封地税银的汇总。
她扫了一眼,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浔阳。
税银拖欠三成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浔阳的税银,是陶粟在管。拖欠三成,说明浔阳的日子确实不好过。
可她能怎么办?
减免浔阳的赋税?那其他封地怎么办?陶嫣会怎么利用这件事攻击她?
她放下笔,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陶粟小时候,捧着一碗热粥,小心翼翼地对她说“阿姐,喝口粥吧”。
那双眼睛,亮亮的,全是担心。
现在那双眼睛,是不是也亮亮的,全是期待?
可她给不了她想要的。
至少现在给不了。
陶时睁开眼睛,拿起笔,在浔阳那一栏批了四个字:“责令补缴。”
然后她把文书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殿下。”女官轻声提醒,“七公主那边……真的不回一封信吗?”
陶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回了。”她说,“回了信,她只会更惦记。不回了,她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女官低下头,不敢再说了。
陶时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长安的月亮很小,很亮,挂在天上,像一枚冷冷的铜钱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和陶粟之间,不只是隔着千里的距离。
还有一条越来越宽的河。
河水很急,她过不去。
陶粟也过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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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长安与浔阳,同在一轮月下。
一个在朱墙之内,学着冷酷。
一个在荒野之中,学着坚强。
她们都以为,这只是暂时的分离。
她们都不知道。
有些河,一旦开始流淌,就再也合不到一处了。
第二天清晨,陶粟在县衙的案桌上发现了一封信。
不是长安来的。
是周平写的。
老县丞在信中说,他已经向朝廷递交了辞呈。不是因为他不想干了,是因为他的身体撑不住了。
信的末尾,他写了这样一句话:
“公主,浔阳的百姓,就托付给您了。”
陶粟捧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能再等了。
等不到阿姐了。
她得自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