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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一年 大雍三百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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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雍三百一十五年,秋。
陶粟到浔阳已有半年。
这半年里,她学会了一件事——等。
等陶时的信,等陶时的旨意,等陶时来接她。
每一天清晨醒来,她都会问青萝一句:“有长安来的消息吗?”
青萝每次都说没有。
然后陶粟就沉默地坐一会儿,起床,洗漱,吃饭。吃完饭,她不知道该做什么,就在府衙里晃来晃去,或者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周平看她这样,忍不住说:“公主,要不……您跟下官去田里看看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庄稼。今年的秋收虽然不好,但比去年强了些。”
陶粟想了想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便跟着去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浔阳的田地。
脚下的土是松的,踩上去簌簌地往下陷。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,麦穗又小又瘪,像是没吃饱饭的孩子。
周平蹲下来,拔起一株麦子,在手里掂了掂:“不行,还是太干了。要是明年再不下雨,怕是连这点收成都没有。”
陶粟看着那株瘦弱的麦子,忽然问:“为什么不挖渠?从河边引水过来,不就不怕旱了?”
周平苦笑:“公主有所不知,挖渠需要人手,需要银子。浔阳的青壮年都逃荒走了,剩下的老弱病残,连自己都养不活,哪有力气挖渠?至于银子……朝廷的赋税都交不齐,哪来的银子挖渠?”
陶粟沉默了。
她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土。土很干,很硬,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粒。
她忽然想起杨太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浔阳不过疥癣之疾。”
疥癣之疾。
这四个字,在京城听起来轻飘飘的,可落到这片土地上,就是人命。
“周县丞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下官在。”
“如果我想挖渠,需要多少银子?”
周平一愣,抬头看她:“公主?”
“你算算,告诉我。”陶粟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我虽然没有银子,但我可以写信给阿姐。她虽然是储君,但朝中事务繁忙,可能忘了浔阳。等我提醒她,她一定会管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是半年来,青萝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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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陶粟坐在桌前,铺开信纸。
她写了很久。
先写浔阳有多苦,百姓有多难,田地有多干。再写她想挖渠,想引水,想让百姓吃饱饭。最后写——阿姐,你能不能帮帮我?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把信纸揉成一团,重新写。
这一次,她写得简短了很多:
“长姐亲启:
浔阳大旱,颗粒无收,百姓流离。我想挖渠引水,但缺银少粮。恳请长姐拨银三百两,以救万民。
粟儿敬上”
写完之后,她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
“阿姐,你还好吗?我很想你。”
加完之后,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,脸红了一下,觉得自己像个小孩。
可她还是没舍得划掉。
她把信装进信封,交给青萝:“送去长安。”
青萝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公主,长公主会回信吗?”
“会的。”陶粟说,语气很笃定,“阿姐只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。等她知道了,一定会管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,笑得眉眼弯弯的,像小时候趴在陶时背上要糖饼的样子。
青萝看着她的笑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她想说——公主,您之前写的信,长公主一封都没有回过。
可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送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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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长安。
东宫的书房里,烛火燃到深夜。
陶时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她刚刚收到消息,三公主陶嫣昨夜秘密会见了户部尚书,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。
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。
陶嫣拉拢他,想做什么?削减她的用度?还是在来年的预算里做手脚?
陶时揉了揉眉心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。
“殿下,该歇息了。”身旁的女官轻声提醒。
“再等等。”陶时翻开下一份折子。
那是一份关于封地分配的折子。她扫了一眼,忽然停住了。
浔阳。
陶粟的封地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的边角。
浔阳苦寒,她是知道的。
可她现在不能把陶粟接回来。杨太后虎视眈眈,陶嫣处处掣肘,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陶粟在京城,只会成为别人对付她的软肋。
她在浔阳,至少是安全的。
陶时这样告诉自己。
她提起笔,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:“准行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:“殿下,七公主的信使到了。”
陶时愣了一下,放下笔:“进来。”
青萝的信使呈上一封信。陶时拆开,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,字写得像狗爬的。
可看到“阿姐,你还好吗?我很想你”那行小字时,陶时的笑容凝住了。
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还好吗?
她不好。
朝政千头万绪,杨太后处处掣肘,陶嫣步步紧逼,北狄又在边境蠢蠢欲动。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
她很想告诉陶粟——阿姐不好,阿姐很累,阿姐有时候也会害怕。
可她不能。
她是储君。储君不能说自己不好,不能说自己累,不能说自己害怕。
她把信放在桌上,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殿下,七公主求拨银三百两……”身旁的女官轻声提醒,“要不要批?”
陶时沉默了很久。
三百两,对她来说不算什么。可这个口子一开,其他公主也会来要,藩王也会来要,到时候她拿什么给?
而且,她现在需要银子拉拢朝臣、收买人心。陶嫣在暗中活动,她不能落后。
“不批。”她说。
女官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陶时又叫住她。
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陶时张了张嘴,想说“替我写封回信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写什么呢?说“你的信我收到了,但银子不能给”?那还不如不写。
“没什么。退下吧。”
女官退了出去。
陶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收进抽屉里,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。
她没有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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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陶时被召入宫中。
杨太后坐在凤座上,慢悠悠地喝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陶时,听说你妹妹在浔阳闹腾?”
陶时垂眸:“回母皇,不过是些琐事。”
“琐事?”杨太后冷笑一声,“她写信向你要银子挖渠。三百两,不多,可这个口子不能开。你若是心软,日后其他公主、藩王都会来要。到时候,你这个储君还怎么当?”
陶时没有说话。
杨太后放下茶盏,看了她一眼:“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。可你要记住,在这个位置上,心软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杨太后挥了挥手,“退下吧。”
陶时转身走出大殿,脚步很稳,脊背很直。
可她的指甲,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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浔阳的冬天来得很早。
十月刚到,北风就开始呼呼地刮,刮得窗户纸哗哗响。陶粟裹着一件旧棉袄,坐在窗前等回信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
信没有来。
陶粟从秋天等到冬天,从冬天等到过年。
大年三十的晚上,青萝煮了一锅红薯粥,算是年夜饭。陶粟端着碗,喝了一口,很甜。
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到过年,陶时都会偷偷给她留一块桂花糕。那是宫里的糕点,又香又软,她舍不得吃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能吃一晚上。
“青萝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阿姐是不是没收到我的信?”
青萝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可能……路上耽搁了?”
“嗯。”陶粟点头,“应该是。浔阳太远了,信送得慢。”
她低头喝粥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喝完最后一口,她把碗放下,轻声说:“明年开春,我再写一封。”
青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窗外,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着,像是在替谁叹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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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长安的东宫里,灯火通明。
陶时坐在宴席上,看着满朝文武觥筹交错,听着恭维的祝酒词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她是储君了。
距离那个位置,只有一步之遥。
可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,往年过年,陶粟总会偷偷钻进她的寝宫,钻进她的被窝,搂着她的胳膊说:“阿姐,过年好。”
然后她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桂花糕,塞进陶粟嘴里。陶粟含着糕,含混不清地说“阿姐最好了”,然后像只小猫一样蜷在她怀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
那时候,她觉得过年是有温度的。
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陶时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呛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浔阳,陶粟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。
一个在朱墙之内,学着孤独。
一个在荒野之中,学着长大。
她们都以为,这只是暂时的分离。
她们都不知道。
有些路,走上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