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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Chapter 44 晚归 她觉得自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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碳价反弹之后的第三周,温若妍的公司召开了一次全员大会。
会议室里坐不下那么多人,有些人站着,有些人靠在墙边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。
“上个月的经营情况,大家都看到了。”温若妍站在白板前,穿着黑色西装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干净利落,“碳价波动加上我们的精准操作,公司在这个季度实现了五百万的盈利。”
掌声刚要响起来……
“但是……”温若妍抬起来,“我想提醒大家,这次盈利有相当大的运气成分。不是每个人都有抄底的勇气,也不是每次抄底都能成功。我们不能把运气当成常态。”
有人开始记录,有人点头。
“所以接下来,我们的重点要回到基本面上。”温若妍翻过一页白板,上面写着她提前准备好的要点,“第一,加快推进CCER项目的备案审批,不能再因为流程问题卡住现金流。第二,启动B轮融资的准备工作,我们的资金储备仍然不足。第三……”
“我们要开始布局新的业务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开始交头接耳。
老吴问到:“温总,什么新业务?”
“碳资产管理。”
“可是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碳资产管理啊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温若妍说,“我们现在做的是‘卖碳’,帮业主把CCER开发出来、卖出去。但真正的碳资产管理,应该是帮业主做全周期的碳资产配置,什么时候卖、什么时候买、什么时候持仓、什么时候对冲。这是一个比卖碳大得多的市场。”
她打开PPT,上面是一张市场规模的测算图。
“全国碳市场纳入八大行业之后,碳资产的年度交易规模将达到千亿级别。但现在的市场参与者,大部分缺乏专业的资产管理能力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填补这个空白。”
“温总的意思是,我们要从‘卖碳的’变成‘管碳的’?”市场部的小赵问。
“对。”温若妍点头,“或者说,从体力劳动者变成脑力劳动者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,但笑声里有不安。
老吴皱着眉头没说话。他跟在温若妍身边最久,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需要新的团队、新的资质、新的客户资源,意味着更大的投入和更高的风险。
会议结束后,老吴跟着温若妍进了办公室。
“温总,是不是太快了?”他把门关上,压低了声音说,“B轮还没启动,CCER还在流程里,你现在又要做碳资产管理?我们盘子就这么大,资源就这么点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最后哪个都做不精。”
“碳资产管理不是新方向,是我们原有的业务逻辑的延伸。”温若妍坐下来,语气平静,“你以为我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?我算了三个月了。”
“但团队的意见你要听。刚才开会的时候,好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对。”
温若妍静默了一瞬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能因为团队不安就缩回去。创业公司的创始人,要做的是带团队往前走,而不是被团队推着走。”
老吴看着她,忽然觉得温若妍跟一年前不一样了。
一年前的她,做决策快、狠、准,但有时候会忽略人的因素。现在的她,仍然快、狠、准,但多了一层沉稳。
“行。”老吴说,“但你得让团队信你。光讲道理没用,得让他们看到希望。”
她点头:“会让他们看到的。”
——
碳价大跌的时候,陈竞没有闲着。
他一边给温若妍打电话“招安”,一边在背后做了一件更狠的事,他抢了温若妍两个正在推进中的CCER项目。
“你说什么?”温若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林业碳汇、沼气发电项目,都被环能科技拿走了。”老吴的脸色很难看,“我们跟了两个月的项目,两个月的……他们直接绕过了我们,跟业主签了排他协议。”
“怎么绕过的?”
“听说开的条件比我们好。我们给业主的分成比例是七三成,他们给了六--四成,而且陈竞亲自飞过去谈的,带了sheng里的人去背书。”
温若妍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坐下来。
差旅、谈判、现场勘查,全部白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吴犹豫了一下,“李牧今天早上跟我提了离职。”
温若妍抬起眼睛。
李牧,项目部的人,上次环能科技挖他没挖动,她还以为这个人靠得住。
“去了哪?”
“环能科技。职位是高级项目经理,薪水翻倍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温若妍的声音听着很淡定平静。
“温总,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我说知道了。你出去吧。”
老吴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转身走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温若妍把鼠标摔了出去。
塑料碎片散了一地。
她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,盯着窗外对面京州国际的大楼。
慕霆西办公室的灯亮着,隔着几公里的距离,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晃动。
她想打电话给他,想对他说“陈竞在背后捅我刀子,我挖了两个月的项目没了,我的人被他挖走了,我讨厌他”。
但她没有打。
因为她知道,慕霆西帮不了她这件事。
她的战场,她的仗,她自己要打。
温若妍弯下腰,把鼠标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她开始查环能科技的所有公开信息。
项目布局、客户结构、资金链、核心团队。
一页一页地看,一条一条地记。
两个小时后,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。
环能科技的项目布局太过分散,林业、沼气、风电、光伏,什么都做,什么都在做。
而他们的团队规模只比温若妍的公司大三倍,要同时运营这么多项目,人手一定不够用。
分散,就意味着不精。
不精,就等于出错的概率高。
温若妍拿起电话,打给老吴。
“老吴,把李牧离职前经手的项目清单发给我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看看他带走的是什么,给我们留下了什么。”
老吴沉默了一下:“温总,你不会是要……”
“老吴,你只管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,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温若妍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慕霆西坐在沙发上。
温若妍有些诧异,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走近时,发现他明显没在看,书页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很久都没有翻页的迹象。
“回来了?”他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温若妍换掉高跟鞋,赤着脚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。
“吃了吗?”
“没胃口。”
慕霆西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起身去了厨房。
几分钟后,他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。
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一点葱花。
“快吃。”他把碗放在她面前,语气不容拒绝。
温若妍盯着那碗面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慕霆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损失了两个项目,走了一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碳圈就这么大,什么事都传得快。”
温若妍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面。
面条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,汤头是清鸡汤的味道。
“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办?”她含混地说。
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他笑得温柔。
温若妍吃了几口面,放下筷子。
“陈竞在抢我的项目、挖我的人。打法真脏,但很有效。他有资源、有人脉、有资金,我打不过他。”
慕霆西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但是他的布局有问题。铺得太开,项目太多,人手不够。这意味着他一定会出现运营漏洞。”温若妍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“我不需要赢他。我只需要等他自己犯错。”
慕霆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思路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但等,不是被动地等。你要主动创造让他犯错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在抢你的项目,你为什么不能抢他的?他不是人手不够吗?你不是知道他的项目清单吗?挑一个他最薄弱的项目,集中所有资源去打。让他不得不把原本就不够的人手再分散。”
温若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慕霆西,你看起来很正人君子,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点不犹豫?”
“我没有不光明正大。”慕霆西的表情很无辜,“竞争就是竞争,规则范围内的事,谁都可以做。”
“你刚才说让我知道他的项目清单,这叫规则范围内?”
“你从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,不wei法。项目业主有选择合作方的自由,不违法。集中资源竞争,更是天经地义。”
温若妍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说实话,我以前在投行的时候,没少干这种抢客户的事。但创业之后反而束手束脚,总觉得自己的公司小,不能跟大公司硬碰硬。”
“小有小的灵活。大有大的笨重。”慕霆西说,“你最大的优势,是决策链条短。陈竞做一个决定要开会、要汇报、要走流程,你做决定只需要自己拍板。这就是你的武器。”
那碗面吃到最后,温若妍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。
放下碗时,温若妍满足地叹了口气,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,像一只餍足的猫。
慕霆西看着她,眼角有淡淡的笑意。
“吃饱了?”
“嗯,饱了。”温若妍仰起头看他,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,“慕霆西,你坐过来一点。”
他顺从地挪近了一些,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等我?”她轻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慕霆西否认得太快,“我正好在看书。”
“同一页看了很久?”
慕霆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,确实还是两个小时前翻开的那一页。
他难得地沉默了一瞬,耳尖慢慢泛红。
温若妍勾了勾唇,她撑起身子凑过去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:“慕霆西,你撒谎的时候耳朵红了,被我发现了。”
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嘴唇上,上面还沾着一点面汤的油光。
呼吸停滞了一下。
“若若。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嗯?”
“你嘴角有东西。”
“哪里?”
慕霆西没有回答。
抬手,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,动作很慢,指腹在她下唇的边缘停留了一瞬。
温若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空气忽然变得又稠又静。
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,还有微微粗糙的茧。她的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。
“骗人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轻又哑,“根本没有东西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慕霆西的拇指还停在她唇边,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,又慢慢移回来,“我留下的。”
温若妍愣了,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,耳尖泛红的人换成了她。
她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,比如“慕霆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”,但她的嘴比脑子快,或者说,比她的嘴更快的,是他的。
慕霆西俯身吻了下来。
他的手从她唇角滑到她的后颈,指尖陷进她散开的长发里,一种克制的、却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温若妍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,看见暖黄色的灯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,整个世界暗了下来。
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软,带着一点点凉意,但很快就热了起来。
面汤的咸味、清鸡汤的鲜味,在彼此的气息里搅成一团,分不清是谁留下的。
温若妍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领口,指节发白,却没有推开。
明明吻得又深又慢,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温柔,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杯被倾倒的水,每一寸都在往下塌。
慕霆西稍稍退开一点距离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有些不稳。
“若若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再这么晚回来,面就不给你做了。”
她睁开眼,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的光是暗的、深的、滚烫的,和他嘴上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温若妍弯起嘴角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把他重新拉了下来。
“真的不做吗?”
慕霆西不知为何,听出两种含义。
却没有再用语言回答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书从沙发上滑落到地毯上,无人理会。
此刻,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。
“慕霆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不只是谢谢你这碗面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他,“谢谢你没有说‘你别干了’、‘回家我养你’之类的话。”
慕霆西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“说那种话,是对你的不尊重。”
温若妍捂着额头假装很痛,但嘴角弯得压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