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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Chapter 34 宣判 他以为这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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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未眠,下楼时,居然看到的是温若妍的车。
张致远有些意外。
没有想象中对质、摊牌、或者任何剑拔弩张的场景。
温若妍选了他家附近一个早餐店,点了些早餐。
坐在他对面,温若妍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,头发扎得很低。
温若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张致远面前。
他冷笑着打开。
但信封里装的东西,是张致远这十三年里做过的每一桩事的证据。有些他自己都已经忘了,但这里记得清清楚楚。
张致远的手气得开始发抖。
“慕霆西,是不是他?你们到底懂什么?为了争做行业第一,我什么都可以做!你们这两个狗……”
温若妍把信封推过去,打断他的话。
声音不大:“不管你去不去,我都会交出去。”
张致远愣住了。
“但今天我不会。”她补充。
温若妍喝了一口豆浆,尝不出甜味。
“因为你女儿生日。”
张致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女儿过九岁生日。
温若妍没有理由知道。但她却是提醒他的那个人。
“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,今天先祝你女儿生日快乐吧。”
张致远张了张嘴。
他什么都没说出来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温若妍站起来。
店家将打包好的早餐递给她。
慕霆西一直在副驾驶等待,他开门走到她身边。
她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指,勾了一下,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。
慕霆西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托住她的下巴,俯身吻了下去。
一个很确定的、很安静的吻,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刚才做了很难的事,我在这里。你也做得很棒。
阳光撒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慕霆西将她抵在车门前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温若妍和慕霆西的嘴唇分开之后,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绯红,目光依然平静,映着他那双深情的眼睛。
——
自首后,开庭前一周,张致远在看守所里写了厚厚一沓纸。
不是上诉材料,不是辩护意见,是一份自述。
他从入行第一天写起,那是十三年前的秋天,他刚从一所不太出名的大学毕业,怀揣着一份改过成绩单的简历,进了第一家碳资产管理公司。
第一次做jia学历。那是一次投标,甲方要求项目负责人必须有硕士学历,他是本科。他曾经的朋友把一份硕士学位的扫描件发到他邮箱,说:“改个名字就行,没人查。”
他改了,用了,中标了。
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,不知道是庆祝还是压惊。
第一次串通投标。一个三百万的小项目,他找了两个朋友的公司来围标,三家投,一家中,另外两家拿好处费。
事情做得天衣无缝,甲方验收的时候还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张,你们公司是真有实力。”
方法学专家签字,那个专家叫王某某,业内泰斗,已故。他不知道那个专家长什么样,只知道他的签名长什么样,一个圆,一个钩,一个点,他练了不到十分钟就学会了。
他越写越快,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,到后面几页几乎认不出来,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。那是他第一次用已死之人的签名。
他要赶在自己忘记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下来,把所有的肮脏、卑劣、不堪都摊在纸面上,像一种最彻底的忏悔,又像一种最绝望的自证。
写到了他妻子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很久很久。最后他写:“我不是一个好丈夫。我连一个坏丈夫都算不上,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她想嫁的那个人,其实从头到尾都不存在。”
他写到他女儿时,他没能停下来。眼泪砸在纸面上,把墨迹洇开,字迹变得模糊。他写:“她今年九岁。她问我爸爸你去哪儿了,我说爸爸出差了。她说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,我说爸爸在的地方没有信号。过完九岁生日那天,她的笑容我还记得。我不知道等她长大了,知道这一切之后,还会不会叫我爸爸。”
他写到温若妍时……
“三年前她从我手里抢走那个项目的时候,我以为她是靠关系。我查了她所有的背景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我当时不理解,现在理解了,她赢我不是因为她有什么,是因为她没有什么。她没有我这些脏东西。所以她走得比我快,站得比我稳。到头来,我的人生一场空……”
管教来收材料的时候,看到那厚厚一沓纸,问他:“写什么呢?写这么厚。”
张致远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算是……遗书。”
管教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材料收走了。
走的时候管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没有同情,也没有鄙夷,只发出一声叹息。
那份材料后来被送到检察官手里。
检察官翻了翻,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,被反复描粗过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。
那行字写的是:
“我这一生,最大的错误是把所有信任都当成了可以透支的额度。”
——
庭审那天,旁听席上坐着的,大多是碳圈的人。
张致远从被告席上往后看,看到了一张张他熟悉的脸。
有些人和他喝过酒,有些人给他送过礼,有些人喊了他十年的“张总”,有些人刚在三个月前还和他称兄道弟。
他们坐在那里,表情各异,但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,叫“庆幸”。
庆幸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是他,不是他们自己。
温若妍没有来。
她派了林思思来的。
林思思坐在最后一排,穿着深色的职业装。
他一直在拖温若妍的进度,用规则打规则,用流程卡流程,想让她错过窗口期。
但她在他的围堵之下,提前两个月走完了所有流程。他以为自己在堵她,其实她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。
她在赶路,而他以为自己在拦路。
他拦住的,从头到尾只有自己。
公诉人开始念起诉书。
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具体的犯罪事实、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证人、证据。
起诉书念了将近四十分钟,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念完的时候,法官问张致远:“被告人,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?”
张致远站在那里,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,头发剃得很短,人瘦了一圈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没有异议。”他说。
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在这个圈子里,认罪的人不是没有,但认罪认得这么干脆的,很少。
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上会选择辩解、推诿、至少拖一拖,等律师找漏洞,等机会翻盘。
但他没有。
法官问他要不要发表意见。
张致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让旁听席上很多人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放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之后,肌肉终于松弛下来的笑容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旁听席上一片安静。
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张致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。
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假的,有些半真半假。
这双手wei造过无数份文件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玩一个高端的游戏。
规则是公开的,胜负是靠智力的,赢家通吃,输家认栽。
他以为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就是这样,要么你算计别人,要么被别人算计。
直到最后他才明白,这个游戏的牌桌从来不在他以为的那个高度上。
有期徒刑十一年。
宣判的时候,法官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法庭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但张致远只听到,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。
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在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法警走过来,站在张致远身边,等着带他走。
张致远没有动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法庭的天花板。
天花板很高,白色的,有几盏日光灯管坏了,一闪一闪……
他又看了一眼旁听席,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。
温若妍派来的人还坐在那里。
那个年轻女孩看着张致远,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快意,甚至没有任何评判。
那种目光却让他想起温若妍本人,她从来不用那种“我赢了”的眼神看人,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“赢”。
她只是在做事,在做她认为对的事,做完了,就翻到下一页。
张致远收回目光,转过身,跟着法警往外走。
法庭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光,和走廊里的日光灯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
他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,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,有一次放假回家,他爸爸在火车站接他。
他爸爸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,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饭盒,一个装的是饺子,一个装的是醋。
他妈包的饺子,他爸骑着电动车跑了二十公里送来的。
他爸说:“你妈说了,外面的东西不干净,让你吃家里的。”
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捧着那盒饺子,一口一口地吃。
饺子已经凉了,皮硬了,馅也不热了,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。
那一年他二十一岁。
还没有改过成绩单,还没有做过假学历。那一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,什么都可以成为,只要努力,只要够聪明。
他后来确实什么都做了,也确实什么都成了。
但他成为的那个人,不是他爸骑着电动车跑二十公里送饺子时心里想的那个儿子。
走廊很长。
他走了很久才走完。
可人生,短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