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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Chapter 02 交锋 眼神里,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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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州市的翰云三期,四十七楼处,整层楼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中禾碳投(江城)的办公区不大,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平,一个开放式工区加三间独立办公室。
这个规模在翰云三期的租户里排不上号,楼下的对冲基金占了三层,隔壁的律所占了半层,但中禾碳投(江城)的租约签了五年,租金一次性付清,这在创业公司里算是相当阔绰的做派。
温若妍推开公司的大门时,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。
工位上,还有三个人在加班。
技术总监老吴趴在电脑前改模型,分析师林思思在整理今天的交易数据,实习生小周在打CCER项目报告的框架。三个人听见门响,齐刷刷地抬起头来。
“温总,你回来了。”老吴推了推眼镜,“MIT那个会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温若妍把大衣挂在衣架上,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,驻足停顿了一下,“林思思,你进来一下。”
林思思抱着笔记本跟了进去。
温若妍的办公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简洁。
实木的办公桌上,摆着两台显示器、一个键盘、一台笔记本支架。
桌上没有照片,没有摆件,只有一个白色的马克杯,上面印着“World`s Okayest Boss”——这是她生日时团队送的,她嘴上说“你们是在讽刺我吗”,但结果每天都用。
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文件夹,按照项目名称分门别类,标签整整齐齐。
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,是办公室唯一的绿色,也是唯一有生机的“活物”。
温若妍坐下后打开电脑。
“林思思,你把上周那个项目的交易数据调出来。”
“温总,是哪个项目?”
“弗能那个。200万吨的配额缺口。”
林思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几秒钟后,温若妍的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一手手背撑在下颌,温若妍盯着表格浏览了将近三十秒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。
林思思眨了眨眼,有些后怕:“什么不对哇,温总?”
屏幕后转,纤指点了点公司名:“这个交易对手方——锦成恒业。你查了这家公司的背景吗?”
林思思愣了一下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查过……表面上看是一家正常的贸易公司,有营业执照,有办公地址——”
“表面上看?”温若妍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思思脸上,秀眉轻蹙:“你查了它的实际控制人吗?”
悄悄咽了咽口水:“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温若妍没有说话。
她转回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,调出了锦成恒业的工商信息。
目光在股东信息那一栏停了很久,然后又调出了这家公司的对外投资记录、关联企业、司法诉讼——一项一项地看过去。
办公室里,静得只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。
林思思站在旁边,手心开始冒汗。
她跟了温若妍两年,知道这个习惯。
温若妍不说话的时候,就是发现问题的时候,而她发现的问题,通常都不是小问题……
五分钟后,温若妍靠回椅背。
“林思思,这家锦成恒业的实控人叫岑明德。岑明德同时控制着另外三家公司——一家贸易公司,一家物流公司,一家——资产管理公司。”
林思思:“资,资产管理公司?”
“对。”温若妍把屏幕转过来,让林思思看清楚:“这家资产管理公司,跟弗能内部的一个经理有业务往来。叫,张……。”
林思思没听完名字,脸已经煞白了。
“温总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有‘意思’。”温若妍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弗能的这个碳配额采购项目,我们的客户是弗能的下属公司,而我们的交易对手方锦成恒业,跟弗能的内部人员有利益关联。这不违法,但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林思思已经懂了。
这不违法,但……属于灰色。
在碳交易这个行业里,灰色意味着风险。
而风险,意味着温若妍绝对不会碰。
“把锦成恒业的交易停了。”温若妍说,“配额缺口,我们换一家交易对手。”
“但是温总,履约期还有不到两个月,这可……”
“那就找。找不到就用自有配额补。亏多少我来扛。”
林思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温若妍的目光,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点了点头,战战兢兢地转身,出了办公室。
温若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夜景,扶了扶额。
翰云三期的四十七楼,能看到大半个CBD的夜景。
华夏尊的灯光在远处闪烁,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安静而汹涌地流淌着。
这是一个不夜的城市,也是一个人人都在奔跑的城市。
算了,她不适合赏景。
拿起桌上的马克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苏安然发来的信息:【若若,MIT那个会怎么样?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人?(狗头吐舌)(笑脸)】
温若妍想了想,回了一条:【还行,碰到一个。】
【谁?】
【慕霆西。】
【哦?那个碳交易师?怎么样?】
温若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,又删了,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
最后,她只回了一句:【这人……专业不错。但理想主义。】
苏安然秒回:【哟,能让你评价专业不错的人,可不多啊(嘻嘻)】
温若妍没有再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。
可此时她的脑子里,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今晚的画面。
那个站在演讲席后面的男人,声音低沉平稳,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。
她承认,他的专业能力很强。那份演讲的框架、逻辑、数据支撑,其实都挑不出毛病。
他提出的两个路径——提高国-内碳价、降低产品碳排放——也是业内公认的方向。
但她就是觉得,他太温和了。
温和到不够锋利。
碳交易这个行业,本质上是一场博弈。
博弈的双方,一边是环境效益,一边是经济利益。在这个博弈里,温和的人往往会被吃掉。
她就不是温和的人。
从来都不是。
温若妍关掉电脑,拿起大衣,走出办公室。
工位上只剩下老吴一个人了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温总早点休息”,又埋头继续敲代码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按下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慕霆西最后的那个笑容。
她在指出他数据问题的时候,他的反应不是防御,不是辩解,而是——
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带着好奇和欣赏的笑。
就像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温若妍走进电梯,对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。
“有趣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说慕霆西,还是在说自己。
电梯门关上,数字从47一路降到1。
——
一周后。
华夏会议中心,华夏碳市场高峰论坛。
这是碳圈每年最重要的行业会议之一,由G
家气候战略中心主办,生态环境部领导出席。
各大碳资产管理负责人、交易所高管、行业专家悉数到场。
会议议程排得满满当当,上午是政c解读,下午是行业论坛,晚上还会有一个闭门圆桌会。
慕霆西到的时候,会场已经坐满了百分之八十的位置。他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,旁边是周择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慕霆西坐下,低声问了句。
“来看你大战铁娘子啊。今天我特意从海城飞过来看热闹的。”周择礼笑嘻嘻的,虽然西装革履但人模狗样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典型的投行精英做派,“哎?听说你俩今天被安排在同组?”
“呵,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周择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糖,倒了一颗扔进嘴里,“我跟你说,温若妍这个人,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难搞。上次有个项目,她跟对手方谈价格,谈了四个小时,对方让步了七次,她一步都没让。最后对方气得拍桌子走人,她坐在那儿,慢悠悠地喝了杯水,说了一句‘那就下次再谈’。”
听了周择礼的话,慕霆西一言不发,只是低头翻起议程。
下午的圆桌论坛环节,他和温若妍确实被安排在同一组。
议题是“碳市场的金融化路径:机遇与挑战”。
同组的还有海城环交所的刘总、中州公司的一个MD、以及一个ou洲来的碳交易专家。
“你别不当回事。”周择礼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温若妍这个人,脑子快,嘴巴更毒。你在台上要是被她抓住什么漏洞,她能当着一千多人的面把你拆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没被拆过。”慕霆西淡淡地说,翻到下一页议程。
“哈?”周择礼愣了一下,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,MIT校友会。”慕霆西不以为意。
“她,她拆你了?!”
“嗯,指出了一个数据问题。确实是我疏忽了。”
周择礼看着他,五官扭曲忽然表情复杂:“你这个人!,面瘫脸啊!被人拆了还这么淡定,是不是有什么毛病?”
慕霆西没有回答。
他把议程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下午两点,圆桌论坛准时开始。
台上六把椅子,慕霆西坐在左二,温若妍坐在右三——中间隔着两个人,但刚好是面对面的位置。
温若妍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衬衫,领口系了一条细丝巾。
她把头发扎了起来,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。
坐在椅子上时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端庄得像一个外交官。
她看见慕霆西的时候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慕霆西也点了点头,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。
主持人简单介绍了几位嘉宾之后,进入了主题讨论环节。
前二十分钟,波澜不惊。
刘总介绍了国内碳市场的运行情况,欧洲专家分享了ou盟碳市场的经验,中州的MD从金融角度分析了碳市场的投资价值。
每个人都说得很专业,很正确,也很……超级无聊、枯燥、乏味。
总之,让人打瞌睡。
台下的观众开始有人低头看手机了。
然后,轮到了温若妍。
主持人说道:“下面,我们有请中禾碳投(江城)的温若妍温总分享她的观点。温总,您的公司是国内最早一批从事碳资产管理的市场化机构,您怎么看碳市场的金融化路径?”
温若妍接过话筒,望了望在座的人。
“谢谢主持人。”
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,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和磁性,跟其他人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——更低沉,更有力。
“刚才几位嘉宾都讲得很好,刘总讲了市场运行的现状,Matthias先生分享了欧洲的经验,李总从金融角度做了分析。但我听完之后,有一个感受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上几位嘉宾,最后落在了慕霆西的身上,而后,直言不讳:“大家……都太客气了。”
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但,温若妍没有笑。
她的表情依然严肃,甚至有些冷。
“碳市场的金融化,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议题。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它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——碳市场,到底需不需要金融化?”
全场的气氛,微微变了。
“全国碳市场上线快三年了。三年的运行告诉我们什么?这个市场的流动性,严重不足。价格发现功能,基本没有,企业参与意愿极低。为什么?因为现在的碳市场,本质上是一个‘履约市场’。企业买配额,不是为了投资,是为了完成任务。没有流动性,没有价格发现,没有风险管理工具。这样的市场,金融化从何谈起呢?”
她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问题的表层,露出下面的骨头。
“所以,按照我本人的观点,与其讨论碳市场怎么金融化,不如先讨论碳市场怎么市场化。先把流动性做起来,把价格机制理顺,把风险管理工具建立起来。没有这些基础,金融化就是空中楼阁。”
说完后,温若妍慢慢放下话筒。
台下响起了掌声,比之前几位嘉宾的掌声都热烈一些,但也有一些人的脸色不太好看——尤其是交易所的人。
主持人转向慕霆西:“慕博士,您,怎么看?”
慕霆西接过话筒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与温若妍对视一眼。
温若妍也抬眸望向他,眼神里,是只有他一人可见的一丝“趣味”和挑衅,如同在说——“轮到你了”。
“温总刚才的观点很精彩,”慕霆西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,“但我有不同的看法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周择礼在台下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来了来了,大战铁娘子的戏码终于来了”。
“温总说,碳市场的核心问题是流动性不足,价格机制不健全,所以应该先市场化,再金融化。这个逻辑听起来没什么毛病,但我想问一个问题——市场化和金融化,真是先后关系吗?”
疑问句给到温若妍,温若妍的秀眉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金融化不是市场化的敌人,而是市场化的加速器。流动性从哪里来?从交易中来。”
“那么,交易从哪里来?从预期中来。预期从哪里来?从风险管理工具中来。”
“没有期货、没有期权等这些金融工具,企业只能做现货交易,只能被动履约。这样的市场,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流动性。”
语气依然温和,可字字句句就内容而言,已经开始有了些攻击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