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你说了后悔的》花醉儿

1、第 1 章 第一次

　　第一次见沈听雪，我七岁。

　　那天我妈把我从乡下接出来，塞进一辆二手夏利的后座，一路颠簸了四个小时，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底下。

　　“待会儿嘴巴甜一点，”我妈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说，“叫哥哥，听见没？”

　　我没吭声。

　　我从小就不会叫哥哥，也不愿意叫哥哥，因为我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。

　　乡下那些比我大的男孩，我一个都没叫过。他们打我，我就还手。他们骂我是野种，我就捡石头砸他们脑袋。

　　我妈叹口气，拉着我上楼。

　　三楼，铁门半开着。

　　我妈推门进去，屋子里有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。客厅很小，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革沙发，皮面开裂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根油条。

　　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
　　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。

　　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，背挺得很直，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。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看向我们。

　　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。

　　不是冷漠，不是好奇，甚至不是打量。

　　他只是看着我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

　　像一口很久没人用的井。

　　“听雪，”我妈的声音有点紧张，“这是你弟弟，听落。”

　　他合上书，站起来。

　　比我高很多，瘦，脸色有点白，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。他走到我面前，站定，低头看我。

　　我仰着头看他。

　　七岁的我，被乡下那群野孩子打得头破血流都不肯哭的我，忽然有点想后退一步。

　　他说：“你好。”

　　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　　我没说话，还是没骨气的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他也没再说话，只是转身进了里屋，轻轻关上门。

　　我妈尴尬地笑了笑：“他就是这样，不爱说话。”

　　我没告诉她，不是不爱说话，是不想说话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乡下的夜晚有虫叫，有狗吠，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。这里的夜晚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。

　　我爬起来，光着脚走到门边，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
　　隔壁的门虚掩着，有光透出来。我凑过去，从那道缝往里看。

　　沈听雪坐在床边，背对着我。他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　　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，他在哭。

　　没有声音，只有肩膀在抖。一下，一下，抖得特别用力，像在拼命压着什么。

　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，就那么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后来他抬起头，对着墙上的一张照片。

　　我看不清照片上是谁，只能看见相框的玻璃反着光。

　　他对着那张照片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
　　隔着门，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。

　　但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站在这里。

　　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，钻进被窝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第二天吃早饭，他坐在我对面，脸色和昨天一样白，眼睛还是空的。看不出哭过，看不出有任何情绪。

　　他把一个剥好的水煮蛋放进我碗里。

　　我妈在旁边高兴地说：“你看，哥哥多照顾你。”

　　我看着那个蛋，又看看他。他没看我，低头喝粥。

　　我把蛋吃了。那是他给我剥的第一个蛋。

　　后来的很多年里，他给我剥过无数个蛋。

　　水煮蛋、茶叶蛋、荷包蛋、卤蛋。剥得特别干净，壳完整地落在桌上，蛋光滑得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
　　但我始终没学会他那种剥法。
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他那种剥法叫“不伤着里面”。

　　他也是那样对我的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他把我护得特别好，好到我不知道他在替我扛着什么。

　　好到他自己碎了一地，我都不知道疼的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