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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1 林荔这辈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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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荔这辈子没这么倒霉过。
家族破产,父亲心衰住进ICU,她这个曾经的林家大小姐,现在蹲在影视基地的化妆间里,自行对着镜子卸妆。
这部戏的男主角是影帝,也是多年前被自己分手的初恋。
助理?她没有。经纪人倒是有一个,不过是跟好几个糊咖共用的萍姐。她常年凶巴巴的,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似乎更让人害怕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银行发来短信:您本期最低应还14200元,扣款成功。
这是花木兰在替父还利息。本金嘛,以自己目前的能力,还不了一点。
林荔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萍姐推门进来:“林荔,悬崖戏今晚拍,导演说今天必须收工。胡老板带未婚妻来探班,你机灵点。”
林荔心头一紧。
老板娘叫苏曼曼。当年那个哭着喊她“姐姐”、求她帮忙嫁进林家的苏小梅,如今改头换面,成了投资方胡启山的未婚妻。
晚上七点,悬崖拍摄现场。
这一场是她这个女七号与影帝的对手戏,在此之前林荔已经给自己做过许多心理建设。
可是见到徐一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仍然像是被定住了。
六年了。她从伦敦的教室到ICU的走廊,从珠宝店到二手奢侈品中介,从拥有私人伴读女助理到学费都缴不上放弃学业回国……她还以为时间已经把她打磨得足够坚硬。
五年前,徐一出道第一部戏就已经斩获最佳男配,后来又拿了影帝,林荔在新闻里早已千百次见过他。
真正面对面的时候,原来是这样难堪和心酸。
他瘦了。
比六年前瘦了很多,下颌线更锋利,肩膀更宽,站在那里,淡淡的,冷冷的,浑身都是她不再熟悉的气场。
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幽深的眼睛。
她想起分手那天。
电话里她说: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他声音喑哑起来:“为什么?”
她哽咽: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他没再问,轻轻挂上了电话。
她哭了三天,然后被父兄押去伦敦。
不,并不是因为听父母的话,而是她自己害怕了。
那时的她以为富有与天真都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一部分,如果失去它们,自己也将不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。
比如说王宝钏、陈阿娇与卓文君,她们都不快乐。
林荔害怕为一个人放弃所有,最后发现不值得。
她也害怕在感情里丢掉自己。
太年轻的时候,人总是把“保持自我”和“经营感情”对立起来。
她选了前者。
在伦敦读书期间,林荔也为这段逝去的恋情长夜痛哭过。
慢慢地也就不哭了,但心里总是缺了一块的。
直到破产回国,父亲病重,失学还债,离愁别绪才淡了许多。
有更实际的困难在等着她,不坚强也不行。
后来,她回顾往事,才意识到他似乎比自己还骄傲。
是应该的,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了影帝,他已经向世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。
此时,他站在片场那头,被灯光师和助理围着,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各部门准备——”执行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苏曼曼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她竟穿着月白色宫装,头发梳成剧中样式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。
她走路的样子和当年不一样了。
步子又稳又慢,像整个片场都是她的。
事实上,她的未婚夫是年逾七旬的胡启山,她确实是这部剧未来的老板娘。
走到林荔面前时,苏曼曼停下来。
那一瞬间,林荔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不是惊讶,不是恨意,是别的什么。她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品尝。
然后苏曼曼笑了。
“不用紧张,”苏曼曼声音很温柔,“导演说想让我友情出演一下,加了一个小角色试试水。这是我第一次拍戏,你多带带我。”
林荔忍住了心里的诧异与没来由的恐惧,挺直了背脊:“您客气了。”
“来,走一遍。”导演喊。
动作导演演示了借位掌掴。苏曼曼认真学着。
鼓风机打开,林荔站在悬崖边,按剧本要求开始默默流泪。
苏曼曼走到她面前停下:“你在哭什么?”
林荔抬起头:“没什么。”
苏曼曼看着她,唇边泛起笑意:“没什么?”
她的声音冷下来:“你在想小王爷吗?”
林荔不说话。
苏曼曼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林荔还是不开口。
苏曼曼盯着她,忽然抬手。
那一瞬间,林荔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,“啪。”
没有借位。
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林荔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炸开,蔓延到耳根,耳膜都开始嗡嗡地响。
林荔站在原地,惊讶竟然超过了愤怒,她没动。
片场安静了一瞬。
林荔反应过来后,下意识往人群外围看了一眼,看向徐一。
隔着五六米远,他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。
导演没喊卡。
苏曼曼再次抬手。
林荔的目光还停在徐一身上。
她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旁边有人拉住他的胳膊,在他耳边说了什么。
他停住了。
“啪。”
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。
林荔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,嘴角磕在牙齿上,尝到一点铁锈味。
她的视线从徐一身上移开,落在地上。
地上有灯光投下的影子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旁边是苏曼曼的影子,比她矮一点,但更稳。
“卡!”导演的声音响起,“好,过!”
副导演快步走过来,脸上谄媚流转:“这场戏加得好!林荔是吧?还不快谢谢苏小姐。”
林荔低着头。
苏曼曼甩了甩手腕,笑着说:“得罪了。”
她看着林荔,眼睛里有满足,有得意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像是意犹未尽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,身后跟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离开。
林荔站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片刻后,她抬起头,往人群外围看了一眼。
徐一已经不在了。
那个位置空了,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“愣着干嘛?快去化妆间敷一下!”萍姐拽着她胳膊就走。
化妆间里,门被敲响了。萍姐去开门,门口站着徐一的助理。
“徐老师说他不舒服,接下来的悬崖戏调整到明天拍。”
萍姐笑得花枝乱颤,一时不知怎生巴结才好:“哎呀,徐老师没事吗?他在哪家医院?我们也买点水果去看看。”
徐一的助理往化妆间里探了探头,看了林荔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林荔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。
助理摆了摆手,没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是徐一让助理来看看自己的吗?
是自己想多了吧。
她想起刚才他往前走的那一步。
只一步。
旁边有人拉住他,他也就停住了。
如果没人拉,他会走过来吗?他走过来做什么呢?
礼貌地问她疼不疼?还是温柔地问她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?
他已经拥有了天与地,已经放下当年被分手的痛楚与羞辱了吧?
林荔不愿意再想下去,她把冰袋放下,拎起包往外走。
小旅馆离片场不远,步行十分钟即到。
林荔推开门,灯也不开,摸黑坐到床上。
手机响了,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林国栋家属吧?还需要再交五万押金。”
林荔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:“好的,我马上转账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打开银行APP,余额:154280.67。
这是最后一点钱了。
她转账成功。
退出APP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“来演戏”论坛的消息提示。
她点进去,看到熟悉的ID“徐徐图之”发来一条私信:【今天悬崖戏拍得顺利吗?】
她上周随口提过一句“下周要拍悬崖戏”,没想到他记住了。
林荔扯了扯嘴角,打字:【你记性挺好。】
对方发了个猫猫得意的表情包,又发了一条:【挺好的吧?】
林荔看着那行字,忽然有点想笑。
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,比剧组里那些人都关心她。
她打字:【今天没拍成。出了点事。我摔倒了,脸肿了。】
徐徐图之:【怎么摔的?】
林荔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想说实情,说自己是被人打了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两巴掌。
但她没说。
她打字:【就是拍戏出了点意外。】
对方秒回:【痛吗?】
林荔打字:【还行。】
对方正在输入中。
徐徐图之:【我听说人们如果说还行,其实已经是最不好的时候了。】
林荔放声大哭起来。
手机又响了,是萍姐打来的:“林荔,你上热搜了!现在是微博热搜第十七,还在一路往上升。你赶紧看!”
林荔手指发抖地点开微博。
点进去,第一条是个营销号发的视频,配文:片场互动有爱?影帝徐一与十八线女演员林荔疑似旧识?故意挨打求影帝安慰。
视频里是她脸上红肿的画面,徐一站在人群外围,两人隔着几米远对视。
评论区已经吵翻了。
“这谁啊?十八线蹭热度?”
“你们看她挨打之后第一时间看徐一,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?”
“好手段啊,知道徐一在旁边,故意挨打博同情”
林荔一条条往下滑,手指越来越凉。
她退出微博,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是论坛的热点消息提醒。
她点进去,首页飘着好几个帖子,都在讨论今晚的热搜。
翻到第三页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。
徐徐图之也在回复:“视频我看了,就几秒钟的事,营销号天天编这种,有什么好讨论的。散了散了。”
下面有人回他:“你知道什么?硬蹭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徐徐图之回了一个猫猫摊手的表情包:“离着八丈远的一个表情也能算数?隔山打牛都没有你厉害。”
林荔盯着那几行字,心里有了一点暖意。
她退出帖子,点开私信。
林荔打字:【睡了没?】
对方秒回:【没,刷论坛呢。】
林荔:【我看到你在热搜里舌战群雄了。】
徐徐图之:【营销号真能编,就那么几秒都能写出花来,隔那么远,那小姑娘是不是真的在看徐一都不一定。】
林荔打字:【是啊。】
对方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,然后问:【你的脸好点了吗?】
林荔摸了摸左脸:【好点了。】
手机又震了,是萍姐的消息:【明天悬崖戏不拍了,徐一还没好,助理说他还烧着呢。你等通知吧。人家出道以来对各种绯闻深恶痛绝,千万别是看了热搜想换人才好。】
林荔盯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他也想回避自己?
也好。
六年前,哥哥爱上苏小梅,随后自己爱上徐一,算得上是父母两件不如意事。
年轻时的兄妹俩深信自己找的是跨越阶层的真爱,却看不上对方所找的人,背地里相互戏称对方的爱侣为“登徒子”和“狐媚子”。
她与徐一缘分太短了,还来不及展示自己双标的那一面,徐一也没有真正登堂入室以林荔男友身份进入林家,并未与苏小梅打过照面。
可是,哥哥是否背地里跟苏小梅蛐蛐过自己与徐一?
那么,黑热搜是苏曼曼授意的?她要这一对旧情人好看。
如果哥哥没有“出卖”过自己,那么这个热搜是热衷于“黑红也是红”的萍姐故意挑出来的吗?林荔同样无法确定。
她回复萍姐:【知道了。】
刚放下手机几分钟,又震了,这次是萍姐打来的电话,声音中难掩惊喜:“林荔,你走运了,因祸得福啊。老板娘苏曼曼肯定是心中内疚,让人传话过来说有个综艺想让你去,问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林荔愣住了:“什么综艺?”
萍姐侃侃而谈:“叫《一帮一演技培训班》,导师带学员。苏曼曼是总策划,她说在剧组看了你的戏,觉得你有潜力。你要走运了,大佬的女人对你内疚,啧啧啧,能不能吃这个缘分一辈子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林荔握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苏曼曼?打了她两巴掌,然后让她上综艺?
她问:“导师是谁?”
萍姐答得很快:“徐一和朱绯儿,还有两个老戏骨,名单还没完全定。”
林荔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变了:“徐一不喜欢绯闻,肯定会拒绝的。”
萍姐哈哈大笑:“他不会拒绝胡启山的,说到底他也就是一个演员,胡启山是资本,你看他们的合影,站C位的永远是投资方。”
听着萍姐放肆的愉快的笑声,林荔脑子里全是刚才片场的画面:苏曼曼抬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;徐一往前走了一步,旁边有人拉住他。
如果今天他走过来了,她会说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当时他没有看向自己,如果他没有朝自己走出那一步,她还能告诉自己:都过去了。
可他走了。
虽然只是一步。
他也不会想到,这一步在自己脆弱心里掀起的波澜吧。
情绪万种,都要慢慢克服啊。
萍姐见林荔一直不肯正面答复自己,早已不耐烦,但想着她能被大佬的女人看上,别一下子窜出头才好,自己也别像从前一样张口就骂,只得说了句:“你今天也累了,早点休息吧,我这边再推进一下这个事。”
林荔也不敢多说,唯唯诺诺地挂上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