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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巡诊暖毡房     露 ...

  •   露过后,草原正式踏入深秋,白日越来越短,天光不过六七个时辰,夜幕便早早压落。西北风一.夜比一.夜紧,吹得枯黄的草秆贴地倒伏,吹得河湾结起薄冰,吹得毡房的毡壁簌簌作响。清晨出门,睫毛上转眼就凝一层白霜,吐口气都是白雾,牧民们常说,这样的天儿,才算真正入了冬令。

      口蹄疫的阴霾彻底散去已有数日,公社下达的解除封.锁通告正式张贴到各个大队的公告栏上。核心疫区彻底消杀完毕,康复的牛羊重新归群,只是依旧被格外照看,圈舍每日通风消毒,草料也挑最软最干净的喂着。经历过一场险些灭顶的危机,牧民们对防疫一事再也不敢半分马虎,不用苏青禾多叮嘱,家家户户都自觉保持圈舍清洁,饮水勤换,外来牲畜进村必先隔离观察,整个片区的防疫意识,前所未有地高涨。

      这几日,兽医站的工作重心,从应急抗疫,转向了入冬前的最后一轮全面巡诊。

      秋冬交替,是牲畜常见病高发期,风寒感冒、肠胃积食、肺炎咳喘、体外寄生虫反复,样样都能让牲畜掉膘,严重的甚至熬不过漫长寒冬。对牧民而言,牲畜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嚼裹、过冬的衣裳、开春的本钱,一头羊病倒,都可能牵动一整年的生计。苏青禾心里比谁都清楚,巡诊不能走过场,必须一户不落、一圈不落地走到,把隐患掐死在入冬之前。

      天刚蒙蒙亮,毡房外还是一片青灰朦胧,兽医站里已经亮起了灯。

      苏青禾早早起身,把诊疗箱仔细检查一遍:体温计、注射器、消毒棉球、消炎草药、驱虫粉剂、治咳喘的土方膏剂,分门别类码放整齐,每一样都清点两遍,生怕落下什么。诺敏跟着一起收拾,把蒙汉双语的防疫小贴士叠好塞进布兜,方便沿途发给牧民。林晓留守站里,接待临时前来问诊的人,顺便整理入冬前的牲畜健康台账。陈屿则跟着那达慕,先去较远的几个营子打前站,通知牧民集中等候,提高巡诊效率。

      那达慕牵来两匹骏马,一匹备着行囊草药,一匹给苏青禾乘坐。他自己则牵着马,走在一旁,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腰杆挺直,神情沉稳。白羽早已在屋檐上等候,见众人准备妥当,一声清啼,率先腾空而起,在低空盘旋几圈,像是在引路。

      “今天走西线,从查干营子开始,一路往西,最远到巴彦窝棚,那边地势偏,牲畜容易受寒。”那达慕边走边说,声音被风送得很稳,“额尔敦大叔昨天还托人捎话,让我们一定去他家毡房坐坐,说杀了羊,备了奶酒。”

      苏青禾笑了笑,拉紧领口:“心意领了,不过巡诊要紧,等忙完这一轮,再去拜访大叔也不迟。”

      马蹄踏在结着薄霜的草地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随后染上一层淡粉,再慢慢铺成金红。朝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,光芒洒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,霜花点点反光,像撒了一地碎钻。冷风依旧刺骨,可阳光一照,身上好歹多了几分暖意。

      第一个抵达的是查干营子。

      远远就看见几座毡房错落分布,牧民们早已牵着牛羊、抱着羊羔在空地上等候。见到苏青禾一行人,众人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满是热忱。经历过羊痘与口蹄疫两场危机,牧民们对这位年轻女兽医的信任,早已深.入骨血。在他们眼里,苏青禾不只是个兽医,更是能护住他们全家生计的人。

      “苏站长,诺敏姑娘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一位中年牧民笑着迎上来,牵着一匹瘦马,“这匹马近几日总是咳嗽,夜里喘得厉害,草料也吃得少,你给瞧瞧。”

      苏青禾上前一步,先观察马匹精神状态,再翻开眼睑查看血色,摸了摸耳根与脖颈温度,又仔细听了心肺音。一番检查下来,心里便有了数——风寒入体引发轻微肺炎,加上早晚温差大,圈舍通风不够,才迟迟不见好。

      “问题不大,但是不能拖。”她语气笃定,一边取出药剂,一边对牧民讲解,“先打一针消炎止咳,回去后把马圈挪到背风处,白天多晒晒太阳,夜里多铺一层干干草,再把这个草药粉拌在草料里,连喂三天,基本就能痊愈。”

      她动作熟练利落,下针稳准,马儿几乎没怎么挣扎。牧民在一旁连连点头,把每一句叮嘱都记在心里。

      紧接着,又有牧民抱来腹泻不止的羊羔,牵来积食胀气的老牛,赶来身上长癣的绵羊。苏青禾来者不拒,一个个仔细诊断,该用药的用药,该推拿的推拿,该调整饲养方式的,就耐心解释原理。诺敏在一旁配合,用流利的蒙语翻译、安抚,遇到牧民听不懂的术语,就用最直白的比方讲明白。

      白羽落在旁边的勒勒车上,昂首挺胸,时不时偏头打量人群,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。孩子们好奇地围在不远处,不敢靠近,又舍不得离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威风的海东青。

      一上午的时间,就在接连不断的诊疗中飞快过去。

      等到查干营子的牲畜全部看完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牧民们热情地拉着他们进毡房吃饭,手把肉、奶皮、奶茶、炒米摆了满满一桌,香气扑鼻。苏青禾推辞不过,只得简单吃了几口,稍作休整,便又动身赶往下一个营子。

      越往西边走,地势越高,风也越烈。枯草被风吹得成片倒伏,远处的山峦蒙上一层淡青色的寒意,天地间一片辽阔苍茫。那达慕走在前面,时不时提醒路面湿滑,遇到沟坎,便伸手扶一把苏青禾,动作自然又细心,不多言语,却处处透着妥帖。

      午后,一行人抵达巴彦窝棚。这里地处风口,冬季来得比别处更早,毡房都扎在山坳避风处。几户牧民家境困难,毡房陈旧,圈舍简陋,牲畜过冬条件尤其差。苏青禾一家家走进毡房,一圈圈查看牲畜,越看心越沉。

      有户牧民家的母羊刚下羔不久,羊羔体弱,圈舍阴冷潮湿,已经出现拉稀、畏寒症状,再拖下去,很可能活不过第一场大雪。苏青禾当即动手,给羊羔喂药、保暖,又指导牧民用干草和旧毡子搭出一个小暖棚,把母羊和羊羔单独隔开,避免被其他羊挤压,也能挡风保温。

      “入冬之后,夜里温度能降到零下二十好几,羊羔扛不住。”她蹲在地上,一边整理干草,一边叮嘱,“一定要保持干燥,勤换垫草,白天有太阳就抱出来晒一晒,奶水不够就拌点面汤,慢慢养,能活下来。”

      牧民夫妇听得眼眶发红,连连道谢。他们原本以为这只羊羔必死无疑,没想到苏青禾不仅出手救治,还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养护。

      另一户牧民家的牛群,普遍消瘦,皮毛杂乱。苏青禾检查后发现,是体内寄生虫反复作祟,加上冬草储备不足,营养跟不上。她当即取出驱虫药,指导牧民按剂量投喂,又告诉他们哪些野草可以补充营养,哪些不能乱喂,还帮着规划了冬季分群饲喂的办法,减少争抢,让弱牛也能吃到草料。

      一路巡诊,一路解难。

      从牲畜病症,到圈舍改造,从草料搭配,到防寒技巧,苏青禾知无不言。牧民们听得认真,记得仔细,有些人甚至拿出小本子,一笔一画记下要点。在这片靠天吃饭的草原上,一点小小的知识,就能决定一头牲畜的生死,决定一家人冬天能不能过得安稳。

      夕阳西斜,金色的余晖铺满草原,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寒风更紧,吹得人脸颊生疼,指尖僵硬,可苏青禾的心里,却是暖的。看着牧民们松了口气的笑容,看着一只只病弱的牲畜得到救治,她觉得连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。

      那达慕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,默默把自己的羊皮袄解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羊皮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,一下子挡住了刺骨寒风。

      “披上吧,天黑下来更冷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剩下两户,我们快一点,看完就返程。”

      苏青禾没有推辞,轻轻点头。两人对视一眼,不必多说,便已心意相通。白羽在天空盘旋一圈,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宣告一天巡诊即将结束。

      等最后一户牧民家的牲畜诊疗完毕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繁星一颗颗爬上夜空,清冷明亮,铺满整个天幕。草原的夜晚格外安静,只有风声与远处零星的犬吠,天地辽阔,人心安宁。

      返程路上,马蹄慢了下来。苏青禾坐在马背上,披着温热的羊皮袄,看着漫天星辰,忽然觉得,这段在草原的日子,虽然辛苦,却无比踏实。她从一个城市来的知青,一步步扎根在这里,用自己的专业,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生命,也被这片土地温柔地接纳、温暖地包裹。

      那达慕走在她身侧,时不时牵一下缰绳,避开坑洼路面。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显得格外温柔。

      “今天跑了整整一天,累坏了吧。”他轻声问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苏青禾笑了笑,“看到牲畜都没事,牧民们能安心过冬,就不觉得累。”

      “等巡诊全部结束,冬天真正封冻之后,就不会这么忙了。”那达慕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期许,“到时候,我们可以好好修整兽医站,储备更多草药和药剂,明年开春,也能更从容。”

      苏青禾望着远处渐渐浮现的兽医站灯火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寒冬至,风雪欲来。
      可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孤身一人的知青。她有并肩作战的伙伴,有信任她的牧民,有默默守护她的人,还有一只翱翔天际的海东青。

      冬天再冷,风雪再大,只要人心齐,总有办法扛过去。

      马蹄声哒哒,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。白羽落在苏青禾肩头,羽毛蓬松,温顺安静。一行人迎着夜色与寒风,朝着灯火的方向归去。

      兽医站的灯光,在辽阔漆黑的草原上,像一颗小小的、温暖的星,照亮归途,也照亮来年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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