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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台风夜的真相 强台风来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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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那个台风,来得毫无预兆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星期一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,太阳晒得人发晕,我妈追到门口往我书包里塞伞,我嫌烦,没拿。
“台风要来了!”她在后面喊。
“骗人!”我头也不回。
结果下午第二节课,天就黑了。
不是那种傍晚的黑,是那种大白天突然变成晚上的黑。乌云从北边压过来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,把整个天空盖得严严实实。风开始变大,吹得窗户嘎嘎响,教室里的日光灯闪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□□放下粉笔,走到窗边看了看,皱起眉头。
“台风可能提前登陆了。”他说,“大家不要乱跑,等学校通知。”
教室里一片骚动。有人兴奋,有人害怕,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冲回家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苏雨晴。
她正看着窗外,表情很平静。但她的手,紧紧攥着那本英文课本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苏雨晴。”我小声叫她。
她转过头。
“你带伞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“没带。今天早上天气太好了。”
“我也没带。”我说,“我妈塞给我,我没拿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有点勉强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等雨停就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闪电劈下来,把整个教室照成白色。三秒后,雷声炸开,震得窗户都在抖。
然后雨就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雨,是那种砸下来能砸疼人的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啪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放鞭炮。风把雨吹成斜线,一波一波地往窗户上撞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窗外,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。
2
放学的时候,雨更大,不是走不走的问题,是根本出不去。
学校通知:因台风提前登陆,所有学生暂时留校,等风雨小一点再统一安排离校。
于是,全校两千多人被困在教学楼里。
走廊上挤满了人,有人聊天,有人打牌,有人趴在窗边看雨。福利社被抢购一空,最后只剩下几包过期的饼干和几瓶矿泉水。
我们六个聚在教室角落里,商量对策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刘洋问。
“等。”陈浩说,“还能怎么办?”
“我饿了。”张磊捂着肚子。
“我也饿了。”刘洋附和。
“根据能量消耗计算,我们可以坚持到明天早上。”王志远说。
“你能别说这种恐怖的话吗?”我瞪他。
赵小虎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,递过来。
“小虎!”我们五个眼睛都亮了。
“我妹塞的。”他小声说,“她说台风天会饿。”
六个人分一包饼干,每个人分到两块。张磊两口就吃完了,眼巴巴地看着别人。陈浩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,分给他一半。
“谢了。”张磊接过去。
“别说话,吃。”
我咬了一口饼干,看向苏雨晴的方向。
她坐在座位上,一个人。旁边的同学都跑出去看雨了,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窗玻璃上全是水痕,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一片。
我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苏雨晴。”
她转过头。
我把手里的半块饼干递给她。
“吃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看着那半块饼干。
“你只有半块。”
“我还有。”我撒谎。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和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。不是礼貌,不是客气,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。
她接过饼干,掰成两半,把一半递还给我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她说。
我接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,吃着那四分之一块饼干,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林向阳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六个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看着我,等着答案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哗啦啦的声音填满了沉默。
我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因为喜欢你。”
她眨眨眼。
“这么直接?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吗?”
她笑了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我早就知道。”
3
晚上七点,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学校通知:台风移动速度减慢,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离校。所有学生到体育馆集中,统一安排过夜。
于是,全校两千多人浩浩荡荡地往体育馆移动。走廊上全是人,挤得水泄不通。我们六个紧紧跟着苏雨晴,怕她被人群冲散。
体育馆里,已经有老师在布置场地。垫子一摞一摞地搬出来,铺在地上,男左女右,中间用绳子隔开。食堂开始供应热姜汤,每人一碗,排队长得绕体育馆三圈。
我们找了一个角落,安顿下来。
苏雨晴被分到女生那边,隔着那条绳子,离我们大概十几米。她坐在垫子上,和几个女生围成一圈,正在聊天。
我们六个挤在一起,看着那边。
“能看到她吗?”刘洋问。
“能。”陈浩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张磊掏出吉他——这家伙台风天居然还背着吉他——拨了几个和弦。
“我写了一首新歌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王志远说。
“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张磊反问。
王志远答不上来。
张磊开始弹,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,旋律有点像雨声,滴滴答答的。
我们听着,都没说话。
弹完之后,张磊问:“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很适合现在听。”
张磊笑了,继续弹。
我看着女生那边。苏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聊天,正朝我们这个方向看。她发现我在看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转过头继续和同学说话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4
晚上九点,体育馆的灯灭了一半。
老师说,为了节约用电,只保留必要的照明。于是,整个体育馆陷入半明半暗的状态。只有几盏灯还亮着,把巨大的空间照得影影绰绰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有人睡了,有人在低声聊天,有人在玩牌,有人盯着手机发呆——那时候的手机只能发短信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像一只只萤火虫。
我们六个挤在一起,睡不着。
“好无聊。”刘洋说。
“那就睡。”陈浩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数羊。”
“数了,没用。”
陈浩叹了口气,坐起来。
“那你想干吗?”
刘洋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玩游戏吧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
“真心话大冒险。”
沉默。
“你多大了?”张磊问。
“十七啊。”
“十七还玩这个?”
“十七怎么了?十七正是玩这个的年纪。”
张磊想了想,好像无法反驳。
“可是只有我们六个,玩不起来吧?”王志远说。
刘洋看向女生那边。
苏雨晴也还没睡,一个人坐在垫子上,抱着膝盖发呆。她周围的女生都睡了,只有她还醒着,看着黑暗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
“加上她就行了。”刘洋说。
“你疯了?”我瞪他。
“为什么疯了?”刘洋反问,“反正睡不着,反正她也睡不着,一起玩怎么了?”
我们互相看看。
好像……也没什么不可以?
5
“真心话大冒险?”
苏雨晴看着我们六个,表情有点惊讶。
“对。”刘洋点头,“我们那边太无聊了,想找人一起玩。正好看到你也没睡。”
苏雨晴看看我们,又看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,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跟着我们走到角落。
七个人围成一圈,坐下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刘洋说,“转瓶子,瓶口对着谁,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。真心话必须说实话,大冒险必须做。做不到或者不说实话,就接受惩罚。”
“惩罚是什么?”苏雨晴问。
“唱歌。”张磊举手,“我来执行惩罚。”
“你唱歌算惩罚?”刘洋瞪他。
“当然算,我唱得可难听了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苏雨晴也笑了。那笑容,在昏暗的灯光下,特别好看。
刘洋拿出一个矿泉水瓶,放在中间。
“开始了啊。”
他用力一转。
瓶子转了几圈,慢慢停下来。
瓶口对着陈浩。
“好!”刘洋兴奋了,“陈浩,你选什么?”
陈浩想了想:“真心话。”
“我来问。”张磊抢着说,“陈浩,你今天比赛输了,表白被拒,现在还喜欢苏雨晴吗?”
全场安静。
苏雨晴看着陈浩,表情平静。
陈浩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
“不是被拒了吗?”张磊问。
“被拒了也喜欢。”陈浩说,“喜欢又不是开关,说关就关。”
张磊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,算你过关。”
瓶子继续转。
这次是对着刘洋。
“我选大冒险。”他抢着说。
“大冒险啊……”张磊想了想,“你围着体育馆跑一圈,边跑边喊‘我是情报员’。”
刘洋的脸垮了。
“能不能换一个?”
“不能。”
刘洋看看我们,又看看苏雨晴,咬咬牙,站起来,开始跑。
“我是情报员——!我是情报员——!”
黑暗里传来他的喊声,混着笑声。有人被吵醒,骂了几句,他又跑远了。
我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苏雨晴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捂着嘴。
刘洋跑完一圈回来,气喘吁吁。
“行了吧?”
“行行行。”张磊笑得直拍地。
瓶子继续转。
这一次,是对着苏雨晴。
6
全场安静下来。
刘洋刚想开口,陈浩按住他。
“我来问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苏雨晴,表情认真。
“苏雨晴,我想问你一个真心话。”
苏雨晴点点头。
“你问。”
陈浩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对我们六个,有没有……哪怕一点点喜欢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我们五个都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太直接了。
苏雨晴看着陈浩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有点苦,有点甜,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陈浩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这个问题,我想了很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回答才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陈浩沉默了。
苏雨晴看看我们六个,每个人都在等她说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你们六个,我都喜欢。但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“那是哪种?”张磊问。
苏雨晴想了想。
“你们知道吗,我从小到大,都是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?”刘洋不解,“你不是有家人吗?”
“有家人,但没朋友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那种容易交到朋友的人。我很闷,只会读书,不会玩,不会聊天,不会追星,不会说那些女生之间说的话。从小到大,男生觉得我太严肃,女生觉得我太无聊。我一直是一个人。”
我们安静地听。
“高二分班那天,我第一次见到你们。”她笑了笑,“陈浩在走廊上打球,把球砸到教导主任头上,被追着跑了半栋楼。王志远一进教室就找插座,说要给计算器充电,结果找了半天才发现那个插座是坏的。张磊抱着吉他,说要为大家弹一首欢迎曲,弹了两个音弦断了。刘洋一坐下来就跟前后左右的人交换名字和电话,说‘交个朋友’。赵小虎坐在角落里,一句话不说,但一直偷偷看我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我。
“林向阳最晚进来。你背着画板,手里拿着馒头,头发乱七八糟的,一进来就撞到门框上,然后揉着头说‘这学校门太低了’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她……都记得?
“从那天起,你们六个就开始出现在我生活里。”她继续说,“陈浩每天问我吃早饭了没有。王志远往我抽屉里塞学习资料。张磊在走廊上弹吉他,每次我路过就换一首新歌。刘洋收集我的情报,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每次看到他在远处记笔记都想笑。赵小虎帮我倒垃圾,帮我擦黑板,帮我做所有他能做的事。林向阳每天听我讲橘猫的故事,听得那么认真,好像真的在乎那只猫胖不胖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我们。
“你们知道吗,这是我十七年来,第一次有这么多人……对我这么好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所以你们问,我对你们有没有喜欢?有。当然有。但不是那种想谈恋爱的喜欢。是那种,每天早上醒来,想到今天能见到你们,就觉得很开心的喜欢。是那种,看到你们在秘密基地里为我做那些事,就觉得很幸福的喜欢。是那种,想一直和你们做朋友,永远不要分开的喜欢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但是,这种喜欢,和你们对我的喜欢,不一样。”
7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体育馆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轻微的鼾声。昏暗的灯光照在我们七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刘洋的眼眶红了。张磊抱着吉他,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弦,发出单调的声音。王志远推了推眼镜,眼镜起雾了,他摘下来擦,擦完又戴上,又起雾了。赵小虎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陈浩看着苏雨晴,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我看着苏雨晴。
她坐在那里,说完那些话之后,好像轻松了一点,又好像更沉重了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不知道是灯光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苏雨晴。”我开口。
她看向我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们明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你喜欢的,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。我们喜欢的,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。两种喜欢不一样,但我们都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但你知道吗?”我继续说,“不管哪种喜欢,能认识你,能被你喜欢,我们都很高兴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陈浩点头:“对。很高兴。”
张磊点头:“真的很高兴。”
刘洋点头:“特别高兴。”
王志远点头:“从概率学角度来说,这种高兴的概率很低,但发生了。”
赵小虎抬起头,看着苏雨晴,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,“我以前总觉得配不上你。现在我知道了,不是配不上的问题。是……是你本来就不是我们的。你是你自己的。”
苏雨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赵小虎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赵小虎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笨拙,但很真诚,“这样挺好的。真的。这样挺好的。”
8
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没人再转了。
七个人就那么坐着,不说话,也不睡。
过了一会儿,张磊忽然开口。
“我给你们唱首歌吧。”
他抱起吉他,开始弹。
这次弹的不是那首“浅蓝色的她”,也不是那首战歌。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,旋律很简单,很简单,像小时候妈妈哼的摇篮曲。
他一边弹一边唱。
“十七岁的风,吹过走廊/十七岁的雨,打湿眼眶/十七岁的我们,坐在体育馆的地上/说着一些,永远不会忘的话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在安静的体育馆里飘荡。
我们听着,都没说话。
苏雨晴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没有擦,就那么让它流着。
唱完之后,张磊放下吉他,看着苏雨晴。
“这首歌,是刚才听你说话的时候写的。”他说,“送给你,也送给我们自己。”
苏雨晴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9
后半夜,雨小了一点。
但风还在刮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我们七个人挤在角落里,裹着各自的衣服,靠在一起取暖。男女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,那条绳子形同虚设。苏雨晴靠在陈浩肩上,陈浩不敢动,僵得像块石头。刘洋歪在王志远身上,王志远居然也没推开他。张磊抱着吉他睡着了,手指还搭在弦上。赵小虎缩成一团,头靠着墙。
我坐在最边上,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个奇怪的画面。
六个人喜欢着同一个人,同一个人喜欢着六个人,但两种喜欢不一样。
然后那个人,现在靠在其中一个肩上,睡得很安稳。
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但至少现在,此刻,这一刻——
我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10
凌晨四点,我被冻醒了。
体育馆里更冷了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。我打了个哆嗦,想换个姿势继续睡,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。
苏雨晴不在。
我愣了一下,四处张望。
昏暗的灯光下,她坐在几米外的地方,抱着膝盖,看着窗户。窗户外面还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就那么看着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她转过头,看到是我,笑了笑。
“嗯。有点冷。”
我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她愣了一下:“你不冷?”
“我皮厚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裹紧那件外套。
我们并排坐着,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林向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六个里面,你最奇怪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最奇怪。”她重复,“其他五个人喜欢我,都会做点什么。陈浩追我,王志远帮我,张磊写歌给我,刘洋收集我的情报,赵小虎默默帮我做事。你呢?你什么也没做,就是每天听我说话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但你画的那些画,”她顿了顿,“比他们做的所有事加起来,都让我感动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她问。
我摇头。
她看着窗户,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那些画里,有你在看我。不是看‘苏雨晴,那个学习委员’,不是看‘苏雨晴,那个被很多人喜欢的人’。是看‘苏雨晴,那个喜欢讲橘猫故事的人’。是看‘苏雨晴,那个体育不好跑步很慢的人’。是看‘苏雨晴,那个一个人也很开心的人’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你看到了真正的我。”
我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你喜欢的,是哪个我?”
我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太深了。
我想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眨眨眼。
“真的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知道,每天早上听你说话的时候,是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候。画你的时候,是我最专注的时候。看到你笑的时候,是我最想一直看下去的时候。哪个你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不管哪个你,我都想看,都想画,都想听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“林向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不行吗?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也笑了。
窗外,天开始蒙蒙亮。
雨停了。
11
早上六点,学校通知:台风已过,可以离校。
人群开始慢慢散去。有人被家长接走,有人结伴去车站,有人还在睡,被叫醒的时候一脸茫然。
我们七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经过一夜的台风,校园里一片狼藉。树枝断了一地,树叶铺成厚厚的毯子,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。空气里有种清新的味道,像什么都洗干净了。
苏雨晴把外套还给我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看看我们六个,忽然笑了。
“昨天晚上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吧。”
“什么事?”陈浩问。
“就是我说的那些话。”她说,“太肉麻了,我不想再想起来了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“好。”张磊说,“没发生过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往校门口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但是——”
她看着我们,眼睛弯弯的。
“那些话,是真的。”
她走了。
我们六个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过了很久,刘洋开口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哪部分?”王志远问。
“全部。”
沉默。
然后陈浩说:“管他真的假的,反正昨天晚上,我靠着她睡了一觉。”
我们看向他。
他脸红了。
“干吗!”
“你居然在意这个?”张磊瞪他。
“我、我没在意!我就是陈述事实!”
我们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
不知道谁先哭的,反正最后六个人都哭了。
抱在一起,站在满地落叶的校园里,哭得像个傻子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——
太他妈幸福了。
12
那天晚上,我回到秘密基地。
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站在那面墙前。
墙上还是那些照片,那些素描。苏雨晴在笑,在发呆,在看书,在走路,在一切她不知道的时刻里。
我看着那些画,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话。
“你看到了真正的我。”
真正的她。
那个会为橘猫发胖发愁的她。那个体育不好跑完步会喘半天的她。那个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的她。那个在台风夜里,和我们挤在一起,说出那些真心话的她。
我拿起笔,在墙上最中间的位置,画了一幅新的画。
画的是今天凌晨。
昏暗的体育馆里,七个人挤在一起。有人靠在别人肩上,有人缩成一团,有人抱着吉他睡着。画的最边上,有一扇窗户,窗外天快亮了。
画完之后,我在旁边写下一行字:
“2002年12月24日。台风夜。我们知道了真相。”
然后我退后两步,看着那面墙。
照片。素描。回忆。真相。
它们一起构成了我们的青春。
而那个女孩,那个让我们知道什么叫喜欢的女孩,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。
笑着。
永远笑着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她说的那些话里,有没有一句,是单独对我说的?
那句“你看到了真正的我”,算不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不是不喜欢她了。
是喜欢的方式,变了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台北的夜晚,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