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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52章 春雪融时 正月十七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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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七,报名日。
临江的春雪刚化了大半,屋檐滴着融水,空气里混着未散尽的炮仗硝味和校门口早点摊飘来的热豆浆香。林知夏背着书包走在梧桐树下,指尖摩挲着校服袖口的焦痕——那是两天前元宵夜,她帮荷叶点兔子灯时,被烛火烫到的。
整个寒假都像一页没写完的草稿,只有正月十五那几个小时,笔尖突然洇开了墨,晕出一小片亮色。
巷口炸开的铁花溅起漫天金雨,叶何举着兔子灯站在光里,垂下来的发梢沾了细碎的火星,低头帮她扶灯架时,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。那一瞬间的触感,凉得像雪,却在她皮肤上烫出一个印子,两天都没消。
她以为自己会像以前那样,推开门的瞬间就低下头,数着地砖缝走。
可当门轴吱呀一声,目光越过人群,钉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身影上时,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松了。
忐忑像被风吹散的雪沫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落地的笃定。
我喜欢他。
不是一时兴起的朦胧好感,不是同学间的亲近依赖,是真的、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喜欢。
荷叶也抬起了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教室里的喧闹好像都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林知夏指尖攥了攥书包带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,耳尖悄悄泛红,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她看见荷叶的耳朵瞬间红透。
然后他猛地低下头,假装慌乱地翻着空书包,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,连握着书包带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。
林知夏的心跳也慢了半拍,随即轻轻笑了一下,抱着书包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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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叶的头埋得很低,指尖揉着太阳穴,眼底是掩不住的青黑。
零点的钟声刚在东京的公寓里敲完最后一下,意识就猛地一沉。再睁开眼时,鼻尖已经是临江潮湿的春夜气息,东京空调吹出来的干燥暖风还残留在皮肤上。
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撕裂。
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别人的一天是二十四小时,她的一天被硬生生拉长了一截。白天在东京对着佐藤家的笑脸、写永远写不完的试卷,夜里准时坠入另一个时空,再熬完一个完整的白天。太阳穴从早到晚突突地跳,指尖总带着挥不去的发颤,后颈的肌肉僵成一块石头。
两个世界的日子叠在一起,像背着一块生了锈的铁,沉得喘不过气。
教室里的喧闹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,可当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,所有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心慌取代。
他无数次对着东京公寓镜子里自己的脸,森荷叶一遍遍地问自己:你到底在干什么?你是个女生,你只是个过客,两年后就要离开这里,叶何会醒过来,你怎么能、怎么敢喜欢上一个女生?
可每次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那个沾着火星的发梢,和冰凉的指尖擦过手背的触感。所有的理智防线,在那张脸面前,像纸糊的墙一样被轻易捅破。
他以为自己能装作若无其事。
可当她推开门,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,他还是输了。
那眼神像一道强光,刺得他无处遁形,连硬撑起来的冷漠都碎了一地。他慌乱地低下头,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,那颗橘子糖的棱角硌着掌心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糖在口袋里揣了两天,糖纸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。
“安静一下,先排座位,再发新书。”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来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荷叶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怕。
怕被分到离她很远的角落,以后连偷偷看她一眼都要找借口。
可更怕,被分到她身边。
怕自己控制不住翻涌的心意,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,怕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承认,怎么敢给她未来。
“林知夏,第三排右一。”
“叶何,第三排,右二。”
名字念出来的那一刻,荷叶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班主任,又下意识转头看向林知夏。她正抱着书包走过来,对上他慌乱的目光,冲他轻轻弯了弯眼,然后把书包放在了旁边的空位上。
荷叶的耳朵又红了。
他飞快地低下头,假装整理根本不存在的课本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老天爷到底是在帮他,还是在故意捉弄他?
“哟,这位置不错啊。”王浩凑过来,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,挤眉弄眼地笑,“以后抄作业方便了?”
荷叶条件反射般躲开了他的手,身体瞬间绷紧,声音有点僵硬: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?”王浩翻了个白眼,胳膊肘又往他这边凑了凑,“元旦晚会你站台上唱歌,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,全班谁没看见?还有天天放学凑一起讲题,讲完题还一起走半条街,当我们瞎啊?”
说完也不等他反驳,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就冲搬桌子的同学喊:“哎!这边还差一张板凳!”
后排的黄维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偷偷冲林知夏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林知夏假装没看见,指尖轻轻碰了碰荷叶的胳膊。
荷叶的身体又是一僵。
“老师刚才发新书,你来晚了,我帮你领了。”林知夏把一摞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推到他面前,声音轻轻的,像春风拂过湖面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荷叶的声音很低,头埋得更深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不用谢。”林知夏笑了笑,顿了顿,又轻声说,“对了,数学寒假作业最后一道大题,你会做吗?我想了好久都没弄懂,明天正式上课前想问问你。”
荷叶抬起头。
阳光刚好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像蝴蝶停在雪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教你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。
不能和她独处,不能给她任何希望,不能让她对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动心。
叶何随时会醒过来。
说不定是明天,说不定是下周,说不定是下一秒。
到时候我就会被抽走,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。这里的一切,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,和我没有半点关系。
这太不负责了。
“……我也不太会。”他低下头,撒了个谎,指甲盖在塑封膜边缘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细小的白痕。
林知夏没有拆穿他,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温柔:“那没关系,等老师讲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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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名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,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室。
林知夏收拾好书包,转头看向还在慢吞吞把课本塞进书包的荷叶:“那我先走了,明天正式上课见。”
“……明天见。”荷叶依旧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林知夏笑了笑,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荷叶才慢慢抬起头。
教室里已经空了,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,那里还留着她书包带扫过的痕迹。
他摸向校服口袋,那里揣着一颗元宵夜在巷口小卖部两人一起买的橘子糖。本来想在分别时塞给她,指尖攥着糖纸站了半分钟,最后还是默默揣回了兜里。
揣了两天,糖纸早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。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廉价的橘子香精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一点淡淡的酸涩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耳边好像还能听见自己刚才擂鼓一样的心跳声。
对不起,林知夏。
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。
可他攥紧的手指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不舍。
窗外的春风吹进来,掀动了摊开的课本纸页。
第一页还空着,没来得及写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