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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41章 和声与未说出口的将来 元旦晚会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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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旦晚会前最后一次排练。
荷葉到302的时候,林知夏已经坐在里面了。歌词本摊开在桌上,还是靠窗那张桌子。以前补习时她坐在对面,现在她们并排坐着,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“开始吧。”荷葉在她旁边坐下,把歌词本翻开。
两个人从副歌部分进入状态。声音叠在一起,很稳,不用刻意等。男声低而沉,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沙哑;女声清而亮,在副歌处轻轻托上去。合唱已经顺了很多——不需要再借半音去迁就对方,也不需要等那一拍漏过才开始接。气息起落之间,两个声音像拧紧的绳,缠得密不透风。
唱到第二遍副歌时,荷葉听见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。不是路过——那双帆布鞋停在门外没有再动。她继续唱着,直到尾音收束。
谢莉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没有打开。
“我在走廊里听见了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“第一遍副歌换气的地方完全同步了——你们练了多少次?”她没有等答案,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。“后天晚上保持这个状态就行。”她转身出门,走了两步又回头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门口的课桌上。“最终节目单,压轴。”
帆布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林知夏的目光跟着荷葉的背影移过去,落在那张折好的白纸上。荷葉走过去拿起来,最后一行印着两个名字。
叶何。林知夏。
中间空着一个字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荷葉把节目单放在歌词本旁边。林知夏没有立刻拿起来,只是低头看了片刻,然后用笔在歌名旁边写了一行字。荷葉隔着椅子的距离没看清她写了什么,只看见笔尖停在某个位置上顿了顿,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林知夏写完,抬起头,她把指腹贴在荷葉的掌沿旁边——隔着半指宽,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。
荷葉认出那支笔——笔杆上多出一圈橡皮筋缠过的痕迹。是林知夏自己绕上去的,防滑。橡皮筋绷得很紧,边缘已经被指节磨得发白。
“继续练吧。”林知夏把歌词本翻回最后一段,“主歌再走一遍。”
唱完,两人停下来休息。荷葉从口袋里拉出耳机,线从纸页之间穿过,和歌词本的夹层绕在了一起。林知夏伸手帮她牵住本子边缘,荷葉去理顺线结。两个人的手指在细线之间各自避让,幅度很轻,指尖还是碰到了一起。
荷葉的指腹微凉,林知夏的指节带着一点余温。短暂的触碰像一小片碎冰落入掌心,凉意轻触便散,温度却停在那里,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脉搏。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风扇嗡嗡转,耳机线在四只手里慢慢解开。
解开后荷葉收回手,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两下,耳尖有一点泛红。林知夏握着歌词纸的指节微微收紧,低头盯着已经解开的线结。之后的半段排练,两个人各自对着歌词本,谁也没有抬头。
唱到“君が最後まで”时,林知夏的声音没有发抖,稳稳接住了自己的段落。荷葉在她的尾音里托住下一个起调,两个人的声音在“最高の思い出を”上重叠。
唱完,林知夏摘下耳机。“这次没有问题。”
荷葉应了一声。林知夏低头把耳机线仔细缠好,然后翻开歌词本看了眼刚才写的那行字。荷葉没有去看,只是等着她把本子合上。
两人靠着窗台喝水。歌词摊在桌上,“将来の夢”被圈了好几次——每练一次副歌,那个圈便描深一点。周围一小圈纸都微微凹了下去。
上次她问林知夏梦想是什么。她说想当律师,没说为什么。现在这个圈已经描了太多道,铅笔痕重叠在一起,快要看不出最初那一笔的走向。
“为什么想当律师。”荷葉看着那个圈。
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,瓶盖在窗台上转了半圈才停下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掀动了歌词本的一页,“将来の夢”那几个字被风吹得模糊。过了很久,久到荷葉以为她不会说了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。后来攒了钱,自己包了个小工程队。”她的手指不自觉蹭过校服袖口内侧磨破的边角——那是廉价布料反复洗涤后起的毛球,已经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。她看着窗外梧桐光秃秃的枝干,声音很平稳。“有人找他干活,签了合同。他不懂,觉得都是哥们弟兄,没怎么看合同就签了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后来工程完了,对方拿着合同,各种扣款。最后基本不给钱了,他觉得没办法还那些工人的钱,就喝了农药。”
荷葉没有说话。林知夏也没有看她。
“当时认为签了的东西就是签了,谁叫你不看合同就签字。”她松开袖口,手指从那个小洞上移开。“后来政府出面找律师看了合同,好多条款其实是无效的。如果早点有律师帮他,不用喝那瓶东西。”
“我们一家很感谢那位律师,在她的帮助下,大家拿到了工程款,我们一家也没背上债。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,帮助那些还在的人,让我爸这样的人,至少还有希望。”
走廊尽头有人在搬桌椅,铁腿擦过地砖,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风扇嗡嗡转,和刚才排练时一样。但空气变了。每个字落在地上,很轻,也很重。
荷葉看着袖口那个磨破的小洞。现在她知道食堂不加肉菜的碗底,知道校服袖口那个破洞不是只有线头,知道她轻声说“以前也被骗过”时怕惊碎的到底是什么。不是怕自己碎,是怕那个回忆太轻,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。
荷葉低下头。笔尖停在纸上,铅芯断了一截,细碎的黑色铅屑落在“将来の夢”那几个字上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她没有换笔,继续用断掉的笔尖描那道圈—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。然后她把水杯轻轻推到林知夏面前。
“你的梦想很棒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是气声。
两人坐了很久,直到阳光移过窗台,才收拾好东西起身。
走出302的时候,正好碰到王浩在走廊练魔术。硬币在他指间转得飞快,却在最后一个动作掉在了荷葉脚边。
“正式演出不会掉。”他挠了挠头,耳尖有点红。攥硬币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荷葉弯腰捡起来,放进他手心。
她看着王浩把硬币攥紧,继续练习。硬币重新在他指间翻转,比刚才慢了一点,但更稳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走回林知夏旁边,和她一起往教室后排走。
陈阳正把最后一只纸鹤挂上舞台边缘的彩带。黑板报已经画好了——浅蓝色的背景,标题字用白色粉笔勾勒,两侧挂着彩带和纸鹤。他把最后一只纸鹤的翅膀轻轻展开,让它在微风中旋转——正对着舞台中央那块留给表演者的空白。
“九十九。”大个在旁边帮他扶着椅子,“他说一百只会太满。”
荷葉和林知夏站在那块空白位置上。灯光还没有调试,只有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把浅蓝色背景染成暖金色。
“站在这里唱,应该会很清楚吧。”林知夏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荷葉说。
她发现自己正在想象那个夜晚——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,歌词本摊在手心,旁边站着的还是同一个人。然后她抬头看见黑板上浅蓝色的标题字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明年此时,还会站在这里吗。她第一次在想关于“将来”的事。不是想要具体的答案,只是不想再回避了。第一次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时候,她只想快点熬完这三年。现在她居然在想,明年的这个时候,会是什么样子。
“那天你会紧张吗。”林知夏问。
“会。”荷葉说,“但你在旁边,应该还好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夕阳落在她侧脸上,能看到耳尖泛起的一点浅粉。她的手指在舞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和之前排练休息时敲窗台的动作一样,只是这次落在她们将要一起站上去的台沿上。她的指尖碰了一下那道铅笔字迹,又很快收回去,像触摸过某个随时会消失的印记。
从教学楼出来,两人并排走过操场。走到岔路口,林知夏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两人同时转身。声控灯亮了,荷葉没有跺脚。
走在回601的路上,晚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。今天有人把她们的名字印在了同一张纸上,有人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给了她听,有人的硬币掉在了她脚边,有人的纸鹤正对着她站过的地方。而她在舞台中央站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第一次不愿意说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”。
她把口袋里的纸船轻轻按住。以前硌得疼,现在隔着布料按下去,只感觉到一道很轻的棱。原来当心里开始装下另一个人的时候,连一艘纸船都会有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