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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38章 否认 荷葉在临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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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葉在临江入睡,在东京醒来。
窗外夜雨刚停,玻璃上还挂着水珠。她盯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——干净的,没有水渍蝴蝶。刚才还在601上铺,枕边放着纸船,耳边是王浩磨牙、风扇嗡嗡转。现在世界安静得像沉入水底,只有冰箱在厨房低吟。
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不是叶何的手,是她自己的。她看了片刻。
起床去厨房喝水。客厅只开着玄关那盏小灯。父亲的皮鞋不在门口,沙发上搭着由美子阿姨叠好的干净校服,便利贴压在上面。她揭下来——冰箱上已经贴了好几张同样字迹的便利贴,一张都没扔。杯子一个,昨晚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。她靠着灶台慢慢喝水,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。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——不像以前那么凉。有什么在悄悄地改变,她还没准备好去思考那个念头。
第二天是周五。上午在樱丘高中,走廊里有人问她周末去不去原宿。她说不去,要备考。看着她们挽手走远的背影,她想起临江走廊那盏声控灯——只亮了两个人站的那盏。
午休去买饮料,指节在草莓牛奶上停了两秒,按了矿泉水。回到教室柚正和同学说笑,路过时柚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种憋着笑的表情。荷葉没理她,翻开课本。那页有个铅笔小圈。她盯着看了片刻,把书合上。没关系,明天就能问。
傍晚去佐藤家。按门铃,柚来开门,鞋带没系好,差点绊倒。荷葉扶了她一把。
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:“你最近手速变快了。”
“……是你鞋带太长。”
“哦。”柚笑了,“那你手速还是变快了。”
信介叔叔在沙发上翻晚报,头也不抬:“她最近干什么都快。吃饭比以前快了一倍,以前总剩半碗。”
荷葉站在门口换鞋。柚的鞋歪在鞋柜旁,由美子阿姨的拖鞋整整齐齐,信介叔叔的皮鞋擦得很亮。她把鞋放好,走进客厅。
由美子阿姨端着炸虾从厨房出来,油香混着米饭的热气溢了满屋:“荷葉来了?先洗手,饭马上好。”
柚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偷了一只,被由美子阿姨用筷子敲手背。“洗手去!”
“洗了洗了!”柚缩回手,把虾塞进嘴里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真洗了。”
信介叔叔翻了一页报纸:“她说真洗了,那就是没洗。”
“爸!”
荷葉洗完手出来,在柚旁边坐下。由美子阿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下来。
“最近在学校怎么样?”由美子阿姨给她盛饭。
“还行。”荷葉接过碗,“最近食堂换了厨子,菜比以前油了。”
“那你吃得惯吗?”
“还行。有个同学每次都帮我把青菜吃掉。”
柚的筷子停了半拍,继续扒饭。
由美子阿姨笑了一下:“你以前不是不吃青菜吗。”
“……现在吃了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由美子阿姨给她夹了块炸虾,“最近功课跟得上吗?”
“数学比以前好一点。上次考试及格了。”
信介叔叔从报纸后面抬起眼:“那不错。”
“有个同学每天放学帮我补课。”荷葉夹了一口饭,“从开学补到现在。”
“那挺厉害的。”由美子阿姨说,“他成绩很好吧。”
“嗯。年级前五。”
“那他讲题你能听懂?”
“能。他讲题的时候会用笔圈一下错的地方,圈完还要抬头看一眼,确认我懂了才会翻下一页。”
她说到这的时候筷子在空中停了片刻,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。自己不知道。
信介叔叔摘下老花镜,折好放在报纸旁边:“以前问她学校怎么样,她说‘还行’。今天问了——她说了十分钟。”
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!他只是帮我补课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哪样。”信介叔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杯底在桌面轻轻磕了一声。
由美子阿姨把炸虾盘子往荷葉那边推了推:“荷葉最近吃得多了。”
“以前总剩半碗。”信介叔叔接了一句。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柚把筷子往碗沿一磕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你们烦不烦,让她吃饭。”
由美子阿姨笑着看她:“柚吃醋了。”
“我才没吃醋。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。”
“热的!”
桌下,柚的鞋尖轻轻蹭了蹭荷葉的鞋尖。荷葉低着头,耳尖红到脖子根,把饭扒得飞快。
饭后荷葉帮由美子阿姨收拾碗筷。由美子阿姨在水槽边洗碗,背对着她。
“你最近睡得怎么样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能睡踏实,就好。”水流声哗哗的,由美子阿姨没回头。
荷葉没有反驳,只是把桌子擦了又擦。由美子阿姨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,擦干手,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什么都没再说。
柚的房间。柚趴在床上刷手机,嘴角还带着餐桌上没消的笑意。荷葉坐在地板上翻杂志,用杂志挡住半张脸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柚没抬头。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在餐桌上说‘他’的时候,声音硬得像在背单词。”
“……什么背单词。”
“就是那种。”柚翻了个身,下巴搁在枕头上,“‘他成绩年级前五。他讲题会用笔圈一下。’像在念课文。但你说‘林知夏’的时候——声音会轻下去。”
荷葉翻杂志的手停了。
“像怕打断她讲题那样轻。”
“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“你当然没注意。”柚看着她,“你叫她名字的时候,音量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叫我的时候从来不这样——你是吼的。”
“……我什么时候吼过你。”
“每天都吼。”
荷葉没接话。杂志边缘被她卷起又摊平。
“我妈一直在憋笑,你看不出来吗。”
“……看出来了一点。”
“信介叔叔也看出来了。他只是不说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安静了片刻。柚又说:“你现在回来不像以前那样急着写作业了。以前恨不得把临江的事全做完,好在这边多待一会。现在你不急了。好像这边才是路过。”
“我只是习惯那边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。”
“习惯那边的起床铃。习惯食堂固定座位。习惯了302的灯。”
柚把薯片袋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而且你说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。”柚说,“每次说‘林知夏’这三个字,音量就压下去。你自己注意过吗。”
荷葉从杂志后面抬起头。柚在笑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了”的笑。
荷葉把杂志盖在脸上,闷声说:“你闭嘴。”
过了片刻,她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。
“她是女的。我也是女的。”
不像反驳——更像在说服自己。
柚没有马上接话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。沉默在房间里慢慢铺开,只有薯片袋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柚吃了一片薯片,嚼完才说:“我没说你们有什么。我只是说你声音变轻了。”
柚又刷了会儿手机,忽然开口:“我在想,那个林知夏是不是也这样。”
“……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回来都说她在帮你补数学。但你也帮她补英语。你帮她的时候——声音轻吗。”
荷葉没有回答。杂志翻过一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但她知道答案。
每次在302压低声音讲英语的时候,两个人都在压低声音,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回答。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。
她把杂志合上,站起来: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你脸还红着,出去被我妈看到怎么办。”
她又坐下了。
柚把薯片袋递过来。两人咔嚓咔嚓吃完剩下的半袋,谁都没再提这件事。
当晚,荷葉躺在自家床上。佐藤家的笑声、柚那句“像怕打断她讲题那样轻”、由美子阿姨揉她头发的手,和她自己那句“她是女的,我也是女的”——在黑暗中轮流播放。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不是讨厌这个念头。只是怕一旦承认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然后意识下沉,沉过两个世界的边界。
清晨在601上铺醒来。纸船还在枕边,放回口袋。
在去教学楼的路上,试着在心里叫那个名字。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。然后她被自己吓了一跳。她站在清晨的风里,停下了脚步。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梧桐新叶在风里轻轻翻动。她在这里站了片刻,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推开那扇门,看到那个人。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指腹掐了一下掌心,快步往前走。
推开教室门。林知夏已经在座位上了,正低头翻课本。在门口停了一拍。以前会直接走过去,今天在门框后面停了片刻。然后低下头,贴着墙根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。没往那边看。
林知夏站起来,从她桌边走过去,到讲台前把作业本放下。转身回来时,衣角蹭过荷葉的桌沿。很轻。两个人的衣角碰了一下。
荷葉没有抬头。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读进去。
刚才林知夏的衣角碰了她的桌角。和食堂里筷子碰碗边一样——都没缩回去。
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躲。但林知夏不知道她在躲。林知夏只是走过来,走过去,衣角碰了一下她的衣角。
早自习铃响。她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,但能感觉到斜前方那个人——和昨天一样。和昨天不一样的是,她今天不敢看。
躲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开始明白。那个名字对她来说,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