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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六章完 陈阳的笔记 藏在笔记里 ...

  •   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,教室安静得不太正常。

      那种静不是午休时那种带着呼吸声的安静,是一种所有人都低着头、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静。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,偶尔有人翻书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荷葉靠窗坐,面前摊着数学课本。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
      斜前方的陈阳抬了抬头,笔尖停了片刻。又低下去。

      佐藤阿姨的声音,那句“她走了”,像鱼刺卡在喉咙里。吞不下,也吐不出。
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叶何的手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。这双手递过纸巾,接过糖,在男厕隔间里颤抖着擦过陌生的身体。做过很多事——拧过瓶盖,搬过行李,在军训的太阳底下撑过十七分钟的蹲姿。但没有一件,能让她回到东京,回到妈妈身边。

      手指蜷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。但她没松手。

      “叶何。”

      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没反应。

     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她猛地抬头。

      陈阳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深蓝色封皮,四个边角都磨出了白色的毛边。他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着——不是那种“你怎么了”的追问,是更小心的、试探性的观察。

      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,“刚才叫你好几声了。”

      荷葉张了张嘴。想说“没事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摇了摇头。

      陈阳看了她两秒,没追问。他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,封面朝上。

      “高一整年的数学笔记。”他说,“重点、公式、易错点,用红笔标了注解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先看这个,比课本条理清楚。”

      荷葉低头看那本笔记。深蓝色封皮,右下角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个小小的“陈”字,笔画很用力,纸面都凹下去了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
      字迹工整,几乎像印刷体。第一章“集合”。黑色笔一条条列出知识点,旁边红笔补充——

      “注意:‘研究对象’必须是确定的,比如‘高个子’不行,‘身高超过180cm’才行。”

      “空集符号?,别写成希腊字母φ。考试写错扣一分。”

      “课后习题第三题,全班错了一半。重点看。”

      红笔字迹比黑字潦草些,但每条注解都短,像提前知道哪里会绊倒人。每一处补充都在说同一句话:这里容易错,我帮你标出来了。

      她想起林知夏讲题时也会这样,用笔尖点着题目,说“你看,这里”。

      她盯着那些红字,眼眶有点发酸。指尖轻轻抚过纸页,纸面有点凉。她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自己不用吗?”

      “都在脑子里了。”陈阳说,“我有个草稿本,需要的时候再默一遍就行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,目光落在那本笔记的封皮上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。然后他又说:“笔记这种东西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
      荷葉的手指抚过纸页。纸张有点糙,是学校门口三块钱一本的横线本。边角被翻得起了毛,有些页码的右下角沾过水,字迹洇开了一小片,又被新的字迹盖上去。上面的字迹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写字用的字帖——一笔一划,毫不含糊,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
      陈阳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嘴唇动了动,像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
      “叶何。”

      她抬头。

      “数学课代表说,下周第一次月考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天气,“集合和函数是基础。你这几天把这两章过一遍,后面才跟得上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懂的随时问我。”

      月考。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把她从恍惚里浇醒了一点。她想起课本上那些陌生的符号——“∈”和“?”的区别她还没搞懂,“f(x)”那个括号里的字母到底代表什么她也不知道,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只是一堆弯弯曲曲的线,像心电图的波纹,完全读不懂。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陈阳没再说什么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      荷葉低下头,重新看那本笔记。她翻回第一页,从“集合的定义”开始看。

      “把一些能够确定的、不同的对象看成一个整体……”

     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到“能够确定”四个字,她用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遇到不懂的地方,就对照旁边的红笔注解。读得很慢,像小学生认字。翻页的时候,她下意识用指尖沾了一下嘴唇。动作做到一半,停了一瞬——然后还是做完了。

      读到“空集”的时候,她的笔尖顿住了。

      空集。?。一个圆圈加一条斜线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的集合。

      她盯着那个符号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旁边的红笔注解写着:“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。记住,空集?A,永远成立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行字。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。什么都没有的东西,却哪里都在。

      像她自己。

     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。继续读。
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温温的。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浮动,升上去,又落下来。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,很快又压住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。只知道,当她抬起头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几个同学收拾书包的声音很轻,椅子被小心地推进桌底,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

      陈阳还坐在座位上,正在做题。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,偶尔停一下,又继续。他的草稿纸不是胡乱涂的,每道题的演算都圈在一个方框里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还有五分钟下晚自习。

      她合上笔记,站起来,走到陈阳桌边。

      “这个……”她把笔记递过去,“我先还你。明天再借。”

      陈阳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继续写。“你拿着吧。”

      他的笔没停。

      “月考完再还。”

      语气很平,没有多余的话。也没有看她。

      荷葉握着那本笔记,站了两秒。

      “陈阳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……为什么帮我?”

      陈阳的笔尖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闪,也没有那种“我在帮你你应该感激”的表情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在确认她问这句话是认真的。

      “你军训的时候,”他说,“被罚了那么多次,一次都没哭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廖凯说你拖累全班,你也没辩解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手指无意识地蹭过眼角,擦过那道浅疤。

      “我就觉得——你不是那种会随便认输的人。”

      他说完,低下头,笔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。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荷葉站在原地,看着他低垂的侧脸。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在题目上,笔尖稳稳地移动,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数字和符号。

      她想起军训第三天,廖凯嘲讽她“拖累全班”,陈阳挡在她前面。他的背不算宽,但那一下挡得很干脆。他说“她不是故意的”,声音不大,但稳,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。

      她转身走回座位,把笔记放进书包最里层。拉链拉到头,又往回拉了一点,确认不会夹到页角。

      抬头时,陈阳还坐在那里。日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,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。眼角的疤像一道很旧的划痕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。

      书包沉甸甸的。

      走出教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走到楼梯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教室的灯还亮着。陈阳还坐在那里。整个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,背影小小的,嵌在一排排空桌椅中间。

      她转回头,走下楼梯。

      夜色很凉。操场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,叶子落了一些,堆在跑道边缘,被路灯照成浅黄色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那只纸船。前天晚上折的,用林知夏给的草莓糖纸。粉红色的糖纸,折的时候沙沙响,折到第四步的时候差点撕破。船底塌了一点,棱角磨圆了,但还认得出来是只船。

     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。

      月考在下周。数学几乎要从头学起。物理化学的公式还没开始背。语文的古文她连读都读不顺,《滕王阁序》第一段就有五个字不认识。

      但她不觉得那么慌了。

      不是突然变聪明了,也不是问题解决了。只是书包最里层那本笔记,硬硬的,硌着后背。

      那根绳子,她握住了。

      她走出校门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过水泥地,拖过校门口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。

      身后,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。先是三楼,然后是二楼,最后是一楼走廊尽头的那盏。

      夜色浓得只剩下路灯和她。

      她攥了攥书包带。

      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(第十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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