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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五章 噩耗,双倍的 噩耗,双倍 ...

  •   午饭时间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
      一楼空气闷。油烟、饭香、热气裹在一起,闷得头皮发麻。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和人声混在一起,像湿热的纱布,一层层裹上来。

      荷葉端着餐盘挤在队伍里。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往旁边让了让,她跟上去,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,没说话。

      轮到她了。阿姨一手拿勺,一手端着餐盘,眼睛扫过来:“吃什么?”

      荷葉看了一眼窗口里的菜。

      土豆丝切得细细的,炒得油亮,花椒粒和干辣椒段裹在中间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麻婆豆腐红油汪汪的,肉末撒在上面,葱花点点,一看就是正宗的做法。回锅肉肥瘦相间,蒜苗段翠绿,肉片微微卷起,灯盏窝一样。番茄炒蛋红是红黄是黄,鸡蛋嫩嫩的,番茄炒出了汁。

      每一样都好看。每一样都香。

      她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番茄炒蛋和土豆丝。阿姨一勺扣在盘里,米饭堆得冒尖,压得实实的。

      她端着餐盘转身,找位置。大个在角落里冲她招手,她走过去,坐下。

      大个已经吃上了,呼噜呼噜的。王浩坐在对面,正在挑青椒,嘴里嘟囔着“怎么又是青椒”。

      荷葉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。

      酸。甜。咸。油。

      味道在嘴里炸开。她皱了皱眉,咽下去了。还是不太习惯,但比起刚来那几天,已经好多了。至少不会辣得想吐。

      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

      麻。辣。脆。

      花椒粒黏在舌头上,麻得她嘴唇发颤。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紫菜蛋花汤,淡的,正好冲掉一些辣味。

      她放下碗,继续吃。一口菜,一口饭,慢慢地,一口一口。

     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,在叶家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,对着满桌没人动的菜,一口都吃不下。现在至少能吃了。不是习惯了,是知道要在这里活下去,就得吃这里的饭。

      王浩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叶何,你怎么光吃饭不吃菜?”

      “吃着呢。”她说。

      王浩看了一眼她盘子里还剩大半的菜,又看了一眼她低头扒饭的样子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      大个呼噜呼噜地喝汤,抬头刚想问“叶何你咋不吃了”,被王浩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脚,愣了愣,又埋头扒起了饭,什么都没问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王浩又开口了。

      “叶何,你妈的事……你别太难过。都过去这么久了。”

      荷葉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      只有一瞬。

      她低下头,把那块番茄炒蛋送进嘴里。嚼,咽。

      但她咽下去的那口番茄炒蛋,是凉的。她没尝出味道。

      “嗯。”她说。

      声音很平,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王浩没再说什么,低头扒饭。大个什么都不知道,只顾吃。

      陈阳坐在对面,看了她一眼。不是看她的脸——是看她握筷子的手。指节泛白,很快又松开了。她把筷子换了个姿势,继续吃饭,一口一口,很慢。

      他把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在她餐盘旁边。

      ---

      荷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顿饭吃完的。

     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嚼。土豆丝,米饭,番茄炒蛋。嚼,吞。嚼,吞。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,停不下来。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刚才还觉得辣的、麻的、酸的、咸的,现在全都尝不出来了。嘴巴里只有一种感觉——木。

      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,站起来,把餐盘送到洗碗池,走出食堂。

     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,笑着喊“快点快点”。她让开,贴着墙走。脚步声远了,走廊空了。声控灯灭了,又在她走过的时候亮起来,昏黄的,照不清路。

      她走下台阶,穿过操场。

      操场边有一排梧桐树,叶子还没黄,但边上已经卷了一点。树下有一把长椅,漆掉了,露出木头的底色。她没坐。她走到草坪边上,坐下来。

      草坪还是湿的,中午洒过水。草是湿的,凉气渗进裤子。她没动。

      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只小船。纸折的,棱角毛糙,压得有点扁。是林知夏给的那颗草莓糖的糖纸折的。她把它压在数学课本第一页“集合”旁边,后来又拿出来,揣进口袋。

      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怕放在课本里会弄丢。也许是想要它在身边。

      叶何的母亲走了。暑假走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怎么死的。她只知道,叶何房间里的相框是倒扣着的。她从来没翻过来。

      胃猛地一沉,一阵翻搅。

      一股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咙,又被她咽了回去。这具身体在替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难过,而她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,看着这具身体失控。

      心口一阵阵沉。分不清是这具身体在痛,还是她自己,冷进了骨头里。

      她把右手按在胸口。心跳很快,快得不像是她的。

      她终于懂了叶何。

      懂了他房间里那个倒扣的相框,懂了他永远沉默的侧脸,懂了他面对廖凯挑衅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     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。都是在这个秋天,被留在了没有妈妈的世界里。都是找不到岸的人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天很蓝,云很白,白得不像真的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又一圈,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有人在笑,笑得很大声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那些声音从她耳边飘过,像隔着一层灌满水的玻璃,闷闷地撞过来,却碰不到她半分。她像沉在水底,听不见岸上的任何声音。

      她翻出手机。

      屏幕亮了。壁纸是系统默认的,深蓝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翻到通讯录,找到妈妈的号码。备注是“妈妈”,两个字,简简单单。她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

     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,停了一下。

      军训这一周,她再也没有打过电话。不是不想打,是不敢。每次拨出去,都是忙音。她怕听见那个声音,怕听见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”。她更怕听见的是——有人接。然后告诉她,她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她按下拨出键。

      等待音。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

      接了。

      “喂?”佐藤阿姨的声音,有点哑。

      荷葉深吸一口气,用日语说:“您好,请问是佐藤家吗?我是森太太的朋友……想找她一下。”(日文)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……朋友?”佐藤阿姨的声音警惕起来,“你是哪位?我怎么没听她提过……荷葉的朋友吗?”(日文)

      荷葉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“我……以前受过她很多照顾。好久没联系了。她还好吗?”(日文)

      佐藤阿姨沉默了。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稳定而空洞的嘶嘶声,那声音在漫长的空白里被无限放大,填充了耳朵里所有的空隙。

      长到荷葉以为电话断了。

      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里的警惕散了,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:“森太太病了很久……”(日文)

      荷葉的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
      “她……走了吗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(日文)

      佐藤阿姨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,轻轻的,闷闷的:“前几天的事……”(日文)

      荷葉没回答。

      她把电话挂了。

     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,一声一声,像在敲她的太阳穴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操场对面的围墙上写着“团结紧张严肃活泼”。她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很久。

      走了。前几天。

      她想起最后一次给妈妈打电话。那是军训刚开始的时候,她偷偷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,信号断断续续的。妈妈的声音很轻,说“荷葉,妈妈有点累了”。她那时候没听懂。她以为妈妈只是困了。

      现在她懂了。

     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,又按灭。妈妈的号码还在。但她不会再打了。

      叶何的母亲走了。暑假。

      自己的母亲也走了。前几天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乱了。她没动。手心里的小船被汗浸得发软,船底塌了一点。她把它举到眼前,阳光穿过纸船,地上落一点淡粉的光。晃了晃,散了。

      她把小船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      ---

      下午,她回到教室。

      林知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面前摆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小卖部卖的那种,温的。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瓶盖已经拧松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了?”林知夏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——眼尾泛红,嘴唇发干。没再问。把其中一杯推过来,“先喝点水。今天不讲难的,就捋一遍文言实词。”

      荷葉坐下。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,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
      林知夏没看她。翻开课本,翻到《项脊轩志》。笔尖在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”这句话上轻轻圈了个圈。

      “这句讲的是思念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。

      念到“吾妻死”时,语速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,笔尖在“死”字上悬停了一瞬,没有点下去,而是轻轻划向了“年”字。

      荷葉盯着那个圈。铅笔画出来的,浅浅的,在纸面上留下一条细线。

      林知夏继续往下讲。语速比平时慢,慢到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。重点都用铅笔标得清清楚楚,在旁边写注音、写释义,字迹比平时工整。她没有看荷葉,只是讲。

      荷葉听着。声音从林知夏嘴里出来,飘进她耳朵里,但她什么都没记住。她盯着课本上的字,那些字在跳,在晃,她看不进去。

      笔尖在‘死’字上悬停了一瞬,墨水在那一点聚成一个深色的小圆,几乎要泅开,但最终没有落下。然后,笔尖轻轻划向了‘年’字。

      林知夏停下来。

      没问她“听懂了吗”。只是把刚才讲的那一段又从头讲了一遍。语速更慢了。

     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她的睫毛上,也落在荷葉攥着纸船的手背上。纸船的尖角抵着掌心,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
      整个午休,林知夏没再问她一句怎么了。

      结束的时候,林知夏把课本合上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明天……还在教室。”她说完,走了。

      荷葉盯着桌上那瓶只喝了一口的橘子汽水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放学前,她把空汽水瓶洗干净,从文具盒里摸出一张备用的草莓糖纸——不是那只小船,是另一张——折了一颗星星,悄悄放在了林知夏的桌肚里。

      ---

      晚自习结束,荷葉回到宿舍。

      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。她爬上六楼,推开601的门。舍友们还没回来,宿舍里空荡荡的。铁架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灰蒙蒙的。

      她爬上上铺。

      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纸船。被汗浸了一下午,船底塌了,棱角磨圆了,但还认得出来是只船。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,和那张SIM卡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只蝴蝶还在。

      她把手指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纸船的尖角。那点坚硬的触感,像锚一样,把她钉在这个夜晚的床上。

      下铺传来开门的声音。王浩回来了,大个也回来了。有人在喊“谁用了我的洗发水”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。那些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嗡嗡的,像隔了一层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等周末回叶何家,她要把那个倒扣的相框翻过来看看。

     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她想起林知夏走之前说的那句“明天,还在教室”。

      心跳,终于慢慢稳了。

      (第十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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