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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立规矩 第二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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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立规矩
婚后第三天,沈昭慈才知道,程家所谓的“立规矩”是什么意思。
每天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,如意就会来敲门。沈昭慈从床上爬起来,就着铜盆里冰凉的冷水洗脸,冰得她打了个激灵,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。然后换上整齐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踩着晨露未干的青石板路,穿过三进院落,去老太太房里请安。
到的时候,老太太通常还没起。沈昭慈就站在堂屋里等着,不能坐,不能靠,不能来回走动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摆在角落里的花瓶。
有时候等一刻钟,有时候等半个时辰。老太太什么时候起,她才能什么时候进去。
“新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,”王妈端着一盆热水从她身边经过,压低声音说,“老太太当年伺候她婆婆,站了整整半年呢。”
沈昭慈不知道这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吓她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站着。
老太太起床后,沈昭慈要亲自伺候她洗漱、梳头、更衣。老太太的头发又长又密,梳起来很费功夫,沈昭慈手生,第一次梳的时候扯掉了两根头发,老太太皱了皱眉,没说话,但王妈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,那声音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
然后是奉茶。老太太喝的是雨前龙井,水要八分开,先洗茶、后冲泡,头道水倒掉,二道水才能喝。沈昭慈记了三天才记住,但老太太说她泡的茶“火候不对”,不是烫了就是凉了,不是浓了就是淡了。
“你到底是小户人家出来的,”老太太靠在榻上,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,“这些事,以前没人教过你吧?”
“是,太太。”沈昭慈垂着头。
“以后慢慢学。程家的媳妇,不能连杯茶都沏不好。”
“是,太太。”
早膳是最难熬的时候。
程家的早膳讲究排场,粥要有白粥、小米粥、红豆粥三样,点心要有小笼包、烧卖、蒸饺、千层糕四样,小菜要有酱瓜、腐乳、咸鸭蛋、拌海带丝、炒雪里蕻五样,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。
沈昭慈不能坐着吃——她要站在老太太身后,替她布菜、盛粥、添茶。老太太每样只吃一两口,筷子指到哪里,沈昭慈就要夹到哪里。有时候老太太想吃远处的菜,沈昭慈没反应过来,王妈就会在旁边咳嗽一声,提醒她。
等老太太吃完了,沈昭慈才能回自己房里吃早饭。那时候饭菜通常已经凉了,粥凝成了一坨,小笼包的皮也硬了,她也不计较,坐下来三口两口吃完,然后又要赶回去——老太太上午还要喝茶、看报、听评弹,身边不能离人。
“少奶奶,您歇一会儿吧,”如意心疼地说,“您这一上午都没坐过。”
沈昭慈摇了摇头,“不碍事。”
她不是不想坐,是不能坐。老太太的眼线遍布整个宅子,她在这里坐下,下一刻就会传到老太太耳朵里——“二少奶奶在房里偷懒”。这个家里,到处都是眼睛,到处都是嘴,她不知道哪句话会被传成什么样子,只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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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第五天,沈昭慈第一次见到了程砚白的“白月光”。
那天下午,老太太让她去夫子庙的瑞丰祥取定做的衣裳。如意陪着她坐黄包车去,取了衣裳正要往回走,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,沈昭慈透过玻璃窗看见了一个人。
是程砚白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,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,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的五官生得明艳大气,眉目之间有一种沈昭慈没有的东西——自信。
那种被富养长大的女孩才有的、骨子里的自信。
她正笑着和程砚白说什么,一只手搭在咖啡杯上,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。程砚白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着,眼神柔和得不像话——那种柔和,是沈昭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。
不是冷漠,不是疏离,不是疲惫。
是……温柔。
他对那个女人的温柔,像一把刀,隔着玻璃窗,捅进了沈昭慈的胸口。
“少奶奶?”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一变,“那是……”
“走吧,”沈昭慈转过身,“车还在等着呢。”
“少奶奶,您不——”
“我说走。”
如意不敢再说了,连忙跟上。沈昭慈走得很快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,又像是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就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来。
回到程家,她把取回来的衣裳交给王妈,然后回到自己房里,关上门,坐在床边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指尖冰凉。
如意端了一杯热茶进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少奶奶,您喝口茶暖暖。”
沈昭慈接过茶杯,握在手心里。茶是热的,透过瓷壁传到她掌心里,但她觉得那股热气怎么也暖不到她心里去。
“如意,”她问,“那个女人……叫什么?”
如意犹豫了一下,“好像是姓顾,叫顾静澜。是杭州顾家的千金,在中央大学读书。听说……听说和二少爷是同学,两个人好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好几年……”沈昭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好几年。而她嫁给程砚白,才五天。
五天的婚姻,怎么敌得过几年的感情?
她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。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门——三千块大洋,两间铺面,一桩交易。她不是程砚白选的人,是老太太替他选的。他心里的那个位置,早就有主了。
可她还是会疼。
不是因为爱——她才嫁过来五天,还谈不上爱。她疼的是自己的处境——一个不被丈夫喜欢的妻子,在这个家里,就是一只没有壳的乌龟,谁都可以踩一脚。
她放下茶杯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十一月的南京已经冷了,风从窗户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寒意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乞讨什么。
“少奶奶,关上窗户吧,仔细着凉。”如意在后面说。
沈昭慈没有动。她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如意,”她说,“你说,我要是现在回娘家,算不算丢人?”
如意吓了一跳,“少奶奶!您可千万别这么想!您才嫁过来几天啊,要是现在就回去,外头的人会说——”
“会说程家的闲话,”沈昭慈接过她的话,“也会说我沈昭慈没本事。”
如意不说话了。
沈昭慈笑了一下,很淡的笑,像风吹过水面,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。
“放心吧,”她说,“我不走。”
她不走,不是因为不想走,而是因为不能走。
父亲拿了程家的聘礼,弟弟靠着那笔钱交了下学期的学费。她要是现在走了,程家会把聘礼要回去,父亲拿什么还?把书房里那些书都卖了?把家里那间破房子抵押了?
她不能走。她是被买进来的,买进来的东西,没有退货的道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不深,但足够让她在每个深夜醒来的时候,疼那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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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程砚白回来了。
他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,而是直接回了房。沈昭慈正坐在灯下做针线,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程砚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走进来,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,在桌边坐下。
“你今天去了夫子庙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沈昭慈的手顿了一下,“嗯,去给太太取衣裳。”
“看见我了?”
沈昭慈沉默了一瞬,“……嗯。”
程砚白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,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。
“她叫顾静澜,”他忽然说,“是我在中央大学的同学。”
沈昭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着头,手里的针线不停地走,一针上一针下,缝得密密的。
“我们认识三年了,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没有这门亲事,我大概会娶她。”
针尖扎进了沈昭慈的指腹,一滴血珠冒出来,殷红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红豆。
她把手指含在嘴里,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程砚白转过身,看着她。
灯下,她低着头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手指上那滴血已经被她含掉了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,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大概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嫁的这个人,心里有别人。你不必对我抱什么希望。”
沈昭慈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、很深,像一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但她在井底看见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残忍,而是一种很笨拙的、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……诚实。
他在告诉她实话。虽然实话很伤人,但他没有骗她。
“我知道了,”沈昭慈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程砚白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什么用?”沈昭慈低下头,继续做针线,“你心里有谁,不是我能管的事。我嫁给你,不是因为你要娶我,是因为老太太要你娶我。这件事,你明白,我明白,大家都明白。”
她顿了顿,针线在布面上走出一道细细的直线。
“所以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。我也不会缠着你。你过你的日子,我过我的日子。在老太太面前,我们做一对体面的夫妻就够了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湖底有多深,深到她自己都看不见底。
程砚白站在原地,看着她低头做针线的样子,看了很久。
烛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。她的鼻梁很挺,嘴唇很薄,下巴尖尖的,像一弯新月。她的手指很白,捏着针线在布面上穿梭,动作熟练又安静,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只会哭哭啼啼、争风吃醋的小女人。她冷静、克制、清醒得可怕。她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,然后选择了一种最不伤体面的方式——退让。
不是懦弱的退让,而是一种有尊严的退让。
“沈昭慈,”他叫她的名字,“你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转过身,走到床边,拿起枕头和被子,“我去书房睡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抱着被子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今天做的那个香囊,”他说,“手艺不错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昭慈坐在灯下,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正在缝的那个香囊——鸦青色的缎面上绣着一丛翠竹,针脚细密,竹叶栩栩如生。这是她给程砚白做的,花了她三个晚上的时间。
她把香囊拿起来,凑到鼻子边闻了闻。里面装的是她配的香料——白檀、沉香、安息香,还有一点点龙涎,是她父亲教她的方子,说能安神定志。
她把香囊放在桌上,拿起剪刀,剪断了最后一根线头。
窗外的风停了,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安静地戳在夜空里,像几根手指指着天上寥寥的几颗星。
沈昭慈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,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,身边空荡荡的。被子是新棉花的,很软很暖,可她还是觉得冷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数羊。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数到一百只的时候,她放弃了。
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程砚白画的山水,笔墨清冷,意境疏远。落款处题着一行小字——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”
独坐幽篁里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五个字,写的不仅是程砚白,也是她自己。
在这座深宅大院里,他们都是独坐的人。只是他坐的是书房的幽篁,她坐的是新房的冷榻。中间隔着三进院落的距离,和一整条秦淮河的宽度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肩膀。
明天还要五点起床。
明天还要站半个时辰等老太太起床。
明天还要沏茶、布菜、盛粥、添茶。
明天还要笑着对所有的人说“是,太太”“是,大哥”“是,二少爷”。
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
不急,也不难。
只是长了一点。
长得像秦淮河的水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流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