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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棋局 雨中复刻清 ...

  •   日子一天天过去,齐姝在书院待了将近两个月。

      她与公孙鄞的关系,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不远,不近;不亲,不疏。她问学,他解答;她对弈,他奉陪;她说话,他听着。他从不主动靠近,但也从不刻意回避。有时候齐姝觉得他像一座山,你走过去,他在那里;你离开,他还在那里。不增不减,不动不摇。

      但有些细节,是藏不住的。

      比如,每次她去御书楼,案上总会多一盏茶。她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喝什么茶,但那盏茶永远是她喜欢的白毫银针,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

      比如,她有一次无意间说了一句“麓山的银杏真好看”,第二日她的书案上便多了一片压好的银杏叶,金黄完整,脉络清晰,夹在她读到的那一页书里。

      比如,她在学堂上打了个喷嚏,下学后便有侍从送来一件披风,说是“山长说天凉了,学子们当心风寒”。全班三十多个学子,只有她一人收到了披风。

      她披着那件披风走在麓山的秋风里,觉得整座山都是暖的。

      但这些都只是细节。细节可以解释,可以忽略,可以当作巧合。真正让齐姝确定公孙鄞心里有她的,是那局棋。

     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

      麓山被雨幕笼罩,书院停了课,学子们都待在学舍里。齐姝却撑着伞去了御书楼——她知道公孙鄞每逢雨天都会在御书楼整理藏书,这是她这两个月来观察得出的规律。

      她到的时候,公孙鄞果然在。他正站在书架前,将一批旧书搬下来擦拭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惊讶,只是说:“这么大的雨,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来下棋。”齐姝说。

      公孙鄞看了她片刻,将手中的书放下,走到棋案前坐下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们相对而坐,开始对弈。

      齐姝执白,公孙鄞执黑。起初两人都下得很快,落子如飞,像两个高手过招,不需要思考便能洞悉对方的意图。但到了中盘,速度慢了下来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。

      雨声很大,噼噼啪啪打在瓦上,像一千枚棋子同时落下。御书楼里却很安静,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,和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
      齐姝下到第一百零三手时,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她认出了这个局面。

      白棋被围,黑棋大优,与她数月前在清泉寺那局棋几乎一模一样。唯一的区别是,那一局她下到此处时,是在绝境中落了一子天元,破釜沉舟。而这一局,公孙鄞的黑棋布局更加精妙,围得更加密不透风,她连落子天元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向公孙鄞。

      他正看着她,目光沉静,像在看一盘棋,又像在看一个人。

      “这局棋……”齐姝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山长是故意的。”

      公孙鄞没有否认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问,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。雨声太大了,大到她不需要伪装,大到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长公主,他是有祖训的公孙氏子孙。

      “第一天。”公孙鄞说。

      齐姝愣住。

      “你迈进山门的第一天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我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
      “不什么?不揭穿你?”他微微垂眼,“你是长公主,麓原书院是天下学子的书院,我没有理由将你赶出去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只是来听课的,并无恶意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就看着我装了两个月的男子?”齐姝有些恼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看着我出丑,看着我衣摆拖地帽子歪斜,看着我——”

      “看着你,”公孙鄞打断她,声音仍是那么轻,却忽然有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度,“在清泉寺的廊下,对着棋盘笑了很久。”

      齐姝的话戛然而止。

      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雨声在两人之间流淌,像一条河,隔开了所有的伪装和试探。

      “那局棋,”公孙鄞说,“最后一手,你落在天元。不合棋理,不成章法,但——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破了我的局。”

      齐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,看着那局被刻意复刻的棋局,看着黑棋围成的铜墙铁壁——那里面困着的不是白棋,而是他自己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复刻这局棋?”她问。

      公孙鄞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伸手,拈起一枚黑子,放在棋盘上。那一步落下,黑棋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。不大,但足够白棋突围。

      齐姝看着那个缺口,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他在告诉她,他知道了她的身份,知道了她的心意,知道了她为何而来。他也告诉她,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祖训,一道旧怨,一个家族的百年伤痛。但他同样在告诉她——他在犹豫。

      他困住了自己,却留下了一个缺口。

      他在等她做选择。

      齐姝伸出手,拈起一枚白子。她的手有些抖,但落子的时候很稳。她将那枚白子放在缺口处——不是突围,而是填上了那个缺口。

      她选择与他一起,困在局中。

      公孙鄞看着那步棋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    然后他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雨还在下,檐水如帘,将他的背影隔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      “你不该这样做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想要一个不顾一切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是。我有家族,有祖训,有三百余条人命的旧账。我不能——”

      “你不能什么?”齐姝站起来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单薄而倔强,“你不能心悦我?”

      公孙鄞没有转身。

      “我说过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一堂课,“公孙氏子孙不得入仕。而驸马——”

      “谁说要你当驸马了?”齐姝打断他,“谁说我要你入仕了?谁说我要你——”

      她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他说的是对的。她是长公主,她的婚姻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安太妃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没有官身的人,朝臣不会允许,宗室不会允许,甚至她自己——她真的能放下一切,跟他走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此刻她站在御书楼里,外面是漫天大雨,对面是一个她想靠近却不能靠近的人。她手里攥着一枚白子,攥得掌心发疼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公孙鄞说,声音很轻,像是叹息。

      齐姝没有说话。她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公孙鄞仍站在窗前,没有转身。雨水打湿了窗棂,有几滴溅在他衣袖上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清泉寺的那局棋。那局棋的最后一手,黑棋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,主动和棋。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,现在她明白了。

      他不是不想赢。他只是不想让她输。

      齐姝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
      蒹葭撑伞迎上来,看见她脸上的水痕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将伞举高了些,遮住齐姝头顶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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