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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御书楼 齐姝常去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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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姝本以为自己的伪装撑不过三天。但三天过去,七天过去,半月过去,竟无人揭穿她。她渐渐放下心来,开始认真听课。
公孙鄞讲课确实好。不只是好,是迷人。他有一种本事,能把最枯燥的典章制度讲得鲜活,像在讲一个个故事,而他自己就站在故事的边缘,不进去,也不远离,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温柔。
齐姝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。不是看他的脸——虽然那张脸确实好看——而是看他讲书时的神态,看他偶尔蹙眉思索,看他用指尖轻叩桌面,看他拿起茶盏时微微偏头吹去浮叶。这些细微的动作,像一枚枚棋子,落在她心里,无声无息地布下一盘她看不懂的局。
她开始找借口接近他。
起初是问学。她挑了书中最难的一个问题,去御书楼找他。公孙鄞正在整理书册,听见她敲门,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进来。”
齐姝走进去,将问题说了。公孙鄞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,递给她。
“答案在这里。”
齐姝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发现那是一本她从未读过的书,文字古奥,注解更古奥。她读了两行便觉头疼,忍不住抬头看他:“山长,能否……”
“能否什么?”他问。
“能否讲一讲?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谦逊,“学生愚钝,读不懂。”
公孙鄞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淡,但齐姝总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。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,只是拉过一把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哪里不懂?”
齐姝连忙指了一处。公孙鄞便讲起来。他讲得极简,三两句话便将那段文字的意思说清了,干净利落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齐姝听懂了,但她不想走。她又指了一处,公孙鄞又讲了。她又指了一处,公孙鄞停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让齐姝心虚了一瞬。但她很快镇定下来,做出认真求学的模样,甚至微微蹙起眉头,以示思索。
公孙鄞没有拆穿她。他又讲了。
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,齐姝将能问的问题都问完了,实在找不出借口再留,只好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她回头,公孙鄞已经低下头去整理书册了,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她疑心自己听错了,站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走了。
自那以后,齐姝便常去御书楼。有时问学,有时借书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角落里看书——当然,是装模作样地看。公孙鄞从不说她什么,也不赶她走,只当她是一个寻常学子。
但齐姝渐渐发现,公孙鄞待她与待旁人有些不同。
他说不上多热情,甚至有些冷淡,但这种冷淡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——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她,看得见,看不清,却始终在看。他从不问她为何总来御书楼,从不问她为何读书读得比别人慢,从不问她为何每次离开时都要回头看一眼。
他什么都不问。
可齐姝总觉得,他什么都知道。
有一日,她照例去御书楼,却发现公孙鄞不在。她等了一会儿,仍不见人来,便走到他的书案前,好奇地看了看。案上摊着一本书,翻开的那页画着一张棋谱。她一眼认出那是清泉寺的那局棋——白棋最后一手落在天元,正是她下的。
她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连忙退开两步,转过身,看见公孙鄞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“山长。”她行了一礼,声音有些发紧。
公孙鄞嗯了一声,走进来,将茶盏放在案上。他看了一眼摊开的书页,没有合上,也没有解释,只是淡淡说:“你对棋也有兴趣?”
“略懂。”齐姝说。
“下过?”
“下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在……在家中下过。”
公孙鄞没再问了。他在书案后坐下,翻开另一本书,开始批注。齐姝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她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什么,又是否在试探她。她想走,又觉得走了便显得心虚。她便硬着头皮坐回角落,拿起一本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天之后,齐姝连着三日没去御书楼。
第四日,她忍不住了。
她去的时候,公孙鄞正与一位学子说话。那学子生得端正,衣着华贵,说话时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的矜傲。齐姝认出他是李太傅的孙子李怀安——安太妃曾提过,要她与他相亲。
齐姝皱了皱眉,没有上前,而是躲在书架后面。
她听见李怀安说:“山长,晚生有一事相求。家祖近日寿辰,晚生想请山长为家祖写一篇寿序。”
公孙鄞道:“李太傅的文章名满天下,何需我来献丑。”
李怀安笑道:“山长太谦了。家祖常说,当今后辈之中,文章写得最好的就是山长。若非公孙家有祖训,山长早就——”
“李公子。”公孙鄞打断他,语气仍是淡淡的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寿序之事,容我考虑几日。”
李怀安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公孙鄞的神色,便识趣地告辞了。他走过书架时,差点撞上躲在那里的齐姝。齐姝侧身避开,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。李怀安愣了一下,似乎觉得这个“学子”有些眼熟,但并未多想,径直走了。
齐姝从书架后出来,看见公孙鄞正看着她的方向。他大概早就知道她躲在那里。
“山长。”她走过去,行了一礼。
公孙鄞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齐姝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方才那位,是李太傅的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请山长写寿序?”
“嗯。”
齐姝又犹豫了一下:“山长方才说,公孙家有祖训……什么祖训?”
公孙鄞抬起眼,看着她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甚至有些温和,但齐姝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。她正想岔开话题,却听见公孙鄞说:“公孙氏子孙,不得入仕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齐姝愣住了。
她从未听说过这条祖训。在她的认知里,公孙鄞是麓原书院的山长,才学冠绝当世,若他想入仕,朝堂之上必有他一席之地。她从未想过,他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公孙鄞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批注手中的书册,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。但齐姝看见,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她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,齐姝让蒹葭去打听公孙家的往事。蒹葭花了两日时间,从安太妃身边的老人那里问出了一些旧事。
河间公孙氏,曾是天下第一等的高门。开国皇帝的皇后出自公孙氏,第二任皇帝的皇后也出自公孙氏。一门两后,荣耀至极。但荣耀至极便是危险至极。先帝在位时,以谋反的罪名将公孙家抄家,满门三百余口下狱,宗族几乎覆灭。后来虽查清是冤案,公孙家被无罪释放,但家产充公,族中子弟永不得入仕。先帝什么都没说,只是将那三百余人放了。
最是无情帝王家。
公孙家的先祖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明白了这个道理。他们立下祖训:子孙永不得入仕,不得与皇室结亲。这与其说是祖训,不如说是保命符——离权力远一些,便能活得久一些。
齐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公孙鄞说“不得入仕”时的神情,那样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她现在知道,那潭死水底下,藏着怎样的暗流。
她也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她与他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堵墙,而是一道祖训,一段旧怨,一个家族的百年伤痛。她是皇室之女,是公孙家祖训中明令不得结亲的人。他待她冷淡,待她疏离,不是因为看不见她,而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了。
齐姝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。
不是因为公孙鄞不喜欢她——她不确定他是否喜欢她——而是因为,即使他喜欢,他也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