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绞珠线》图蓝

8、圣诞节 她半开玩笑

　　今夜是圣诞节。

　　纽约的冬天向来凛冽萧索，风呼呼的刮着，风衣扬起，行人手上都捧了一杯热可可。

　　而今天，处处张灯结彩，圣诞树几乎是每家商店必备，饱满的树枝挂落人造雪，与彩灯、鎏金挂饰、红色缎带互相呼应，尤其是洛克菲勒中心的巨型圣诞树，头顶一颗900磅重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星星，闪耀夺目，彰显出纽约最欢乐幸福的氛围。

　　薛寺扬待在SQO的办公室里，抽出一根烟，点燃。

　　SQO，全称strategic quantum opportunities,是一家量化公司，也是薛寺扬近年在美国捣鼓的东西，整个公司团队只有几十人，都是数学系、金融系的大佬，不追求数量，只追求质量，服务的都是一些VVIP客户。

　　Miles敲了敲办公室的门，一头棕发，浓眉大眼，笑着说：“X，还不下班？”

　　X是薛寺扬的英文名。
　　他嗯了声，没说话。

　　Miles走到他身边，闻到烟味，皱了皱鼻子，“公司的事情都结束了，今天你应该好好过个圣诞。不如跟我去看看洛克菲勒的圣诞树点灯？”

　　薛寺扬手腕往下移了一点，淡淡的说：“不感兴趣。”

　　“X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真搞不懂你们中国人，圣诞节这样的日子，竟然还要学习加班。”

　　Miles的父亲曾在英国留学，后跟英国当时教中文的一名老师相爱，两人结婚后，来到纽约，Miles的父亲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，而Miles的母亲也在纽约一所大学继续教中文。Miles耳濡目染，也学会了不少中文，但按他自己的意思来说，他对中国文化一知半解，于是近些日子，他经常与中国留学生打交道。最近，有一名中国女生吸引了他的注意，他想邀请人家度过圣诞节，却被女生以要学习为由拒绝，Miles有些郁闷，又见薛寺扬要在圣诞节这天加班，更觉得这是中国人的惯性。

　　席家人虽来美多年，骨子里还是有中国做派，对于圣诞节，并不当做正式节日。

　　薛寺扬现在，也未收到来自家人的问候，当然，他对此也并不在乎。

　　Miles瞧着他一副“生人勿近”的模样，耸了耸肩，“OK，我找Jue好了。”
　　Miles打算找吴决，这人也是SQO的元老，和薛寺扬一个德行，但吴决显然比他更享受生活，已经早早下了班。

　　Miles刚要走，却听到薛寺扬的电话响起，Miles本不想听的，却听到薛寺扬笑了一下。

　　X这家伙，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，他不笑时是冷淡，是疏离，是高高在上，而他笑起来，只有客气还好，大多数情况，总是带着几分不显的审视与倨傲。

　　Miles想，平常人感觉不出来，但他同他待久了，便知道薛寺扬的笑容有多少不耐烦的成分。

　　可现在，这笑容却没有这些独属于薛寺扬标识的冷漠，反倒多了几分柔和。

　　电话那头是谁呢？
　　Miles起了好奇心，他转过头，一双大眼正好对上薛寺扬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子。

　　Miles看到他眼睛里瞬间多了几分警告。

　　——被发现了。

　　Miles尴尬一笑，用嘴唇虚说着，“I’ll head out in a sec。”

　　他飞快的走了，不小心把关门弄得很响，响到电话那头的人也听到了。

　　“关门声？还有人呀？”徐绥在那头疑惑的问。

　　“没有，是风声。”
　　见人走了，薛寺扬收回视线，把烟摁灭。

　　“圣诞节快乐！纽约的氛围应该很足吧！我今天没出去，在准备期末考试，但收到了室友给我买的苹果，又大又甜，如果你在A大的话，我也给你买一个。”

　　落地窗外灯光闪烁，女孩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......哥，你怎么不说话，是听不到声音吗？”

　　“喂！喂！喂——”

　　“我在。”薛寺扬的声音适时响起。

　　徐绥忽的安静下来，过了一会，她小心翼翼的问：“你在做什么呀。哥。”

　　薛寺扬的声音很淡，像裹着一点儿冷气，但不显冷峻：“刚加班结束。”

　　好辛苦啊。
　　徐绥有时候觉得自己熬夜学习、打比赛很辛苦，但一看薛寺扬一边要应付学业，一边还要做公司项目，载着席阿姨那么大的期望，便觉得自己这些苦，也就刚刚过了门槛。

　　徐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，或者说，她不知道薛寺扬是否需要她的安慰。

　　于是她半开玩笑般，“如果有机会，哥，我去找你呀。你会欢迎我的吧？”

　　“我还没出过国呢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薛寺扬似乎又笑了一下，他笑起来的声音其实很好听，勾人的，痒痒的，徐绥不由屏住呼吸，期待他的回答。

　　他说：“你有空就来呗。”

　　心拔得老高又落下来。徐绥笑了：“那我找个有空的时间。”

　　“但我不保证噢！哥你不能太期待。”她又急忙忙的补上一句。

　　“太期待？”徐绥又听到他笑。

　　薛寺扬挑了下眉：“妹妹，有自信是好事。但咱也不能——”

　　他斟酌片刻，说，“出门在外，得懂得谦虚。”

　　最不谦虚的人说起要谦虚的话，偏偏一点惭愧劲也没有。徐绥听得耳尖发热，也暗自思忖起自己是否过于“自信”，但很快，她便听到薛寺扬继续问道，“最近钱够吗？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他言简意赅：“生活费。”

　　够得不行。
　　绰绰有余。
　　徐绥如是回答。

　　薛寺扬嗯了一声，又说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，别吝啬，自己还是养得起她。

　　徐绥点点头，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她吐吐舌：“您放心。”

　　冷风吹来，徐绥打了个喷嚏，她看了眼时间，不早了，便说，“哥，那挂了？我回宿舍了。”

　　那边安静片刻，随后他答：“行。”

　　“晚安，哥你记得早点休息。”
　　徐绥挂断了电话。
　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还是热的，她抿抿唇，有些出神的想着，下次见薛寺扬，应该是放寒假吧。

　　——希望一切顺利。

　　她的心陡然静了一下，又重复了一遍，希望一切顺利。

　　美东区，薛寺扬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，三下两下，穿好，他打开办公室的门，刷卡出工作室，走进冷肃又热闹的街道。

　　这里是最隆重的圣诞节。
　　这里是最璀璨的曼哈顿。

　　*
　　高等代数、解析几何、常微分方程等必修课考试陆续结束，徐绥紧绷着的心终于松下来。

　　302约好下午一同去 KTV 放松，方佳颖打电话给路嘉敏，让她一起过来，但没说几句后挂断电话。

　　路嘉敏脸色有些不对，她看了眼赵曼，又看了眼正在收拾的徐绥，轻咳了一声，“嘉敏她......我刚刚跟她聊，感觉她在哭，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“......不知道。”赵曼刷着手机，淡淡的回了一句。

　　徐绥摇了摇头，“我和嘉敏已经很久没有微信聊天过了。”

　　赵曼抬眸：“所以她来不来？”

　　方佳颖轻叹了口气，“她不来。”

　　赵曼蹙了下眉，忍不住说道，“自从她谈了那个男友，感觉就变了个人......”

　　“等等——”赵曼想到什么，抬头看向方佳颖，后知后觉，“她不会是失恋了吧？”

　　方佳颖愣了下，“不会吧，不过刚刚嘉敏确实哭得很伤心，我问她是什么事，她又不愿意说。”

　　“那嘉敏有说自己现在在哪吗？”徐绥走过来，咬着橡皮筋，对着镜子扎头发——镜中映出一张清隽柔和的脸庞。

　　“在她公寓。”

　　但蓝召昂给她住的那间公寓302都没去过，一下子宿舍里没了说话声，只剩下护肤品瓶罐磕碰的轻响。

　　“......去她公寓瞧瞧。”整理完毕，徐绥看了一眼两个室友，拿起包，“群里不是发过地址吗？咱们去看看。”

　　赵曼盘着腿，忽然抬头看她一眼，“徐绥，你这简直圣母。”

　　“什么圣母，一个寝室的，不能关心下，赵大小姐？”

　　赵曼看着她，半响，失笑起身：“行行行，你想去，咱们就去。”

　　方佳颖也收拾妥当，心里忐忑：“我也挺好奇的，不过你们说，万一嘉敏真是分手了怎么办......”

　　“能怎么办，再搬回来呗。”赵曼从椅子上下来，换了身衣服，“我也准备好了，走——”

　　三人摸着路嘉敏曾经发到群里的地址寻了过去，门禁大叔问她们找谁，徐绥报了路嘉敏的名字，却被告知，她已在一周前搬离。

　　“嘉敏刚刚还说在公寓的......”

　　路嘉敏说了谎。
　　302几位面面相觑，徐绥只好接着问，“那她有说搬哪里去了吗？”

　　门禁大叔苦笑了声，摊开手，“小姑娘，这我哪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佳颖，再给嘉敏打个电话。”赵曼说着，眉宇间也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。

　　微信打不通，电话也没人接，方佳颖脸上几分着急，看了眼两人，“这……”

　　徐绥神色严肃，一锤定音，“——我们分开找找，随时联系。”

　　路嘉敏的电话一直打不通，徐绥突然想到蓝召昂给她的那张名片，她匆匆赶回寝室，从抽屉里翻出。

　　她盯着那上面的名字与联系方式，半响，心一横，打了过去。

　　电话接通得异常迅速，听筒那头漫出一声带着玩味的轻笑：“徐小姐。”

　　“冒昧打扰，请问你知道嘉敏现在在哪吗？我们刚刚去了她租住的公寓，门卫说她一周前就搬走了。”

　　“她在我这。”

　　徐绥心头猛地一沉，“......我方便过来吗？”

　　蓝召昂看了眼书桌上的精致白盒，那是路嘉敏上午拿过来的，说送给他的胸针，当时的女人笑意盈盈，说希望永远能陪伴在他身边，可惜......

　　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晦暗，转瞬又勾出温和笑意，分外客气：“你是嘉敏的朋友，自然可以过来。”

　　“好，谢谢。”

　　徐绥快速把蓝召昂给的地址转发给方佳颖与赵曼，简单交代两句，随即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，直奔目的地。

　　此番前往，虽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，但她还是义无反顾。

　　路嘉敏不是简单“朋友”一词能概括的，即使她如今对徐绥苛刻怨恨，但徐绥只要一想到过她们经历的事情，便无法真的记恨于她。

　　也许她确如赵曼所说，颇为“圣母”，但圣母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，不是吗？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来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