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绞珠线》茶容容

30、重逢 五年太长，

　　包厢正中摆着一张阔大圆桌，莫约能坐二十来人，头顶悬挂着一盏褶皱流苏吊灯，光影层次丰富，从徐绥这个角度，抬头看到的是包厢左侧悬挂的一副青山绿水祥云装饰画，显出一股厚重内敛的气场。

　　公司的人都来的差不多，再等了十来分钟，徐绥听到领导对着门口喊了声“薛总”，便齐晃晃的，一大堆人站了起来，徐绥也跟着站了起来。她目光从画上移到包厢门口处。

　　来的人个子很高，穿着一件板正的黑色西装，侧过脸，和王总说着话，徐绥的视线被人挡住，她瞧不太真实。

　　直到王总依次为那位薛总介绍，先是各位领导、公司前辈，最后才轮到他们，“薛总，这是我们今年招进来的应届生，个个都是名校毕业，潜力非凡呀。”

　　几个被提到的年轻人露着笑，顺着王总的目光看去，徐绥还简短整理了下衣摆，直到下一秒，看见被人簇拥着，站在中心的薛寺扬。

　　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，好像时间都停止了，过往的岁月匆匆争先恐后的在此刻汇聚，她目光里依然只看得到那一个人。

　　笑容在唇角停止，瞳孔里冒出几分措不及防与愕然，未加修饰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暴露无疑，直到薛寺扬的目光向他们望来，又波澜不惊的转开，徐绥一颗心才骤然从高处降落下来。

　　怎么会是他，他怎么会来投资明方——

　　她的眼神情不自禁跟随薛寺扬的动作，却在无任何对视的瞬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，他们现今何等关系。

　　是了，多年未见，只有她，还一副惊讶模样。

　　徐绥收起了其余表情，只剩下那抹笑，也只有那抹笑。

　　牙齿相撞，恍恍惚惚之间，旁边的游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，提醒着，“咱们也坐吧。”

　　徐绥目光落到四周，最尊贵客人已落座，他们这些小虾米也该融入其中。

　　她点头，随后坐下，手指轻落到碗筷，神色再看不出任何一分异常。

　　饭局这才算正式开始，耳边的声音似近似远，听不真切，可偏偏那人沉稳、简短的几字，被她即刻捕捉，传在心上。

　　半响，徐绥垂着眸，扯出一丝自嘲。

　　这算什么。

　　当年那番话后，她不就斩断了她与他之间所有可能的、能被称呼为“爱情”的因素吗？

　　从当年，到今年，已过五载，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多余的联系，只有在过年以及生日的时候，徐绥会发他一句祝福，而他，也会客气的回声谢谢。

　　他似乎还记着那么几分兄妹情谊，当徐绥生日的时候，也会发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，徐绥每次望着那笔款项，都非常、非常想要回头，但最终，时光流逝，生命往前，她知道他再也不愿意同自己多说一句话，宁愿用这样大方、挑不出任何的差错的方式回复着她曾经给下的祝福。

　　徐绥没有收过。

　　于是，两人最后一点联系，也就此烟消云散。

　　徐绥安静的吃着饭，只偶尔与同事闲聊几句，其他时候都在认真挑选圆桌转到她面前的佳肴，以及喝着一碗海参汤。

　　直到有人喊了她一声，“小绥。”

　　徐绥抬起眸，看到王总笑着点了她的名字，为她在薛寺扬面前介绍：“薛总，这是徐绥，也是A大毕业的，跟您是校友，学习能力很强，薛总如果想要深入去我们公司及工厂了解的话，我可以让小绥带您过去介绍。”

　　话落，薛寺扬的眼神顺着王总的视线落到她身上，沉静、淡然，又带着点儿漫不经心。

　　徐绥微微一顿，压下心中多种情绪，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，目光不偏不倚的与薛寺扬对上，无半分怪异，只有尊敬。

　　“哦？是么？”薛寺扬悠悠开口，“我认为......”

　　王总笑意微敛，以为是自己安排不当，“或者我让张工带您去过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话说到一半，薛寺扬终于转了话口，目光再次落到徐绥身上，扯出几分笑意，“既然是校友，就徐小姐吧。”

　　王总刚悬上的心终于落地，他转头看向徐绥，重重嘱咐道：“小绥，等完吃完饭，跟薛总助理加个微信，约下时间，带薛总好好参观我们公司。”

　　徐绥一怔，但很快点头，微笑道：“好的，王总。”

　　又看向薛寺扬，“薛总，到时候我跟您预约时间。”

　　薛寺扬颔首，目光收了回去，又是那一副浅淡不可攀的模样。

　　徐绥握紧了筷子，唇角有些绷得紧涩，游渊以为她紧张，宽慰又带着点敬佩：“没想到啊徐工，你竟是A大的。这机会难得呀！”

　　徐绥笑笑，没出声，稍顿片刻，低头又喝了口清汤。

　　中途服务员上了几瓶茅台，聪明伶俐的同事忙倒上几杯，递给各位领导，也递给薛寺扬，他接过，没喝，放在饭桌旁，勾唇：“喉咙不太舒服，今天就喝一杯，王总，你们随意。”

　　“嗓子不舒服？无妨无妨，您喝一杯就足够了，我们自便。”

　　整个饭局，除了刚开始王总提了下徐绥，而后其他的场合，由周围更会来事的同事先上了，徐绥坐在那，几乎要被忽略过去。

　　罗娟瞧见，便喊着她一起向各位领导敬酒，徐绥没拒绝，她拿来一个杯子，倒了点白酒，也端着走到几位领导面前，罗娟在前面说话，徐绥跟在后面，一直弯着唇，最后见罗娟一口喝下，她也微微颔首，把酒往嘴里灌。

　　薛寺扬的视线似是无意落到她身上，稍顿，挑挑眉：“没想到你酒量不错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众人目光的重心便一股脑的压在徐绥身上。

　　酒已尽数入口，徐绥拿着空玻璃杯子，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自己说话，安静两秒，浅笑回答：“薛总过奖了，我酒量一般。”

　　他轻笑一声，“徐小姐既是我校友，不知是学什么专业的？”

　　徐绥目光一顿，不知他问这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干什么，但既然他想问，这等场合，徐绥也只能回答，于是，片刻，她继续微笑着，轻声回答：“本科是数学，研究生学的计算机。”

　　“好专业，前途不错。”派头给的十足，但到最后，只稍提了一句。薛寺扬把那杯盛着白酒的杯子往自个方向推了一下，低眉，声音带着点笑，浅淡，听不出是真心夸奖还是其他。

　　大家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也附合起来，王总笑笑：“我们要求的都是专业对口学生。”

　　“好了，小绥，你去跟江助理对接一下。”热闹中，罗姐顺着势头提起。

　　“好。”徐绥点点头，笑意敛去又升起，灯影之下，唯有体面皮囊。

　　过去的一切揉碎了，掰烂了，也都只停留在过去。

　　徐绥走到另一个方位，对着一旁穿着西装，模样端正年轻的男人笑了笑：“江助，我加你个微信吧，方便日常联系。”

　　江原先看了眼自家老板，见他神色并无变化，这才微笑着拿出手机，“徐工，我扫您。”

　　徐绥扫好码，心思淡淡的扯笑了下，眼前这位江助她是没见过的，是因为她从前未曾踏足过他的圈子，还是说，这是他回国后新招的呢？

　　——回国。

　　像是触发到什么关键词一般，徐绥愣了下，忽然意识到他最终竟然是选择了回国。

　　五年太长，五年也太短，记忆鲜活，人却变了又变。

　　饭局结束，徐绥跟着罗娟一起回去，浓浓黑夜里，高大的身影走在前方，走出门口，直至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。徐绥安静望去，只依稀见他如当年一般的侧影，高挺、锐利，却又比当初多了份沉凝。

　　上了前辈的车，徐绥低头笑了一声：“饭局原来是这样的。”

　　罗娟看着周边的路，打着转盘：“第一次参加？”

　　徐绥点头，又摇头，仍是微微笑着：“以前参加过师门的宴席，但比不了这样。”

　　罗娟点点头，解释，也是附和：“投资人嘛，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讲，就是金主，真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，生怕人家一个撤资，几个亿就打水漂了。”

　　“大项目，自然各位领导都重视，不过我也没想到是和薛总。你别看薛总看起来很年轻，但人家是国外锻炼过的，家世也深厚，近一年才回国，咱们这个项目，在他手上，也不算大的。”

　　近一年。

　　徐绥敏锐的捕捉这三个字，心神一晃，原来他都回国一年了......

　　她点点头，罗娟继续嘱咐她，“王总大约也是看在你和薛总是校友的份上，想让你带着薛总看公司，了解项目。我不知道上面具体有什么安排，但你约好时间后，提前通知一下王总和几位领导，然后去的时候喊上刚刚饭桌上的前辈，有些项目你来公司不久，多少会有疏忽的地方，有以往的前辈在，你心里也会踏实些。”

　　罗娟替她考虑的周详，当然，也是怕中间出什么岔子，徐绥赶忙回答：“我明白的，您放心。”

　　第二天，徐绥一大早就问江助理的薛寺扬的安排了。

　　过了片刻，江助回复，这个周五下午两点半可以吗？

　　——当然可以。

　　简短了解一下后，徐绥鬼使神差的，在微信搜索栏中找到“XSY”三个字，里面弹出一个黑白极致对比的头像。

　　徐绥点进去，目光落到他们最后一行对话：

　　是今年徐绥给他发的一句生日快乐，而这次，他什么话也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