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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第118章 双重博弈加深 脚下土块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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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下土块松动的轻响,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陆沉屏住呼吸,身体僵在原地。幽蓝的微光中,那株“树”上的纸人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风,地下深处没有风。他死死盯着最近的那个纸人,那张空白的脸在光影中仿佛产生了某种错觉性的扭曲,像是水面倒影被石子打散后重聚,依稀有了五官的轮廓。
但那只是光影的把戏。他告诉自己。就像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碎片,看似有形状,实则空洞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蹲下身检查刚才踩到的土块。泥土是新翻动过的,颜色比周围深,还带着潮湿的气息。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土,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——不是石头,而是某种木质纹理,经过防腐处理,埋在土里时间不会超过三天。
陆沉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——这是多年侧写师工作养成的习惯——戴上后,开始仔细清理那块区域。大约挖了十公分深,一个扁平的木盒显露出来。盒子长约三十厘米,宽二十厘米,表面没有任何花纹,只是最普通的松木材质,但接缝处做工精细,合得严丝合缝。
他犹豫了零点三秒。这明显是个饵。对方知道他此刻会在这里,知道他一定会挖开这个盒子。整个哑舍镇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每一根丝线都在传递着震动,而他这只闯入的飞虫,每一步都在编织者的预料之中。
但饵里也可能藏着真实的线索。尤其是在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里,抛饵者常常会忍不住炫耀,会在饵料中留下只有自己能看懂、却潜意识希望被识破的标记。
里面没有机关,没有危险物品,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张老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,拍摄的场景是某个院子的门口。照片上站着三个人:一个穿着七十年代常见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年轻女人,中间牵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。三个人都对着镜头笑,但笑容僵硬,像是被要求摆出的姿势。照片的背景院门上,隐约能看见两个字——其中一个字已经模糊,另一个字是“堂”。
第二样东西,是一支铅笔。最普通的那种木杆铅笔,黄色的漆皮已经磨损大半,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质。铅笔的一端有被咬过的痕迹,牙印小而浅,像是孩子的齿痕。
那支铅笔,他认识。或者说,他的肌肉记忆认识。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疤。七岁那年,他曾经被这样一支铅笔划伤过,铅笔芯的碎屑嵌进了皮肉里,留下了一小块洗不掉的灰蓝色印记。
而照片……他拿起照片,凑近幽蓝的光。那个小男孩的脸,在他眼中逐渐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。不是完全一样,但眉眼轮廓有六七分相似。更重要的是那个中年男人——陆沉在哑舍镇派出所的资料室里见过这张脸,是在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失踪人员档案里。男人叫陈守义,小学教师,于1983年秋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档案照片是证件照,而这张照片上的陈守义,显然年轻几岁,还活着。
陆沉翻到照片背面。那里用钢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“1981年夏,全家福于老宅门前。望吾儿平安长大,勿忘本。”
“勿忘本。”陆沉低声重复这三个字。他的超忆症让他能记住世间一切细节,却唯独记不清自己七岁那年的雨夜,记不清自己的“本”究竟在何处。父母早逝,他被叔叔带离哑舍镇,关于故乡的记忆只剩下零散的碎片——青石板路、潮湿的霉味、总也散不尽的雾气,还有一个女人哼唱的、不成调的童谣。
现在,有人把一支可能是他童年用过的铅笔,一张可能是他童年家庭照片的东西,埋在了这处地下空间,埋在挂满无面纸人的“树”下。
这是赤裸裸的心理攻击。对手知道他最大的弱点就是那段缺失的记忆,于是精心制造了这枚“记忆的诱饵”。饵料真假掺半——照片可能是真的,铅笔可能是真的,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的含义,以及暗示的“陆沉可能就是照片上的孩子”这个结论,却极有可能是假的。
就像那些纸人,看似是人形,实则空无一物。
陆沉将照片和铅笔放回木盒,盖上盖子,但没有带走。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幽蓝的微光依旧从墙壁那些眼睛形状的孔隙中透出,不均匀地照亮这片地下空间。他估算了一下面积,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,除了中央这株挂满纸人的“树”,四周还散落着一些陶罐和木箱,上面都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旁,用袖子拂去灰尘。箱子没有上锁,他掀开箱盖,里面是一叠叠码放整齐的画纸。他抽出一张,对着光看。纸上用细腻的工笔手法画着一个女子的侧影,穿着民国时期的袄裙,倚在窗边,窗外是朦胧的月色。画技精湛,女子的神态栩栩如生——唯独没有画眼睛。
陆沉连续翻了几张,全是人物画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,场景各异,但无一例外,都没有眼睛。
他想起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。那本民俗画册据传有十二幅画,每幅画上都有一只不同的眼睛,注视着不同的场景。而第十二幅画之后,本该是第十三幅画的位置,却是空白。哑舍镇的传说里,那空缺的第十三幅画,一旦被补上眼睛,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。
陆沉忽然意识到什么,快步走到那株“树”下。他踮起脚,小心地取下一个纸人,把它平铺在地上。纸人的背面,用极淡的墨线勾勒着人体的骨骼结构图,而在心脏位置,点着一个朱砂红点。
“活人点睛,画纸成仙……”陆沉喃喃道。哑舍镇流传的禁忌,是说如果给画上的“仙”点上眼睛,画中的人就会活过来,而现实中的某个人则会消失,成为画中新的“仙”。但这只是表面传说。眼前的证据表明,这个过程可能有一个更具体、更仪式化的操作:先画好人像但不画眼睛,然后通过某种方式——很可能是与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相关的某种仪式——将“目标”与画纸关联,最后“点睛”,完成置换。
而这些无面的纸人,也许是更初级的阶段?或者是失败品?
他重新打量这个地下空间。这里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藏匿点,更像是一个长期使用的“工作间”。那些陶罐里可能装着颜料、胶水或其他材料,木箱里存放着半成品画纸。那么,谁在这里工作?
极其轻微,从上方传来,是踩在老旧木楼梯上的吱呀声。有人正在下来。
陆沉迅速将纸人挂回原处,退到一处堆放陶罐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幽蓝的光线在此时变得不稳定起来,明暗闪烁了几下,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。借着这闪烁的光,他看见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许青君,也不是秦所长。那人的身形更瘦小一些,脚步有些蹒跚,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,灯罩被熏得发黑。煤油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与墙壁孔隙透出的幽蓝冷光混在一起,在地面投下诡异的双重影子。
来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。
是哑舍镇老街那个卖纸扎的老头。三天前,陆沉曾去他的铺子里打听过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的事,老头当时眼神躲闪,只说那是小孩子瞎传的东西,然后匆匆关了店门。
老头提着煤油灯,径直走向那株“树”。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,脚步没有半分犹豫。他在“树”前站定,将煤油灯挂在旁边一根突出的木桩上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——是一支毛笔,笔杆暗红,笔尖蘸着某种深色的、接近墨色但隐隐发红的液体。
陆沉几乎要冲出去制止。活人点睛的禁忌在他脑中回响。但下一秒,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老头没有在纸人脸上画眼睛,而是用笔尖在纸人的胸口位置,轻轻点了一个红点——和陆沉刚才在纸人背面看到的朱砂红点位置一致。
点完红点,老头退后一步,双手合十,低声念叨着什么。声音含糊不清,但陆沉捕捉到了几个词:“……魂归画……眼不开……雾散再来……”
念叨持续了大约一分钟。老头放下手,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近乎麻木的无奈。他取下煤油灯,转身准备离开。
陶罐碎裂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。老头猛地转身,煤油灯高高举起,昏黄的光扫向声音来源:“谁?!”
陆沉从阴影里走出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是我。”
老头举着灯的手抖了一下,灯光晃动,映出他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慌,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恐惧和认命的情绪取代。“……是你啊,陆警官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跟着线索来的。”陆沉没有靠近,保持着一个既能看清对方、又留有反应余地的距离,“能解释一下吗?这些是什么?”他指了指那株“树”。
老头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颓然垂下肩膀。“解释……有什么好解释的。你看到了,就是这些东西。纸人,画纸,老把戏。”
“老把戏?”陆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你是说,哑舍镇一直有人在做这些?”
“不是一直。”老头摇头,煤油灯的光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“是‘需要’的时候。每隔一些年,当雾特别大、特别久的时候,就需要……做这个。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:“为了‘平衡’。哑舍镇建在雾眼上,雾气是活的,会‘吃’人。镇子刚建起来那些年,每隔一阵子就有人在大雾天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后来,不知道哪一代的镇民,找到了一个法子——用‘替身’。”
“就是这些。”老头指向那些纸人,“画上人形,点上心头血,挂在这‘归魂树’上。雾气来了,会先‘吃’掉这些替身,真人就能躲过一劫。”
“心头血?”陆沉盯着老头手里那支毛笔,“你刚才点的……”
“朱砂混着鸡血,做做样子罢了。”老头苦笑,“真正的‘心头血’,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。早些年,据说要用失踪者亲人的血,后来……后来规矩松了,用谁的血都行,只要心甘情愿给一滴血,滴在画了那人相貌的画纸上,再做成纸人挂上来,就能顶一次灾。”
陆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“所以,这些年失踪的人,其实是因为‘替身’不够?或者……替身没起作用?”
“替身一直够。”老头的眼神变得飘忽,“镇子里每户人家,每年都要交一张画像,一滴血。纸人都是提前备好的。但有些年份,雾特别凶,替身压不住,还是会有真人被带走……就像你查的那些案子。”
“那么,”陆沉一字一顿地问,“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,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?”
听到这个书名,老头明显颤抖了一下,手里的煤油灯差点脱手。他稳住灯,声音压得更低,近乎耳语:“那本画册……是‘账本’。每一只眼睛,代表一次‘平衡’被打破,一个真人被雾带走。画满十二只眼睛,就是一轮。而第十三幅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露出深切的恐惧,“第十三幅画如果出现,就意味着‘平衡’彻底完了,雾会吞掉整个镇子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摇头,“很多年前就不见了。有人说被镇外的人买走了,有人说被烧了,也有人说……是被‘雾’自己收走了。”
陆沉盯着老头的眼睛,试图判断他是否在说谎。老头的恐惧很真实,但恐惧之下,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——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绝望的愧疚。
“你刚才念叨的‘魂归画,眼不开,雾散再来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老头脸色白了白。“那是……挂替身时要念的祷词。意思是希望被替身的魂魄能安息,希望雾早点散,下次再来时,还能有替身可用。”
“雾散再来……”陆沉重复着这个词。他忽然想起,根据秦所长提供的记录,哑舍镇近三十年来的失踪案,几乎都发生在连续大雾的第三天或第四天,而雾散之后,确实会平静很长一段时间,直到下一次大雾来临。
“镇子里的老人,多少都知道一点。但具体位置,只有每一任的‘守纸人’清楚。”老头说,“我是这一任。”
“就是看管这些替身纸人,定时来更换、维护的人。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这活儿不好干,但总得有人干。上一任守纸人是我爹,他传给我的时候说,这是积阴德的事,是在救镇子里的人的命。”
陆沉沉默了片刻。老头的说法似乎能解释很多现象:周期性的失踪、镇民对雾的恐惧、那些诡异的风俗。但这解释太过“圆满”,圆满得像是一个准备好的说辞,用来应付像他这样的外来调查者。
第一,如果是单纯的“雾吃人”需要用“替身”安抚,为什么失踪者的尸体从未被找到?雾难道连骨头都消化了?
第二,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的存在,明显超出了简单民俗的范畴。那本画册的绘制手法、纸张年代,都显示它并非近代产物,而更像是一件有历史传承的“法器”。它在整个事件里,恐怕不只是“账本”那么简单。
第三,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这一切,和他陆沉七岁那年的记忆缺失,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有人要故意引导他来这里,看到这些?
老头明显僵住了。“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我在派出所的旧档案里看到的。1983年失踪的小学教师。”陆沉仔细观察着老头的表情,“你刚才说,替身纸人需要失踪者亲人的血。陈守义失踪后,他的亲人来过这里吗?给过血吗?”
老头的嘴唇哆嗦起来,煤油灯的光在他眼中剧烈晃动。“陈老师……他、他不一样。”
“他没有亲人……在镇子里。”老头艰难地说,“他是外乡人,娶了镇上的姑娘,但媳妇生娃时难产死了,就剩他和一个儿子。他失踪后,那孩子被城里的亲戚接走了,再没回来过。”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太小了,那时候才六七岁吧。”老头眼神躲闪,“陆警官,这些陈年旧事,跟现在的案子有关系吗?都过去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”陆沉说,“但所有的线头,似乎都指向了过去。”
他不再追问,转而说道:“这个地方,我需要拍照取证。另外,这些纸人和画纸,我需要带走一部分作为证物。你有意见吗?”
老头慌忙摇头:“没、没意见。只是……陆警官,这些东西,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。镇子里的人信这个,知道了会恐慌。而且……而且对您也不好。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会被‘雾’盯上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格外低沉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警告意味。
陆沉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取出手机——这里居然有微弱的信号——对着地下空间、纸人树、木箱里的画纸,逐一拍照。然后他从木箱里拿了几张没有眼睛的画纸,又从“树”上取下两个纸人,小心地折叠好,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。
整个过程,老头就提着煤油灯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,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始终没有散去。
取证完毕,陆沉走向楼梯。“你先上去吧。我再看一会儿。”
老头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提着煤油灯,蹒跚地走上楼梯。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升高,最终消失在楼梯口。
陆沉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回到那株“树”下,抬头望着那些无面的纸人。它们在微光中轻轻晃动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他想起老头刚才念的祷词,想起“平衡”,想起“替身”。
如果老头说的部分是真的,那么哑舍镇的失踪案,本质上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、用纸人进行的“献祭”,目的是安抚某种周期性出现的、被称为“雾”的危险存在。
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:如果“替身”真的有效,为什么还需要不断有人失踪?除非,“替身”只能缓解,不能根治。或者更可怕的是——所谓的“替身”,其实根本就是幌子,真正的目的,是让镇民们心甘情愿地配合,定期“提供”失踪者。
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的持有者?还是那个传说中早就死去的“受害者”?
陆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松木盒子上。他走过去,重新打开盒盖,拿起那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小男孩,笑容僵硬,眼神却透着一股早熟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陆沉闭上眼睛,试图在记忆的碎片里寻找相似的画面。
雨夜。青石板路。奔跑的脚步声。女人的尖叫。还有……一双眼睛。不是画上的眼睛,而是一双真实的、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眼睛,冰冷,漠然,带着一种观察实验品般的兴趣。
他猛地睁开眼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抓住什么了,但记忆的断层再次出现,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关键的部分挡在了另一边。
他把照片和铅笔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,但没有把盒子留在原地,而是带着它一起走上楼梯。楼梯很窄,很陡,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爬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,推开头顶一块活动的木板,发现自己回到了哑舍镇老街那间纸扎铺的后院仓库里。
仓库里堆满了扎好的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可怖。陆沉将活动木板复原,又挪过一个空纸箱压在上面,掩盖了入口。然后他走出仓库,来到前面的铺面。
铺面关着门,老头不在。煤油灯放在柜台上,已经熄灭了,灯罩还是温的。
陆沉没有停留,从侧门离开纸扎铺,重新走进了哑舍镇弥漫的薄雾中。天色渐晚,雾气似乎比白天更浓了一些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,昏黄的灯光在雾中晕开,像一颗颗悬浮的眼珠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松木盒子,又摸了摸口袋里装着的画纸和纸人。
饵已经吞下。接下来,就看下饵的人,准备怎么收线了。
而在这场博弈中,他手里的筹码,除了这些真伪难辨的线索,似乎只剩下那不可靠的、被篡改过的记忆。
陆沉掏出手机,拨通了许青君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是在派出所。
“许法医,是我。”陆沉说,“我找到了一些东西,可能需要你帮忙分析。另外,关于陈守义二十多年前的失踪案,我想调更详细的档案,包括他家庭关系、社会往来……尤其是他儿子被哪个亲戚接走了,接去了哪里。”
电话那头,许青君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我现在在派出所和秦所长整理之前的物证。你找到的东西……方便描述一下吗?”
陆沉简要说了地下空间、纸人树和无眼画纸,但没有提松木盒子里的照片和铅笔。
“纸人上有点过朱砂的痕迹?”许青君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我需要看到实物。另外,那些画纸的纸张和颜料,可以做年代鉴定。你什么时候过来?”
“半小时后。”陆沉说,“还有一件事,许法医。你对哑舍镇‘守纸人’的传统,了解多少?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。“……什么守纸人?”
“一个负责维护‘替身纸人’的角色。据说是代代相传的。”陆沉说,“你从小在镇子里长大,没听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许青君回答得很干脆,“至少,我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过。你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一个自称是‘守纸人’的老人。”陆沉说,“纸扎铺的老板。”
许青君再次沉默,这次时间更长。然后她说:“陆沉,有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就在今天下午,你离开派出所后,秦所长接到一个匿名电话。电话里说,你正在调查的事情,涉及镇子里一些‘不宜公开的传统’,建议我们……不要让你接触太多核心资料。”
“他挂了电话,但脸色很难看。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我相不相信镇子里有‘超自然’的东西存在。”许青君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说我只相信证据。然后他说……有时候,证据会指向一些我们不愿意相信的真相。”
“也许是在警告我们两个。”许青君说,“陆沉,我不知道你在地下空间看到了什么,但哑舍镇的水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。你拿到的东西,先别全部带回派出所。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一部分,只带样品过来。还有……小心那个纸扎铺的老头。我查过他的背景,他年轻时候因为欺诈坐过三年牢,出狱后才回来接手家里的纸扎铺。这样的人,说的话不可全信。”
挂断电话,陆沉站在雾蒙蒙的街角,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许青君的提醒很及时。如果纸扎铺老头有前科,那么他的“守纸人”身份和那套“替身平衡”的说辞,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。那可能只是精心编织的、用来误导调查的故事。
但故事里总会有真实的碎片。比如“雾”的周期性,比如失踪案与雾的关联,比如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作为“账本”的可能功能。
关键在于,如何从这些真真假假的线索中,拼出完整的图案。
而更关键的是,他必须弄清楚,自己在这个图案里,处于什么位置。
是执笔的画家?是画中的角色?还是……那只被画在纸上、等待被点上最后一笔眼睛的“仙”?
雾,更浓了。远处的灯笼在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,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这座被迷雾包裹的古镇,注视着行走在其中的每一个人。
陆沉握紧了手里的松木盒子,迈步向派出所的方向走去。
博弈的棋盘上,棋子已经落定。而下一步,该轮到对手了。
只是他不知道,所谓的“对手”,或许并非隐藏在暗处的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这座古镇本身——它的迷雾,它的秘密,它那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、以人命为代价的“平衡”。
而他,一个记忆残缺的归乡者,究竟是来打破平衡的变量,还是……本身就是平衡的一部分?
在派出所二楼的档案室里,许青君放下手机,看向对面坐着的秦所长。老警察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泛黄的卷宗,眉头紧锁。
秦所长翻页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纸扎铺下面那个地方?”
秦所长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许青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守纸人……确实存在过。我爷爷那辈,镇上还有这个说法。但到了我爹那一代,就没人再提了。我以为,这个传统已经断了。”
“所以,纸扎铺的老头,可能真的是这一代的守纸人?”
“也许。”秦所长合上卷宗,“但青君,你要知道,有些传统之所以会被遗忘,不是因为没有价值,而是因为……它变成了别的东西。一种更危险、更不受控制的东西。”
秦所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档案室的窗边,看着外面弥漫的雾气。“陆沉是个好警察,聪明,执着。但他不懂哑舍镇。有些真相,就像这雾里的东西,你越是想看清,就越容易迷失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许青君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。
“如果他继续查下去,可能会发现一些……我们所有人都宁愿永远埋葬的事情。包括他自己。”
许青君的心沉了下去。“您知道陆沉和哑舍镇的关联,对不对?不只是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那么简单。”
秦所长避开了她的目光。“我知道的,不比你多多少。但有些事情,不知道反而更安全。青君,听我一句劝,有些线,不要追得太深。为了陆沉好,也为了你自己好。”
“如果真相涉及人命呢?涉及那些失踪的人呢?”许青君的声音提高了,“秦叔,您也是警察。我们的职责就是查明真相,不管它有多丑陋。”
“真相……”秦所长苦笑,“有时候,真相本身就是一种诅咒。尤其是哑舍镇的真相。”
他走到档案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住了。“陆沉要查陈守义的案子,我会把档案调给他。但青君,你要看着他点。必要的时候……拉住他。别让他掉进雾里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档案室里只剩下许青君一个人,和满屋子陈旧纸张散发出的霉味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秦所长刚才翻阅的那份卷宗。封面上写着“1983年失踪案——陈守义”,但卷宗的厚度明显不对,太薄了,不像是有详细调查记录的样子。
她走过去,翻开卷宗。里面只有寥寥几页:失踪报案记录、简单的询问笔录、一张陈守义的标准照,以及一份注明“家属已接走,案件暂缓”的说明。
没有现场勘查记录,没有走访记录,没有后续追踪。
许青君感到一阵寒意。她拿出手机,想再给陆沉打过去,提醒他小心,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又停住了。
秦所长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有些线,不要追得太深。”
而陆沉,显然是那种一旦抓住线头,就一定会拽到底的人。
她收起手机,走到窗边。雾气已经完全笼罩了哑舍镇,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变成了朦胧的光晕。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雾中走来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,脚步坚定。
许青君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,转身走出档案室,向楼下走去。
无论真相是什么,无论前方有什么,她既然选择了参与,就没有退缩的理由。
只是,在走下楼梯的那一刻,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在这场博弈中,她自己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?
还是……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,另一枚棋子?
雾,无声地涌动着,填满了古镇的每一个角落,也填满了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