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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、第115章 画中仙影 回到下榻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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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下榻的客栈时,已是深夜。古镇仿佛沉入了墨缸,只有零星几盏红灯笼在浓雾里晕开模糊的光圈,像一双双倦怠的眼睛。陆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线香的甜腻,扑面而来。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盹,头一点一点,对客人的归来毫无反应。空气里有一种停滞的、被遗忘的味道,与那本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封皮的气息隐隐相似。
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。走廊的声控灯坏了,脚步落下,只有一片固执的黑暗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推开门,屋内并未比走廊明亮多少,仅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房梁下,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区域。窗户关着,但雾气仿佛有生命,正从木窗的缝隙间丝丝缕缕渗入,在地面匍匐蔓延。
陆沉打开随身携带的证物袋,那本《第十三双眼睛》被小心地取出,放在陈旧却擦拭干净的方桌上。深蓝色的封皮触手冰凉,细腻得不似普通纸张。他戴上手套,在台灯下再次翻开第一页。
依旧是那十二幅姿态各异的人物画。穿着不同年代服饰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的面容初看是模糊的,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,但当你凝神细看,五官的线条又会在视线聚焦处变得清晰起来。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绘画技法,利用视觉暂留和心理暗示,让观者“补全”画中人的容貌——而补全的依据,往往是观者记忆深处熟悉的面孔。
画中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,穿着八十年代末常见的灰色中山装,微微佝偻着,正站在一座石桥的栏杆旁,似在眺望桥下的流水。之前看时,只觉得这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。但此刻,或许是受石碑刻痕和眼球模型的刺激,或许是这古镇无处不在的诡异氛围催化,陆沉盯着那背影的肩膀线条、头颅微侧的角度、甚至那中山装后领微微翘起的一点褶皱……
一种冰冷的、带着毛刺的战栗,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像他记忆深处,那个早已模糊,却依靠无数照片和他人描述构建起来的形象——他的父亲,陆明远。
父亲失踪那年,陆沉七岁。关于父亲最后的身影,只剩下一些记忆的碎片:一个雨夜,父亲匆匆出门,回头似乎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,然后便消失在门外的瓢泼大雨中。那个回头的侧影,与眼前画中人的姿态,竟有七八分重合!
陆沉闭上眼,试图调动他那号称能记住世间一切细节的“超忆症”。关于父亲的画面纷至沓来:照片上严肃的脸,日记本里工整的字迹,母亲叙述中温和的语调……但唯独那个雨夜的完整影像,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,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雨声,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被抛弃的恐慌。
他猛地睁开眼,视线锐利如刀,重新切割着画上的每一道线条。不对,不仅仅是像。画中人的左耳下方,靠近衣领的地方,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小痣。陆沉记得,父亲的照片上,左耳下同样位置,也有一颗小痣。这是连母亲都未必记得清晰的细节,却在他翻阅无数旧照时,刻入了脑海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甲掐入手心,带来一丝锐痛,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其他画幅。
第二幅,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子,穿着民国样式的碎花旗袍,侧身倚在雕花木窗边。她的面容朦胧,但脖颈修长的线条,嘴角微抿的弧度……陆沉呼吸一滞。他想起了卷宗里看过的、三年前失踪的一位外地女画家的照片。那女画家来古镇写生,消失在一个大雾的清晨,再无音讯。照片上,她也有这样修长的脖颈和微抿的、显得有些倔强的嘴角。
第三幅,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但货担一头挂着的、用红绳系着的奇特铃铛……陆沉记得,走访时,有老人提过,五年前失踪的货郎老徐,他的货担上就挂着一个家传的、声音很哑的铜铃,系铃铛的红绳还是他老伴编的。
陆沉的心脏越跳越快,血液冲击着耳膜,发出轰鸣。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比对仪器,将画册上每一处模糊但特征鲜明的细节,与记忆中看过的失踪者档案资料进行交叉检索。服饰的款式、配饰的特征、习惯性的小动作、甚至背景环境中出现的、属于古镇特定角落的标识物……
这本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画册里的十二个人物,其形象特征,竟与近二十年来,古镇有记录可查的十二起悬而未决的失踪案受害者,存在高度对应的关系!并非完全写实,而是用写意、象征的手法,捕捉并再现了那些失踪者身上最独特、最容易被人记住的“标记”。
是谁?是谁创作了它?创作的目的又是什么?记录?纪念?还是……某种邪恶的仪式性“收藏”?
陆沉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桌沿,冰凉的木质感让他稍微清醒。如果他的推测成立,那么第七幅画,那个极似父亲陆明远背影的人物,意味着什么?
父亲陆明远,也是古镇失踪者之一?而且,是被“收录”进这本诡异画册的受害者?
可父亲失踪,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。这画册的纸张、颜料、装帧风格,看起来年代并没有那么久远。是后来补画的?还是……画册本身,会“更新”?
他猛地想起石碑上的刻痕,那简化的、流泪的眼睛和扭曲的面孔。想起证物袋里那枚冰冷、逼真得令人不适的眼球模型。眼睛……观察,记录,保存。《第十三双眼睛》……如果前十二双“眼睛”,对应的是十二位被“记录”的失踪者,那么,“第十三双眼睛”是什么?是谁的?或者说,是什么“东西”的?
是观察者?是记录者?还是……最终的控制者?
窗外,浓雾似乎更重了。连那几盏红灯笼的光晕,都几乎被吞噬殆尽。古镇死寂一片,听不到犬吠,也听不到更夫(如果还有的话)的梆子声。只有雾气流动时,那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声响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思绪。他是侧写师,理性与逻辑是他的武器,即便面对如此诡谲超常的现象,他也必须找到那条隐藏在混乱下的逻辑线。
他重新坐直身体,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,开始梳理:
1. 画册人物与失踪者特征高度对应,绝非巧合。画册是线索,很可能是凶手或知情者留下的“签名”或“记录”。
2. 父亲陆明远的特征出现在画册中,极大可能证实父亲失踪案与这一系列失踪案存在关联,甚至可能是起点或关键一环。
3. “第十三双眼睛”是最大的谜题,可能是破局关键。
4. 石碑刻痕与眼球模型,提示“眼睛”是这个案件的核心意象,可能与古镇某种隐秘的民俗或信仰有关。
5. 所有失踪都发生在大雾天,提示气候(或利用气候制造的条件)是作案的重要环境因素。
下一步,他需要验证两件事:第一,尽可能找到更多失踪者生前的影像或详细描述,与画册进行更精确的比对,确认关联的必然性;第二,彻底调查父亲陆明远当年在古镇的活动轨迹、社会关系,尤其是他失踪前是否接触过与“眼睛”、绘画、民俗相关的人或事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这个时间,镇派出所恐怕只有值班人员,想要调阅陈年档案不太现实。但他记得,古镇有一个小小的民俗文化展览馆,里面或许收藏有一些旧照片、地方志,甚至可能有关于“眼睛”民俗的记载。
还有那个退休的老馆长,姓夏,据说是古镇的“活字典”,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关于父亲,或者关于这本画册的蛛丝马迹。
就在他筹划明天的行动时,桌上的画册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陆沉眼神一凛,立刻盯住画册。没有风,窗户关着。是他的错觉?
他凝神屏息,仔细观察。昏黄的灯光下,画册静静躺着。但慢慢地,他发现了异样——画册封皮上,那些原本黯淡的、仿佛星辰般的银色斑点,似乎比刚才……明亮了一丝丝。非常细微的变化,若非他超乎常人的观察力,绝难察觉。
而且,封皮触摸上去的冰凉感,似乎也加深了些许,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吸吮温度的诡异感觉。
陆沉缓缓伸出手,悬在画册上方。指尖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“场”,不是气流,更像是一种……注视感。仿佛画册本身,或者画册里的“东西”,正在“看”着他。
这本画册,是活物?还是承载了某种“活”的东西?
他想起民间关于某些邪物“摄魂”、“点睛成活”的传说。难道古镇流传的“活人点睛”,并非比喻,而是某种可怖的实指?
不能再单独面对它了。陆沉果断地将画册重新装入证物袋,密封好,然后放进自己带来的小型便携保险箱里,锁上,设定密码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,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,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变得稀薄了,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空气中。
他走到窗边,挑起一角厚重的蓝布窗帘,向外望去。外面是沉沉的、凝固般的雾墙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有种感觉,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,不是走兽,也不是人影,而是一种更加混沌、更加庞大的存在,缓慢地呼吸着,与古镇的脉搏同步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像是树枝折断,又像是……某种硬物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声音来自客栈斜对面的方向,那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的老宅区,白天路过时,只见断壁残垣,荒草丛生。
陆沉立刻关掉房间里的灯,将自己隐入黑暗中,只留下一双眼睛,透过窗帘的缝隙,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超忆症带来的好处之一,便是对空间方位和声音来源的精准判断。
浓雾阻碍了视线,但他依稀能看到,那片废弃宅院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就在其中某个似乎是门洞的位置,有一小团比周围雾气更深的阴影,静止了片刻。
不是走,也不是飘,而是一种平滑的、近乎液体的移动方式,缓缓融入了旁边更浓的雾霭中,消失了。自始至终,没有脚步声,没有衣袂摩擦声,只有那最初的一声轻微“咔嚓”。
陆沉在黑暗中站立了许久,直到手脚冰凉,那被窥视的感觉才逐渐褪去。他慢慢拉好窗帘,没有开灯,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。
这一夜,他注定无眠。画册中父亲的背影、其他失踪者可能的影像、神秘的第十三双眼睛、窗外雾中诡异的阴影……所有线索像无数冰冷的触手,缠绕着他的神经。
但他知道,恐惧解决不了问题。父亲失踪的真相,古镇连环失踪案的谜底,或许都隐藏在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背后。而他自己,那个丢失了七岁雨夜记忆的自己,似乎也被一张无形的大网,牢牢网在了这个名为“哑舍”的古镇中心。
他既是追查者,也越来越像是……画册等待记录的,下一个目标。
天色,在浓雾的包裹中,艰难地朝着黎明挪动。而新一天的调查,注定将揭开更深的迷雾,也将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。他需要档案,需要历史,需要剥开古镇光滑表面下,那些已经溃烂流脓的旧伤疤。
(第115章完,自然过渡至第116章古镇档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