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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、第112章 催眠尝试 密室的门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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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,将那些荧荧发光的屏幕和墙上无数双眼睛的凝视隔绝在内。陆沉站在昏暗的回廊里,外套内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那个拼音本硬质的触感,像一块烙铁,灼烧着他的皮肤,也灼烧着他那些被迷雾笼罩的记忆。
他没有直接返回临时居住的客栈,而是沿着古镇蜿蜒的青石板路,朝着镇子边缘那座新修的仿古建筑——社区医疗中心走去。时间已是后半夜,古镇沉在黏稠的黑暗与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里,只有零星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,将他拉长的影子时而投在斑驳的粉墙上,时而吞入窄巷的深喉。他的脚步很稳,但思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波澜不止。主动寻求催眠,踏入记忆的未知水域,这无异于将自己最脆弱的意识层面暴露在可能的操控者面前。但那个拼音本,那些歪扭的、属于七岁自己的笔迹,还有密室中“眼睛”无所不在的凝视……他需要一把钥匙,哪怕这把钥匙可能拧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。
社区医疗中心夜班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和两个护士。当陆沉表明来意,希望预约一位可靠的心理医生或催眠师进行创伤记忆回溯时,值班的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陆先生,我们这里主要是处理常见病和应急外伤,心理疏导有一些简单服务,但您说的这种深度催眠,尤其是针对特定童年记忆的追溯,需要非常专业的设备和资质。”医生翻看着记录本,“镇上唯一有正式资质和做过相关案例的,是李海波李医生,但他……他的诊所不在医疗中心,是私人执业。而且,他通常需要提前很久预约。”
“是的,他就住在镇东头,白墙黑瓦的那座两层小院,门口有块木牌。”医生想了想,压低了些声音,“不过,陆先生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李医生医术是好的,但这些年,找他去‘处理’一些……嗯,不太寻常记忆的人,好像后来都有些……有些过于安静了。当然,可能是治疗效果好。”医生的话说得含糊,但其中的暗示让陆沉心头微微一凛。
过于安静?是得到了解脱,还是失去了某些不该“喧哗”的部分?
“谢谢,我去试试。”陆沉没有多问,道谢后离开了医疗中心。他没有立刻前往镇东头,而是先回了客栈。天边已泛起一丝蟹壳青,离天亮不远了。他需要准备,也需要思考。
回到房间,他反锁房门,拉上窗帘,这才小心地取出那个拼音本,放在桌上。台灯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泛黄粗糙的纸页上。他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,一页页翻看。大部分是简单的音节练习,“a”、“o”、“e”、“b-a ba”、“m-a ma”,笔迹稚嫩用力,纸张因为受潮和岁月侵蚀而脆弱。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,他停了下来。
这一页的上半部分,依旧是用铅笔写的拼音,但下半部分的空白处,却用蜡笔画了一幅画。画风童稚,色彩涂抹得很重。画面上,是一个下雨的夜晚(用蓝色的波浪竖线表示雨),有一栋高高的房子(黑色的方形,上面有尖顶),房子有很多扇窗户(黄色的方块),但每一扇窗户里,都画着一个黑色的、简单的圆点。在房子的门口,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,红色蜡笔涂抹,看起来像是穿着红衣服,或者……沾满了红色。小人形的旁边,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几个字,不是拼音,是汉字,笔画重叠,难以辨认。
陆沉将眼睛贴近纸面,仔细分辨。第一个字像是“爸”,但右边的“巴”写得有些变形。后面跟着的似乎是“不”和“要”,但“要”字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离得很开。连起来似乎是“爸爸不要”?还是“爸不……要”?最下面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字,像是一个“看”字,但少了下面的“目”,只有上面的“手”形部分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七岁的自己,在雨夜,画下了这幅画,写下了这些字。画中的高房子,是否是“哑舍”中某个建筑?那些窗户里的黑点,是眼睛吗?那个红色的小人……
他试图调动自己“超忆症”的能力,去捕捉任何与这幅画、这些字相关的记忆碎片。但触及那个雨夜,只有一片轰响的空白,以及一种沉入水底般的窒息感和冰冷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——不是来自画中窗户里的黑点,而是来自更近的地方,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某种温热气息的注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环顾房间。窗帘紧闭,房门紧锁,一切如常。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如此鲜明,仿佛残留的感官记忆。是了,在那个雨夜,他不仅看到了什么,还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某个人,或者某个东西的注视。
他将拼音本小心收好,和衣躺在床上,闭目养神。大脑却在高速运转,将李海波医生的信息、拼音本的线索、密室的眼睛、以及古镇的失踪案和“活人点睛”的传说,像拼图一样试图组合。但关键的连接点,始终沉没在那片记忆的迷雾之海下。
上午九点,陆沉来到了镇东头。很容易就找到了医生描述的那座白墙黑瓦的两层小院,闹中取静,院墙边种着几丛修竹,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海波心理诊所”。门是虚掩着的。
陆沉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: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是一个布置得简洁舒适的接待室,米色的墙壁,原木色的家具,几盆绿植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。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、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、面容儒雅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眼神平静而专注。
“是我。您是?”李医生微笑着示意陆沉坐下。
“我叫陆沉,从外地回来。有些……关于过去的记忆问题,想请教您。社区医疗中心的医生推荐了您。”陆沉斟酌着用词,没有立刻提及催眠。
李海波点了点头,在陆沉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将书放在一旁。“陆沉……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小时候是在镇上长大的?后来出去了。”
“古镇不大,当年陆家的事情……多少有些印象。”李海波语气平和,但话里的内容让陆沉心中一紧。“你想处理哪方面的记忆问题?”
陆沉直视着李医生的眼睛,决定开门见山:“我患有超忆症,能记住绝大多数细节,但唯独七岁那年一个雨夜的记忆,是几乎完全空白的。我只记得一些模糊的感觉,比如冷、雨声,还有……被很近地注视。最近镇上发生的一些事,让我觉得必须弄清楚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。我想尝试催眠,进行记忆回溯。”
李海波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这是他听完后唯一的微小动作。“超忆症……唯独缺失特定创伤记忆,这并不罕见,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。催眠回溯是可行的方法之一,但也有风险。你确定要尝试吗,陆先生?有些记忆被遗忘,或许有它的原因。唤醒它们,可能会带来新的、甚至更剧烈的痛苦,或者颠覆你目前对自我、对过去的认知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陆沉的声音没有犹豫,“比起未知的痛苦,明确的真相更重要。无论那真相是什么。”
李海波注视了他片刻,似乎是在评估他的决心和心理稳定性。然后,他缓缓点头:“好吧。我可以为你进行一次尝试。但有几个前提:第一,你需要完全信任并配合我的引导;第二,过程中如果出现你无法承受的迹象,我会立刻中止;第三,催眠看到的、感受到的,不一定是绝对客观的事实,可能混杂着想象、恐惧和后续经验的修饰,需要理性分析。第四,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收费不低,而且需要签署正式的协议,明确责任。”
“这些我都可以接受。”陆沉回答。费用和责任协议,在他预料之中。
“那么,今天下午三点,你可以过来。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仪器和调整状态。另外,在催眠前,我们最好先进行一次简单的访谈,让我对你的背景和记忆‘断层’的前后情况有更多了解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陆沉简略地向李海波讲述了自己的情况,包括超忆症的表现,对七岁雨夜记忆缺失的困扰,以及回镇后调查失踪案接触到的一些表面信息(他隐去了密室和拼音本等关键细节)。李海波听得很认真,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记录。他的问题专业而克制,没有打探隐私的咄咄逼人,这让陆沉稍微放松了些警惕。
下午三点,陆沉准时再次来到诊所。接待室后面的治疗室比外面更加静谧,窗帘是深色的,完全遮住了外面的光线。室内光线柔和,来自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和地灯。房间中央是一张看起来非常舒适的躺椅,旁边放着一个小茶几,上面有一台看起来精密的音频设备(用于播放引导音乐或白噪音),以及一个脑波监测仪的简易头盔。李海波已经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医师服,显得更加专业。
“请躺下,尽量让自己放松。我们会先从简单的呼吸放松和渐进式肌肉放松开始。”李海波的声音比上午更加低沉、平稳,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节奏感。
陆沉依言躺下。李海波帮他戴上脑波监测头盔的传感器(太阳穴和额头位置),然后启动了音频设备,一阵如同微风掠过海面、又夹杂着极轻微水滴声的白噪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“现在,闭上眼睛……关注你的呼吸,吸气……缓慢地呼气……感受你的身体逐渐沉入这张椅子,它支撑着你,很安全……”李海波的引导语不疾不徐,配合着白噪音,确实有让人放松的效果。
陆沉尝试配合。他的身体逐渐放松,但大脑的一部分却始终保持着警觉,像黑暗中潜伏的哨兵。这或许是他常年与危险和谜题打交道养成的习惯,也可能是对即将触及的记忆深渊的本能戒备。
“想象你正走下一道长长的、温暖的楼梯……每一步,都让你更放松,更深入……十……九……八……”
随着倒计时的深入,陆沉感觉自己的意识的确在变得模糊,身体的感觉在远去,但内心那个警觉的点却越发清晰。李海波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直接回响在脑海。
“现在,你回到了小时候……告诉我,你最先看到的是什么?感受到的是什么?”
一些碎片化的、无关紧要的童年景象浮现:外婆家院子里的石榴树,夏天知了的叫声,书本的油墨味……这些都是他清晰记忆库里的东西,并非催眠挖掘出的新内容。
“很好……继续向前……去寻找那个下雨的夜晚……你七岁的时候…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?你在哪里?”
白噪音似乎发生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,水滴声变得密集,像雨点敲打瓦片。陆沉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在……一个很高的地方……外面在下雨,很大……有雷声……”
“是……阁楼?……有很多……木头……灰尘的味道……”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脑波监测仪上,代表脑电活动的曲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
“我……我在躲……”陆沉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恐惧,“有……有人在找我……脚步声……很重……”
“看不清楚……楼梯那里……黑……”陆沉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,“但是……有眼睛……很多眼睛……在看着我……从……从下面……”
“下面?阁楼下面吗?那些眼睛是什么样的?”
“黑的……没有光……但是……它们在动……在转……”陆沉的语速加快,呼吸变得急促,“还有……还有一个人……很近……他在我后面……”
“他……他拉着我……他的手……很冷……他在说……说……”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惊骇,“不要看!爸爸不要看!”
就在这时,治疗室里所有的灯光,包括壁灯、地灯、仪器指示灯,猛地同时熄灭!白噪音也戛然而止。房间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海波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疑惑。他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。
陆沉几乎在灯光熄灭的瞬间就从那种半催眠状态中挣脱出来,猛地从躺椅上坐起,一把扯掉头上的传感器。黑暗剥夺了视觉,却让其他感官和思维变得异常敏锐。停电?在这个时间,在这个节骨眼上?
“可能是电路故障,或者跳闸。你坐着别动,我去看看总闸,可能在门口配电箱。”李海波说着,摸黑朝着门口走去。陆沉听到他打开治疗室门的声音,脚步声向外间移动。
陆沉没有坐着不动。他迅速掏出手机,点亮屏幕。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。他快速扫视治疗室,一切如常,除了停电。但一种强烈的、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,比在客栈时更加清晰,更加……具有针对性。仿佛黑暗中有不止一双眼睛,正紧紧盯着他,带着冰冷的审视,甚至是一丝嘲弄。
他想起密室里的那些屏幕,那些“眼睛”。这次中断,是巧合,还是那些“眼睛”的干预?它们连李海波这样看似独立的诊所都能影响?
李海波很快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。“奇怪,总闸没问题,好像是外部线路问题。我已经打了电话问供电所,他们说会派人检查,这一片都停电了。”他用手电光照了照陆沉,“陆先生,你还好吗?刚才进行到关键处,很遗憾。你的状态似乎有些激动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陆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心跳依然很快。那句“爸爸不要看”还在他耳边回荡,和拼音本上的字迹重合。“李医生,今天恐怕无法继续了。”
“确实,环境被打断了,强行继续效果不好,也可能有风险。”李海波点点头,“我们可以改天再约,等你感觉平复之后。不过,刚才你提到的‘爸爸不要看’……这似乎是你记忆中的一个关键语句。你可以先从这个方向,结合你已知的家庭情况,做一些自由联想。但记住,不要强迫自己。”
“谢谢李医生。”陆沉站起身,“费用……”
“这次不算完整疗程,下次一起结算吧。”李海波摆摆手,用手电光送他到门口。
走出诊所小院,陆沉才发现,果然不只是诊所停电,附近的几户人家也都黑着灯,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议论。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次普通的区域停电。但时机太过巧合。
他没有回客栈,而是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,朝着古镇另一头、那个他发现的密室所在的老宅区走去。他想再去那里看看。催眠被打断,但被勾起的记忆碎片和那种被窥视感,让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。
当他靠近那片废弃老宅区时,天色已经几乎全黑。停电似乎没有波及到这里,或者线路不同,远处仍有零星灯火。老宅区沉浸在更浓的阴影里。他凭着记忆,找到那条隐蔽的巷子入口,却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巷口的地面上,有一些凌乱的新鲜脚印,不止一个人,鞋印的花纹和大小显示至少有两到三人,而且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巷子深处——密室的方向。
陆沉立刻闪身躲到一旁残破的墙垛后面,屏住呼吸,仔细倾听。巷子里没有灯光,也没有声音传出,寂静得可怕。他等了约莫十分钟,确认没有动静后,才打开手机电筒,调低亮度,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。
密室的暗门依旧隐蔽,但他留下的极细微的记号——一根卡在砖缝里、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枯草茎——不见了。门被打开过,而且关回去的人试图掩饰,但还是留下了更明显的摩擦痕迹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。停电,催眠中断,密室被人再次探查……这些事件像一串被无形丝线串联起来的珠子。他想起李海波医生的话:“有些记忆被遗忘,或许有它的原因。” 以及那个年轻医生含糊的提醒:“找李医生‘处理’过记忆的人,后来都有些过于安静了。”
李海波是否可信?这次催眠尝试,是真的帮助,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?那个拼音本,那句“爸爸不要看”,是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,还是引导他走向某个预设结论的诱饵?
最关键的是,刚才在催眠中感受到的、近在咫尺的冰冷的手和注视……那个在他“后面”的人,是谁?
陆沉站在黑暗的巷子里,感受着古镇夜晚的凉意渗透衣衫。记忆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开,反而因为这次被外力粗暴打断的催眠尝试,变得更加浑浊、诡谲。而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缠绕在一起,指向更深、更黑暗的源头,并且,这个源头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逼近,开始主动地、有针对性地进行干扰和误导。
他既是追猎者,也正一步步踏入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、关于记忆与真相的狩猎场。下一次,或许就不只是停电这么简单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暗门,转身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老宅区更深的阴影中。他需要重新整理一切,需要一个绝对安全、不受“眼睛”监视的地方思考。而那个地方,或许不在古镇的任何一间屋子内。
他摸了摸内袋里的拼音本,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。要揭开真相,也许他必须比那个隐藏在幕后的“眼睛”更快一步,甚至,要抢先“篡改”某些对方以为牢牢掌握的证据或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