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0、第111章 童年阴影 这个词汇在 ...
-
这个词汇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种湿冷粘稠的黑暗包裹。陆沉的手指深深抠进岩壁缝隙,那些粗糙的石屑刺进指甲缝,带来清晰的痛感——他需要用这种真实的痛觉,将自己锚定在此时此刻,而不是被记忆中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吞噬。
可记忆还是涌了上来,如同无声涨潮的海水。
七岁。夏天的尾巴,一场来得毫无征兆的暴雨。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,不是“啪嗒啪嗒”,而是“嘭嘭”的闷响,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湿透的鼓面。空气里满是泥土被翻搅起的腥气,还有某种……铁锈的味道?不,不对。超忆症带来的细节回放本该像高清录像般精准,但偏偏在这一段,所有的画面都是模糊的、抖动的、割裂的。
他记得自己站在一扇很高的木门前。门是暗红色的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理。雨顺着屋檐瓦当流下来,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晃动的水帘。门环是铜的,铸成某种兽头的形状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。
他是怎么到这里的?前一刻的记忆呢?放学?和小伙伴追逐?母亲呼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?全都没有。关于那个雨夜的起点,就是这扇暗红色的、紧闭的门。
缝里很黑,比外面的雨夜还要黑。一只手伸了出来,手指细长,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是一只成年人的手,但陆沉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。那只手没有碰他,只是朝门内招了招。
他应该是进去了。因为记忆的画面切换,变成了门内的景象。不是房间,而是一条很窄的过道,两侧的墙壁上……有眼睛。
就像这密室壁画上的眼睛一样,但又不同。记忆里的那些眼睛,是画在泛黄墙纸上的,线条简单,甚至有些幼稚,像小孩子的涂鸦。但它们密密麻麻,布满了整面墙,所有的瞳孔都朝着过道的方向,仿佛在注视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恐惧。一种冰凉、细密的恐惧,像蜘蛛网一样缠上七岁孩子的脊椎。他想后退,想转身跑回雨里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的脚在潮湿的泥地上(为什么门内是泥地?)往前挪动,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过道的尽头,有光。不是电灯的光,更像是蜡烛,或者油灯,光线摇曳不定,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些眼睛壁画上,让那些眼睛仿佛活了过来,一眨一眨。
还有声音。很低很低的絮语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轻声说话,却又听不清任何一个字词,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。在这嗡嗡声的底层,有一种规律而轻微的……金属碰撞声?叮……叮……很轻,很脆。
他走近那光源。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扭曲,如同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屏幕,布满雪花和跳动的条纹。他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:
一只粗糙的陶碗,碗沿有个缺口,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,表面飘着一点点油花。
几张模糊的脸,围坐在一张矮桌旁,他们的眼睛在摇曳的光线下反射着亮点,却看不清具体样貌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很大的册子,纸张很厚,边缘粗糙。册子上画着什么?一个人形?一只鸟?还是一片混沌的色块?
一只拿着细笔的手,笔尖蘸着碗里暗红色的东西,正缓缓向册子点去……
陆沉闷哼一声,猛地捂住额头。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剧痛,记忆的画面戛然而止,断在那支笔即将落下的瞬间。后面是什么?他进去了吗?他看到了什么?他做了什么?或者……别人对他做了什么?
不,不是完全的空白。在记忆断裂的深渊边缘,还残留着一种感觉——冰冷。不是雨水的冰冷,而是某种金属贴紧皮肤的、深入骨髓的冷。还有一股极其淡的、混合着陈旧纸张、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的气息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密室里陈腐的空气涌入肺部,带着灰尘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焦味。眼前的现实——闪烁的屏幕、壁画上冷漠的眼睛、地上散落的儿童物品——与记忆中扭曲破碎的雨夜场景重叠又分离,让他产生强烈的眩晕感。
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勾起回忆的物品上移开,重新聚焦在监控设备上。也许,现实中的线索能拼凑出记忆的真相。
他走到那排老式CRT显示器前。大部分屏幕是黑的,只有少数几台亮着,显示的画面似乎是古镇的几个固定角落:一条无人的小巷,一座石桥的桥头,哑舍正门前的青石台阶……画面是静止的,但仔细看,角落里显示的时间却在跳动——这是实时监控。
陆沉的目光落在一个键盘和鼠标上。他迟疑了一下,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,轻轻碰了碰鼠标。一台原本漆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,亮了起来。
没有古镇的画面。屏幕上显示的,是一个文件管理器的界面。目录树结构简单得诡异,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归档”。
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点了进去。
里面是更多的文件夹,按照日期命名,从二十年前开始,一直延续到……三年前。每个日期文件夹里,都有大量的视频文件,文件名是数字编号。
陆沉的心脏怦怦直跳。他随手点开一个五年前的视频文件。
播放器启动,画面出现。角度是从上往下,似乎是隐藏在房梁或者屋檐的某个角落。画面里是一个古镇常见的院落天井,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追逐玩耍。视频没有声音,只有黑白略显模糊的画面。孩子们跑了几圈,其中一个摔倒了,另一个去扶,然后两人一起笑着跑出了画面范围。
陆沉快速关闭,又点开另一个,时间更早一些。画面是在镇外的河边,一个妇人正在浣洗衣物,她身后的小路上,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低头走过。
他连续点开好几个,内容大同小异,都是古镇居民日常生活的片段,平淡无奇。拍摄角度隐蔽,明显是偷拍。为什么有人要如此系统、长期地偷拍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日常?
直到他点开一个标注为大约十五年前的视频。
画面一开始依然是安静的巷子。但很快,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小身影出现在巷口。雨下得很大,画面被雨水打湿的镜头扭曲。那个红色的小身影走得很慢,似乎在犹豫。然后,她(从身形看像个小女孩)停在了一扇门前。
陆沉的呼吸骤停。这正是他记忆中那扇门的视角!只不过,这是他从未见过的、来自门外某个隐藏摄像头的视角!
小女孩在门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,门开了。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伸出,招了招。小女孩似乎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迈步,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中。
视频在这里并没有结束。接下来的几分钟,画面静止,只有雨水不断冲刷着镜头。然后,门再次打开。这次走出来的,只有那个穿红雨衣的小女孩。
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。进来时是迟疑的、缓慢的。出去时,她的步伐很稳,甚至带着一种……刻板的规律性。她径直走出巷子,消失在监控范围。
陆沉立刻去翻找这个日期前后的其他视频文件。他找到了另一个角度的监控,拍到了小女孩离开巷子后的去向——她回到了镇子另一头的家中。在进入家门之前,她站在屋檐下,缓缓转过头,朝摄像头的大致方向“看”了一眼。
尽管画面模糊,尽管隔着雨幕,陆沉还是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。那一眼,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神。空洞,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确知。
他疯狂地搜索与这个小女孩相关的更早和更晚的视频。他发现,在这个“进门”事件之前,小女孩活泼好动,与家人互动正常。而在事件之后,她变得异常安静,常常独自发呆,眼神失去焦距,但日常生活并无太大异常,直到……一年后,这个女孩一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哑舍古镇,再无消息。
陆沉强忍着眩晕和头痛,开始交叉比对视频日期和古镇有记录的人口失踪或异常事件。不需要精确记录,他的超忆症能回忆起所有看过的卷宗和资料。很快,几个时间点对上了。每一次“异常”发生前后,监控视频里,总会有类似的身影——大多是孩子,偶尔也有少年或沉默寡言的成年人——在某些特定的地点(不止那扇红门),被某种“召唤”进入画面之外的区域,出来后就发生了微妙却持续的变化,最终这些人要么变得孤僻异常,要么悄然离开古镇。
而所有这些事件发生的日期……他调出天气记录(这在他的记忆库里),无一例外,都是雨夜。
监控,偷拍,特定对象,雨夜,召唤,进入某个地点,出来后的改变……
陆沉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些儿童物品。那个掉了眼睛的兔子玩偶,那本写满歪斜字迹的拼音本,那枚褪色的少先队徽章……它们的主人,是否也曾在某个雨夜,走进一扇门,然后失去了某种东西,或者被塞进了某种东西?
他的记忆呢?他七岁那年的雨夜,是不是也是这个“流程”中的一环?所以他的记忆才会在关键时刻断裂、被屏蔽?他不是旁观者,他是亲历者,甚至是……“作品”之一?
这个想法让他胃部一阵翻搅。他扶住冰冷的操作台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如果他的记忆被动了手脚,那么他自以为真实的过去,有多少是可信的?他对案件的推理,对凶手的侧写,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被植入的错误记忆引导向了歧途?他回到哑舍,是主动的调查,还是某种无意识的“回归”?
他想起调查初期那些细微的不协调感:镇上某些老人看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;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担忧;甚至那个最初邀请他回来的镇干事,语气中那一丝过于刻意的焦急……
还有这本《第十三双眼睛》的画册。它出现在案件现场,指引他方向。但如果这一切监控的幕后主使,同样能接触到这本画册,或者根本就是画册意义的赋予者呢?那么,画册的指引,究竟是线索,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、引导他走向特定结论的陷阱?
双重博弈。他一直在追查古镇失踪案背后的凶手,却从未想过,自己可能早已身在局中,记忆本身就是棋盘的一部分。他是猎手,也完全可能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猎物。
必须找回记忆。完整的、真实的记忆。否则,他所有的行动和思考,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。
可是,如何找回?超忆症在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。他记得一切,唯独被篡改或遮蔽的部分,连裂痕都掩饰得天衣无缝,如同原本就不存在。自我回忆已经触碰到边界,只会带来剧痛和更深的扭曲。
他需要外力。需要一种能够绕过意识表层防御,深入记忆底层的方法。
他的目光扫过密室,最终停留在那些监控屏幕上。长期、系统、隐秘的观察记录……幕后的人对古镇居民,尤其是特定目标的行为模式、心理状态,恐怕了解得极其深入。这种了解,是否包括了利用心理学手段进行……影响?
深度催眠可以埋藏指令,修改或封锁记忆片段。如果他那段雨夜记忆的空白和扭曲是人为造成的,那么催眠是最可能的手段之一。而要解除或探查这种催眠的痕迹,同样需要专业的催眠手段。
古镇上有谁能做到?老中医?神婆?或者,那个一直致力于整理古镇民俗文化、对古老仪式和心理学似乎都有所涉猎的……
陆沉闭了闭眼。他知道接下来该去找谁了。这很冒险,可能正中幕后者的下怀,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眼睛壁画,那些冰冷的瞳孔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他的决定。他弯腰,从地上那堆儿童物品中,捡起了那个泛黄的拼音本,小心地拂去灰尘,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。然后,他转身,脚步有些不稳但异常坚定地,朝着密室的出口走去。
雨夜记忆的迷雾必须拨开,而钥匙,或许就藏在现代技术与古老秘术交织的灰色地带。他必须主动踏入那个领域,即使那里可能布满了针对他而设的、更深层的陷阱。
密室的阴影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唯有那些屏幕的微光,依旧映照着墙上无数沉默的眼睛,记录着又一个猎物,正主动走向记忆的蛛网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