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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想见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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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,他们在电话里的最后一次争吵。他说:“沈鸢,你能不能别这么倔?”她说:“陆时晏,你有你的路,我不想拖你后腿。”然后电话就断了。
之后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。她以为是距离、是时间、是她太倔。但现在她忽然想到——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这些。也许那段时间,他正在经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。比如,知道自己不是陆家的亲生孩子。比如,发现自己有一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。比如,他们找到了他,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她想起他在那篇采访里说的话:“你走了很远的路之后,回头发现,有些东西你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原来他说的不是她。或者说,不仅仅是她。
沈鸢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装进塑料袋。她站起身,拎着袋子继续走。
走到柳巷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白色风衣,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浅口鞋——和县城的青石板路格格不入的那种贵。她的头发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曲,妆容精致但不浓重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张从杂志上裁下来的照片。
她看到沈鸢,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你好,”她说,“请问你是沈鸢吗?”
沈鸢点头。
“我叫宋晚棠。”女人说。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有风吹过来,带着梧桐叶子的沙沙声。远处有狗叫,有谁家在放电视,电视剧里有人在哭。
“你好。”沈鸢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表情也很平静。
宋晚棠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,但并不令人不舒服。她像是在观察一件她很感兴趣的瓷器,既欣赏又好奇。
“我知道这很冒昧,”宋晚棠说,“但我快要回去了,有些事想跟你说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?”
宋晚棠笑了一下:“时晏的书房里有一张地图,城南的,柳巷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我猜,那就是你家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秒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她说。
沈鸢的家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她给宋晚棠倒了一杯茶,用的是奶奶留下来的旧茶具,白瓷的,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宋晚棠坐在沙发上,“小年”从卧室里溜出来,警惕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跳上沈鸢的膝盖,团成一团。
“很可爱的猫。”宋晚棠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鸢注意到宋晚棠在打量这个房间——旧沙发、折叠桌、书架、那盆快死了的多肉。她的目光在每个物件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,但沈鸢觉得,她什么都看到了。
“沈鸢,”宋晚棠放下茶杯,声音很轻,“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示威,也不是为了炫耀。我只是……想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什么?”
“看一个让陆时晏惦记了十年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宋晚棠看着她,慢慢地说:“你知道吗,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了。三年里,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,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。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,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,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礼物——每一件都恰到好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知道,那不是因为我。是因为他在练习。他把我当成了一个……模板。他在练习怎么对一个人好,因为他怕有一天找到你的时候,已经忘了该怎么对你好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小年的背上停住了。
“他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,每一本都和你有关——你提到过的、你喜欢的、你曾经在博客上写过的。他有一个硬盘,里面全是你博客的备份,你写的每一篇文章,包括你删掉的那些。”宋晚棠的声音有些哑了,“他手机里有一千多张照片,全是城南的——老街、废桥、早餐店、学校。他每年都会回去,但不告诉任何人。他就那么一个人,在城南走一圈,然后回来。”
沈鸢低下头,看着小年的背。橘猫的毛在她的手指间滑过,柔软而温暖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订婚吗?”宋晚棠问。
沈鸢摇头。
“因为他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。”宋晚棠说,“2019年的时候,他回城南找你。他去了你家楼下,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一起走出来——后来他知道那是你表哥——但他以为你有了别人。
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回到北京之后,他喝了很多酒,给我打电话,说:‘晚棠,我们在一起吧。’”
宋晚棠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我知道他心里有别人。我以为我可以等,等他把那个人放下。但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他不但没有放下,反而越来越沉默。他开始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,开始莫名其妙地对我好——好到让我觉得他在还债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我在他书房里看到那张地图。城南的每条巷子、每座桥、每家店,他都标了出来。柳巷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,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‘她在这里’。”
宋晚棠看着沈鸢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。不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,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心里的那个人,不是‘别人’。是他的全部。”
沈鸢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沈鸢,”宋晚棠说,“我不是来把他让给你的。他没有把自己让给任何人的资格。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”
她站起来,拎起包,走到门口,转过身来。
“他这次回县城,不只是因为校庆。他的亲生父亲——就是后来找到他的那个——在上海,身体不太好,希望他能回去接手一些事情。他拒绝了。他说他的根在城南,他哪儿都不去。”
宋晚棠看着沈鸢,目光平静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在北京有房子、有车、有年薪百万的工作、有一个愿意嫁给他的未婚妻。但他什么都不要了。他辞了工作,退了房子,准备搬回城南。他说他想在废桥旁边开一家书店。”
沈鸢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他疯了。”她说。
“他没疯,”宋晚棠说,“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推开门,门外是沉沉的夜色,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明暗分明。
“沈鸢,我不是一个好女人。我很自私。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想知道,我输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我没有输给你,我输给了一条巷子、一座废桥、一杯豆浆。”
她转身走进夜色里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远。
沈鸢坐在沙发上,没有送她。
小年从她膝盖上跳下来,跟着她走到门口,喵了一声。
沈鸢低下头,看到茶几上有一个东西——宋晚棠走的时候留下的,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戒指,但不是婚戒。是一枚很旧的银戒指,指环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沈鸢”。
她认出来了。这是她高中时候在校门口地摊上买的那枚银戒指,五块钱,戴了不到一个月就弄丢了。她找了很久,没有找到,后来就忘了。
原来是被他捡到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到的,不知道他为什么留到现在,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枚戒指给了宋晚棠——或者说,宋晚棠为什么把这枚戒指带来给她。
她把戒指放在掌心里,很小,很轻,银已经发黑了。
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凌晨两点,沈鸢还没有睡。
她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《陶庵梦忆》,旁边放着那个塑料袋——陆时晏养父的遗物。
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妈就是当年把孩子给你的那个女人——她快不行了,临终前想见孩子一面。”
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陆时晏有没有去见那个“亲生母亲”?他有没有问过,为什么当年把他送走?他知道了之后,是什么感受?
她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旧疤——高中时为替她挡烟头烫伤的。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身上唯一的疤痕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他身上还有一道疤,在更深的地方,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
那条好友申请还在——“是我”,头像是十年前的那座废桥。
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点了“通过”。
聊天界面打开了。空白的对话框,没有历史记录,像一张干净的白纸。
她打了一行字,删了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
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几乎是秒回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消息:
“沈鸢。我在城南。”
她看着这四个字,心跳得很慢,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回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叫声,天边开始发白。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四点五十三分。
“天亮之后,”她回,“废桥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小年从床上跳下来,跳上书桌,踩在手机屏幕上,留下一个梅花形的爪印。
沈鸢摸了摸它的头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。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,太阳快要出来了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城南的方向。
废桥在那里,沉默地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