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迟暮不知归》晚栀归

14、 病榻独行，出狱凝望 叶聿尘已被

　　那次胃病后，温叙将叶聿尘转入了医院的vip病房，开始了独自疗伤的日子。没有喧嚣的监舍，没有刻意的刁难，只有病房里恒定的温度、淡淡的药味，还有日复一日的寂静与孤独。温叙按照他的嘱托，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工，他只留了一名护工负责日常照料，其余时间，他更愿意一个人待着。
　　他的身体依旧虚弱，胃病时常发作，每一次疼起来，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他的胃腑，冷汗浸湿枕巾，浑身蜷缩成一团，却始终一声不吭。护工急忙帮他叫来了医生。
　　白天，他大多靠在床头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飘落，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俞知枝。温叙偶尔会来看他，带来俞知枝和俞母的近况，说俞母的身体日渐好转，说俞知枝的画廊经营得愈发红火，说她依旧坚持画画，画得最多的，还是那清淡素雅的栀子。
　　每一次听到这些，叶聿尘的眼底都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温柔，嘴角也会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随即又被深深的落寞取代。他从不主动问起，却又无比渴望听到关于她的一切；他不敢靠近，却又始终在默默牵挂。温叙看着他落寞的模样，不止一次劝他，等身体好些，就去看看俞小姐，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，可每次都被他拒绝。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疲惫，“只要她好好的，就够了。我现在这个样子，不便去打扰她，也不能去打扰她。”他怕自己的出现，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，怕她看到自己满身伤痕、虚弱不堪的模样，会心生波澜，更怕她依旧恨自己，怕那一句冰冷的拒绝，会彻底击垮他仅存的念想。
　　疗伤的日子漫长而枯燥，他没有别的事可做，就凭着记忆，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栀子，画她曾经画过的模样，画她当年站在画廊里，认真画画时的侧脸。画得不好，线条粗糙，却每一笔都藏着思念，每一笔都带着牵挂。他把这些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，藏在抽屉最深处，像是藏起一份不敢言说的深情，藏起一段无法重来的过往。温叙依旧按照他的嘱托，悄悄为俞知枝和俞母扫清生活里的小麻烦，从不提及是他的安排，只愿她能一直安稳顺遂。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叶聿尘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，胃病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，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些。只是，他依旧沉默寡言，眼底的落寞从未散去，唯有提起俞知枝时，才会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。他知道他能做的，只有远远看着她，看着她平安、快乐，他不能去打扰她了。
　　不知不觉间，几年的时光悄然流逝，叶聿尘终于到了出狱的日子。那天没有阳光，天空飘着淡淡的细雨，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意。温叙来接他，递给他一套干净的黑色西装——还是他当年常穿的款式，只是尺寸，比以前小了一圈，衬得他愈发消瘦。
　　他没有回家，只是沉默地坐在车里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去看看知枝的画廊吧。”
　　温叙没有多问，默默发动车子，朝着俞知枝的画廊驶去。一路上，叶聿尘靠在椅背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有期待，有紧张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。他不知道，再次见到她，会是怎样的场景；不知道，她看到自己，会是冷漠，是憎恨，还是早已遗忘。
　　车子停在画廊门口，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，打湿了车窗，也打湿了街道。叶聿尘没有立刻下车，只是坐在车里，隔着车窗，静静地望着画廊的大门。画廊的招牌依旧是当年的模样，简约而雅致，门口摆着几盆盛开的栀子，清淡的香气，隔着雨幕，依旧能隐约闻到，和他们初遇时一模一样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，悄悄走到画廊的窗边。玻璃擦得干干净净，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——俞知枝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，长发披肩，正站在一幅画前，和一位中年画家从容地交谈着，眉眼弯弯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，那份从容与淡然，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　　他的目光，缓缓落在画廊角落的那幅水墨栀子上——那是当年俞知枝画的，也是他当年一眼就看中的那幅。这么多年过去，这幅画依旧挂在那里，色泽依旧淡雅，笔触依旧细腻，像是从未被时光惊扰，也像是在默默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过往。
　　俞知枝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，下意识地看了过来。叶聿尘心头一紧，立刻侧身，躲到了伞下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，生怕被她看到。等他再悄悄探出头时，她已经收回了目光，依旧在和画家谈笑风生，神色从容，眼底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刚才的目光，只是偶然。
　　叶聿尘静静地站在雨里，望着她的身影，眼底满是温柔与释然。他看到了她的从容，看到了她的快乐，看到了她没有他的日子，过得很好，很安稳。没有他的打扰，她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，活成了他一直希望的样子。
　　雨丝落在他的肩头，冰凉刺骨，他却丝毫不在意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看着那位画家离开，看着俞知枝走到那幅水墨栀子前，轻轻抚摸着画纸，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，他才缓缓转过身，撑着伞，一步步离开。
　　没有遗憾，没有不甘，只有一份淡淡的释然。他所求的，从来都不是她的原谅，只是她的平安与快乐。如今心愿已了，他转身走进雨幕，背影单薄却坚定，往后余生，他会远远退场，不再打扰，只要她安好，便是世间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