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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七日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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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黄宅后院。
于小棠裹了件厚棉袄,只露出几根指头,在院里四处奔走指挥大局。
“手脚都利落些,葱姜蒜都剁成丁啊,辣椒一定得把汁都拍出来。”
说话间她走到一婆子身旁,看了看案板上三堆小山似的葱姜蒜,都剁得细碎整齐,黄黄绿绿甚是可人,点点头投去赞许的目光。
又踱几步到院子正中,一个小厮正对着一大铁锅奋力扇着扇子。“汤底熬上了吗?”
“熬上了熬上了,按您说的,骨头汤加鸡架子,从昨晚就开始炖了。”
于小棠揭开锅盖看一眼,汤色奶白,骨香浓郁,满意地点了个头。
接着扫一眼左右确认安全,她不动声色走到角落一生火的小厮身边,啪的一拍他肩膀。
“许大人这火生得,有点半死不活的啊。”
不知是羞的还是叫烟呛的,许云山咳了好一阵,问:“药都安全吧。”
于小棠努努嘴,拍了拍袖口,“好着呢,比我人都安全。就是这药,效力够吗?”
只见他摇扇子的手滞了那么一下,“应该够,我们拿了证据就跑,他翻不了身了。”
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眸,于小棠也觉心头热血喷涌,同样坚定地点了个头,“嗯!”
日头渐渐升高,宾客陆续到场。
来的都是跟黄天霸一类的地痞流氓,一个个五大三粗,说话嗓门大得能掀屋顶。于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,心里有些发怵,但想到那日被逼到墙角的绝望,心里燃起复仇的怒火,又咬咬牙稳住了。
“开锅咯——”
随着一声令下,小厮们两两合作,将一个个热气腾腾的大铁锅端上了桌。锅底是鸳鸯的,一半红油翻滚,一半清汤如泉,白烟升腾,香气四溢,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热腾腾的雾气里。
黄天霸坐在主位,一起身,满院的人齐齐跟着站起来。他端起一碗酒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弟兄们!今日庆功,酒肉管够,都给我放开了吃!”
“谢黄爷!”众人齐刷刷回应,酒碗接连相碰,酒水洒落一桌。
黄天霸很豪气地一口闷完,抹了把嘴,“于小姐,今儿个可要拿出真本事来,让弟兄们开开眼!”那目光里满是喜悦,却似乎还带了一丝的威吓。
于小棠面上扯出个弧度极美的笑,“黄老爷放心,包您满意。”拳头却不由攥紧,指腹残留的蒙汗药粉与手心相摩擦,带了点痒。
汤底彻底沸了,她亲自端着肉片下锅。羊肉切得薄如蝉翼,一入红汤就变了色,浮上来时裹着红油和花椒,叫人口水直流。
“来来来,第一锅,各位趁热尝!”
黄天霸一筷子夹起一大片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眼睛顿时亮了:“好!这味道够劲!”
他手下那帮人也早都等不及了,一听大哥说好吃,筷子齐齐往锅里伸。有人夹羊肉,有人捞牛肚,有人舀豆腐,一时间满桌都是“好吃”“够味”的赞叹声。
“这牛肚绝了!又脆又入味!”
“别光吃肉,尝尝这菌子,鲜得很!”
于小棠只笑笑不说话,又下过几盘肉几碟菜,她招呼个小厮过来顶替,与许云山对视一眼,双双退回厨房养精蓄锐了。
百无聊赖坐过半晌,听外边没了动静,走出一看,都趴倒桌上呼呼大睡了。
“走。”许云山扬起手一招呼,二话不说径往一个方向去了。
于小棠看着他那汗水浸湿的后背,想起今日这一番使命,迈开步子追上去了。
嘎吱一声门响,一股浓厚的书纸味扑面而来,还有陈腐的木头味。
放眼一瞧,一排排架子,其上摆满了书卷。
想来是那黄天霸的书房无疑了。
“嗬,没想到他一个恶霸,还这么爱读书呢,好多还是兵书。”
于小棠目光来回扫着这一排排书架,心里不由感叹,想是现代人都难有这么多藏书呢。
却听许云山冷哼一声,“怪不得干了那么多勾当没留一点把柄呢,快,分头找找有没证据。”
两人各自翻找半晌,累得满头大汗,却都一无所获。
于小棠靠着书架往地上一坐,仰天长叹道:“许大人!情报准不准啊,要是找不到等他们醒了,我们可就……”
想到这她脖颈发凉,既怕又沮丧,无能地肘了一下架子上的书,哗啦啦掉落一地,却见独独有一本,屹立不倒!
“嗯?”许云山蹙紧眉头走近一瞧,试探地碰了碰,眉头一挑,眼里放出精光,“有机关!”
于小棠一听这话来劲了,青蛙似的一蹦而起,脸上笑开朵花。
“哈,这档子剧情竟发生在我身上了,快转一转试试。”
许云山照做地抓住书脊,手腕轻轻一扭,就见那书转了一个弧度。
他接着缓慢发力,仔细观察着,直至那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,咔的一声,书房正中央的一块地板猛地弹了起来。
于小棠赶忙上前一脚踢开,俯身一瞧,就见洞中豁然一个宽敞空间。
二话不说就要下去,却叫许云山扳住肩膀拦了下来,语气很冷静:“不好说有没有陷阱,我先下。”
于小棠看着他那双决绝的眸子,一时恍惚,身子僵住,任由他将自己推开,默默看他顺着梯子径直而下了。
片刻后下方传来声音,带了些许雀跃,“没危险,下来吧,我接住你。”
于小棠噗哧一笑,自己也说不出笑的缘由,只觉心头暖暖的,踩着梯子唰唰几步下去了。
待落了地,四下一瞧,傻了眼。
“我滴娘啊……”
只见前后左右堆满了金银珠宝,如山峰连绵,将两人围在了正中。
她还在震惊中,许云山已眼尖地发现了什么,道一声“这边来”,步子轻快地跨过金山银山往一处角落去了。
于小棠赶忙跟上,靠近财宝山时用力一嗅,只觉金属味熏鼻。
到得角落,只见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,比起刚刚见到的,可谓天差地别。
“这底下那么多好东西,却独独摆了个这玩意,定有古怪。”
许云山眉头紧锁,试探地上手掀盖,轻而易举掀开了,定睛一瞧,竟不是钱,而是一沓沓的信纸。
他用力抄起一些,飞快掠过几张,重重地往手心一拍,脸上既见愤懑又见喜悦,“全是前任县令和这厮往来的书信,那些个脏勾当都记在里边了。”
于小棠闻言也跟着开心,与他分工协作,各抱起一大沓转身便走。
两人手脚麻利地攀梯子上到地面,推开门就要跑路,却见……
“完。”
只见眼前乌泱泱一帮黑衫壮汉,为首的正是黄天霸,一张脸黑得吓人。
“许县令,这是衙门纸不够用了,跑我家偷纸来了?”
许云山倒吸口凉气,语气却仍平静,“黄兄别来无恙啊。”
那姓黄的脸上横肉一抽,嘴角一斜,“无恙?你伙同这小妞给我这么多人药晕了,还叫无恙?”
说完他便缓缓踏步上前,身后一众走狗也跟着他挪动,于小棠想起那日同样的恐惧,无助看向许云山,他双唇紧抿并不说话,只将抱着信纸的手悄悄空出一只,按上了腰间。
他微微侧过脸,“你那日跳得很好,今天再来。”说完便满眼死盯着黄天霸,腰上的手按得更为用力,以至微微发颤。
眼见人群就要围上来,于小棠赶忙听令照做,仿着那日默数了三二一,纵身往侧边一跃,落地一声闷响,紧接就听着一声怒吼,她急转身一瞧,噗呲便被喷了一脸血。
袖子慌忙抹开,就见一把银色匕首闪着日光,半个身子嵌入了黄天霸的左肩,执剑的正是许云山。
那黄天霸呆滞片刻,哀嚎一声,紧接便身形暴动,右手沙包大的拳头径往许云山脑袋而去。
许云山也不恋战,握匕首的手一松,脚下步法灵动,须臾便金蝉脱壳撤离了战场。
于小棠看着他血汗交杂的脸,正欲说点什么,却被一把拉起手,牵着狂奔起来了。
“手上的纸千万抓好了!”
身后脚步震天,杀声不绝,二人步履不歇,径往前方宅门奔去。
终于伸手握得门环,两人一人一边拉开大门,脚步飞跨就要逃出生天。
最后回头瞧一眼,却见众人已停了步子,黄天霸左肩仍插着匕首,面目狰狞张弓上箭,只听一声怒号,弓弦拉成了圆月,咻的一声,飞箭破空而来。
于小棠看着眼前银光闪闪的箭头已是六神无主,紧闭双眼就要迎接死亡,却觉身子被猛地一推,整个人直接飞起掠过门槛,砸到台阶上顺着滚到街上,结结实实吃了一嘴土。
手上的信纸早已散落满地,她想起许云山方才的嘱托,赶忙收拢在一块,重新攥回了手心里,却听得耳边骨碌碌响,许云山也滚了下来。
她喜出望外将手搂上他头要扶起来,却摸上一截硬物,手上也滑腻腻凉乎乎的,抽回一看,满手掌的血,摇一摇人,已没了知觉。
“啊——救命啊!”
慌乱看回黄天霸宅子,却见他立在门口,又欲张弓引箭,这下她也顾不得什么信纸了,拼尽力气要将许云山搀起,怎奈这副身子太过瘦弱,好不容易将人扶起靠在肩上,自己却支撑不住一下子就倒了。
两人又双双瘫回地上,她抬眼看去,黄天霸已搭好弓,满脸戾笑,就要取自己小命。
她最后仰天长叹口气,眼神里已尽是绝望,“救命啊……”
弓弦破空声响,她阖上双目,再度迎接死亡。
但半晌过后,试探地睁开眼皮,眨巴两下,“我还活着!我又得救了?”
左右一瞧,一帮身着重甲的士兵将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为首的扭头看来,给了个安慰的眼神,随即厉声下令道:“你俩,即刻将老爷和这位姑娘护送到医馆,其余人,随我冲杀!”
“杀——”
顺着士兵冲杀的方向看去,黄天霸一帮人已乱作一团,走狗们四处逃窜,就连他本人也慌了阵脚拔腿欲逃,却叫自家门槛绊了一下,最先被擒住了。
于小棠嘴角一咧,既觉好笑又觉苦涩,转头看向正被士兵艰难搀起的许云山,只觉眼前一切都在转圈。
“快救你们老爷……”
砰!
“唔,我这是……”
于小棠费力睁开半边眼睛,只觉顶上有根木头一直在打转。
“诶姑娘别动,你劳累过度,都昏过去了,得好生静躺恢复。”
于小棠看着眼前这个白须老头,眨巴眨巴眼睛,接着眼珠左右一溜,发现旁边张床还躺了个人。
一身衣衫浸满了血污,脑袋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边脸,可也不难认出,就是许云山。
“大夫,他怎么样啊。”
只见老头眼神霎时黯淡,轻轻叹口气,“唉,他情况不乐观啊,”说着敲了敲自己耳朵根后边,“后脑勺中箭,还不浅呐。”
于小棠只觉心头一颤,近乎哭腔地问:“那……还能活吗?”
老头垂着头,再叹了口气,“箭我取出来了,但有没有伤及内里,老朽我……我也说不准啊。”
于小棠反复咀嚼几遍这话,一双眸子逐渐失了神,空洞地望着顶上横梁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至脖颈,打湿了发梢。
“说不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