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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中秋本是万 ...

  •   中秋本是万家团圆、共赏清辉的好日子,今年风调得顺,月亮比往年更圆更亮,京城里家家户户早早就摆了月饼鲜果,就等着天一黑就拜月团圆。可这满街的喜气,半点儿都渗不进皇宫,更沾不上常清浅住的这处冷院——宫城里头从午门一直到御花园,沿路都挂满了朱红宫灯,红得晃眼,丝竹弦乐隔着层层花木飘得老远,软一阵绵一阵,往人耳朵里钻。当今帝王带着后宫妃嫔、宗室子弟在御花园露台上开宴赏月,金樽檀桌,玉盘珍馐,雕梁画栋衬着一轮明月,满场衣香鬓影,看着真是说不出的繁华热闹,可在场的谁都门儿清,那笑脸底下全是虚情假意,劝酒的时候都揣着各自的心思,半分真团圆的热乎气都没有。
      这样的团圆盛景,从常清浅记事儿起,就从来落不到她头上。
      她还是孤零零守在深宫最偏僻的废园冷院里,先皇在世时把她忘在这儿,如今的新帝登基,更没人会记起先帝还有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姑。没有宴席请帖送过来,没有按例该给公主的节礼赏赐,甚至连洒扫宫人们随口一句节日的问候,都没人会想起往这儿来送。偌大一个皇城,金枝玉叶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过来,偏偏就她一个,被整个皇室彻底忘了,活在这巴掌大的冷院里,连底下当差的宫女都敢轻慢她,活得比宫里最末等的扫地宫女还要孤伶,还要卑微。
      静嫔和八姐常倩都是宗室里挂了名的,按着规矩总得跟着去御苑应酬,帝王赐了宴,不去就是大不敬,她们身不由己,自然也抽不出身绕到这冷院里来陪她。诺大一个院子,雕花门都关得紧紧的,风吹过院角的荒草,沙沙响得空旷,到最后就剩她一个人,斜斜靠在掉了墙皮的斑驳院墙上,抬眼从两丈高的宫墙缺口往远处望,望不见天尽头,只望得见御花园那边烧红了半边天的灯火。
      御苑里头笙歌绕着梁转,弦乐声飘得老远,可隔着这一道厚厚的宫墙,外头完全是另一副惨样子。入了秋连着半个月没下雨,今年的秋粮早荒了,秋风卷着枯叶子扫过街头,卷着流民的哭声走,看不见半分百姓阖家赏月的温情,只有成群结队逃荒的人挤在城墙根,饿极了的妇人抱着哭不出声的孩子抹眼泪,孤苦的老头缩在墙角,早没了气也没人收,城外的荒地里横着不少曝尸,前些年边境打仗,江国打过来占了三个城,好好的村庄被战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,原本青秀的山河,破得像块被摔碎的旧瓦,到处都是疮疤,连一点活气都榨不出来了。
      这腐烂透了的常国王朝底下,民间早就是没声的炼狱,民不聊生,饿殍遍野,这些消息都是常倩偷偷托人送进来给她的,她每次看了都堵得慌,可今日中秋,望着这轮圆月亮,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就往脑子里钻,压得她胸口发紧。
      她不敢再往深了想,只觉心口窒闷得发疼,酸涩的悲凉一股脑往上翻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带着发苦的味儿。
      哪一年中秋不是这样呢?从她十岁那年母妃没了,就被发落到这冷院里来,岁岁中秋,年年都是她一个人,对着天上一轮冷冷的月亮,熬完这漫漫长夜,熬完这万家团圆的日子。
      唯独今年,到底还是不一样了。
     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不重,一步一步走得稳,一道清瘦的影子慢慢斜过来,静静立在她身侧,跟着她一道,抬眼望着天顶那轮圆得发亮的月亮——是卫初衍。
      常清浅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缝里长出来的狗尾草,声音轻得像风,一吹就散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,也藏着压了好久的困惑:“卫初衍,你当真不想回江国去吗?江国政通人和,今年听说丰收,家家都能吃上白面月饼,你本来就是江国的贵族,回去就能安安稳稳享你的世家尊荣,为什么偏要留在这眼看着就要垮了的常国,陪着我守着这一方冷院,过这种清苦寂寥的日子?”
      卫初衍转过头看她,夜风吹起他的衣摆,他眼睛里的温柔软得像今夜铺下来的月光,清清楚楚落在她脸上,一字一句都说得沉凝郑重,半点儿敷衍轻慢都没有:“有公主在我身边,就算是天天吃粗米淡茶,过这样的寻常日子,对我来说,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福分了。”
      常清浅愣了一下,愣神过后,被他这么直白的话逗得唇角轻轻扬了一下,可那点笑意刚浮起来,就一下子浸在了化不开的苦涩里,怎么化都化不开。她轻轻摇了摇头,发间银钗随着动作轻轻晃,碰得颈侧发凉:“你该清楚,常国这儿没有锦衣玉食,也没有亲人绕膝承欢,只有深宫里望不到头的冷,还有这摇摇欲坠,说不定明天就得改朝换代的江山社稷,留下来,对你半分好处都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从来没忘过这些。”卫初衍往前慢慢迈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,他声音还是温和的,可每个字都笃定得像钉在青石板上,抠都抠不下来:“既然我留在常国,那公主就是我的家人。今天这个中秋,往后每一年的中秋,不管风风雨雨,我都会守在你身边,护你周全,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这种孤苦。”
      常清浅望着他眼睛里清清楚楚的认真,那双眼太亮,像盛了满眶的月光,看得她心尖轻轻颤了一下,连指尖都跟着发麻。她定了定神,忽然半是打趣、半压着心底沉甸甸的心事,轻声开口问他:“要是哪一天,江国的兵马打到城门底下,攻破了皇宫的宫门,你就不怕我心生怨怼?怨你是江国人,眼睁睁看着我的故国一步步走向覆灭,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说?”
      话说完,卫初衍反倒轻轻笑了,他弯了弯唇角,那笑意里全是了然。他素来懂她,懂她的通透隐忍,懂她身不由己的难处,更懂她藏在心底,连对八姐常倩都不敢说出口的悲悯和无奈——她从来不是那种抱着血统名分不放的迂阔人。
      他缓缓开口,一句话就戳破了她压在心底最深、最不敢拿出来说的执念:“公主不用这么试探我。你心底比谁都清楚,你从来怨的不是江国,是常国这个昏庸无道的帝王。你不过是盼着这片被糟蹋得遍体鳞伤的土地,能早点脱离昏君的掌控,换个能办实事的明君来管社稷,让百姓不用再流离失所、饿死街头,让碎了的山河能重新安稳兴盛起来,不是吗?”
      这句话,直直撞进了常清浅心底最隐秘、最不敢宣之于口的地方,撞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      她脸上勉强撑起来的笑意一下子凝在那儿,半分从容都再也维持不住。眼眶猛地发烫,热意一下子涌上来,眼泪毫无征兆就冲了出来,顺着她苍白削瘦的脸颊簌簌往下掉,一颗接着一颗,滴在素色的布衣襟上,晕开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      她唇角勾着一点苦笑,那笑意里裹着透骨的寒凉,肩头控制不住轻轻抖着,就这么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落,怎么忍都忍不住。
      她是常国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,身上流着开国皇帝传下来的皇室血脉,可心底最真切的念想,居然是眼睁睁看着故国覆灭,归入江国的版图,居然盼着外兵打进来,来救救这片焦土上活不下去的百姓。
      这种心思要是传出去,该是多荒唐,多大逆不道啊。
      生为常国的公主,不能护着自己的国,护着自己的百姓,反倒暗盼着王朝倾覆,说出去,该是多讽刺,多让人心酸啊。
      可她真的忍到顶了,忍不下去了。忍够了君王昏聩,听信谗言杀了三个领兵的忠臣,忍够了贪官污吏把救灾的粮都吞了,让百姓活活饿死,忍够了年年打仗年年征丁,让家家户户都出寡妇,忍够了深宫里这么多年的孤冷,忍够了抬头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日子。她一个弱女子,困在这冷院里,撑不起这破碎的山河,救不了受苦的百姓,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,只能盼着一场改朝换代,能给天下的黎民换一条生路,换一口饱饭吃。
      “我……我本是常国人,是大常的公主啊……”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泪水糊住了眼睛,看不清眼前的月亮,也看不清卫初衍的脸,声音碎得像风中晃荡的枯叶,“可我心底,居然盼着自己的家国亡了,盼着它被别国吞并……我这种心思,要是被世人知道,肯定要被千夫所指,沦为千古笑柄,遗臭万年的……”
      晚风慢慢凉了下来,吹得她单薄的素色衣裳轻轻晃,贴在身上凉飕飕的。天上的月亮挂得高高的,清辉浩浩荡荡洒遍了整个人间,一边照亮宫墙里头热热闹闹的虚假繁华,把那些笑脸照得清清楚楚,一边照亮宫墙外头民间的满目凄凉,把墙根下的流民、野外的饿殍都照得明明白白,更照亮她身在深宫、心挂苍生,却被家国宿命捆得牢牢的,连逃都没地方逃的孤苦。
      卫初衍没说什么多余的话,也没急着劝她,只是轻轻伸出胳膊,把她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,任由她伏在他肩头放声落泪,任由她把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、对山河破碎的悲凉、对宿命捉弄的无奈,全都顺着眼泪哭出来,全都宣泄在他肩头。
      他没说什么“你别难过”这种空泛的安慰,只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背,用自己身上的暖意,把这个被全世界都快要抛弃的姑娘,轻轻拢住,好好护住。
      今夜中秋,月满长空,全天下的人都盼着团圆相守,盼着阖家安康。可只有这乱世深宫里的两个人,守着一方冷清的小院,揣着各自破碎的心事,和一个快倾颓的家国,在水一样凉的月光里,一块儿咽着旁人不懂的孤伤。
      卫初衍心里清楚,她的眼泪,从来不是为自己落的。
      不是为了自己住冷院受孤苦,不是为了没人记得她的公主身份,是为了快倒了的江山,为了流离失所的万民,更为了她生为公主,却无力回天的这道宿命枷锁。
      而他能做的,也就只有这辈子都守在她身边,陪她熬完深宫里一个接一个的漫漫长夜,陪她等这场王朝风雨过去,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,护她一世安稳,再也不受这样的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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