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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暮色四合, ...

  •   暮色彻底沉下来,晚风钻过院墙豁口,吹得院外那排香樟枝叶哗啦啦晃,淡得发甜的樟香混着墙根底下晚开的茉莉香漫开来,慢慢铺满了整座静悄悄的小院。这院子本来就偏,住的人少,往日里到了这个时辰早就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,何况方才那阵剑拔弩张的人走了,连空气里那点紧绷的味儿都跟着散了。
      静嫔走在前,常倩跟在后,两个人脚步都放得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,又像是故意要把方才那番盘问试探都留在这院子里,一并带走。偌大的院子眨眼就空了,最后一点人声也顺着她们的衣摆飘出院门,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常清浅和卫初衍面对面站着,一个立在檐下宫灯的暖光里,一个站在廊外月亮的白影里,谁都没先开口。
      四周彻底静了,静得能听见风擦过墙根狗尾草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池子里锦鲤拨拉水花的轻响,连远处主宫那边更鼓传来的闷响都隐约听得见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常清浅才慢慢抬眼,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。语气听不出喜怒,平平淡淡的,可眼底亮得很,像早就把那层遮遮掩掩都看得透亮,根本不用他多绕弯子。
      “八姐单独拉你出去,说什么了?”
      卫初衍垂着眼,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把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藏了起来,声音压得低,故意绕开重点:“没什么要紧事,就是她对我来历放心不下,随口盘问了几句罢了。”
      答得含糊,摆明了是敷衍。常清浅在深宫里活了十二年,什么拐弯抹角的敷衍没见过,他那点闪躲哪里藏得住,全都明明白白落在她眼里,心底轻轻动了一下。白日里静嫔追着盘问、步步紧逼的样子还在眼前,连素来沉得住气、心思细得像苏绣上的针脚的八姐都特意拉人私下谈,这里头哪会没名堂。
      她慢慢垂下眼睫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的半朵茉莉——那是八姐去年秋天给她绣的,针脚密得能看出那番疼惜,就这一个小动作,她心里已经透亮了,轻轻开口,一句话就戳破了那层糊了好久的窗纸:“你是江国的贵族,对不对?”
      这句话说出来,周遭连风都停了似的,死一般的静。
      天边最后一点粉紫残霞彻底融没进远山的影子里,整个天都沉成了浓墨似的黑。晚风重新穿林子,卷得樟叶簌簌响,偶尔有晚归的乌鸦哑着嗓子叫一声,刚划破这静,转眼就被深宫的沉沉夜色吞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回音都没剩下。
      卫初衍心口猛地一紧,指尖都悄悄攥了起来。
      没人知道,他本名江寒照,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遇到刺客失忆流落的普通世家子弟。他从踏入这座小院遇见她的第一天起,就一直藏着真实身份,不敢说清来路,更不敢说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,带着怎样的心思留在这儿。
      他心里原本打着算盘,想着常清浅从小住深宫冷院,没人来往,常年跟外头断了消息,不碰朝堂也不管闲事,肯定不会像静嫔母女那样,认得两国权贵、清楚宗室底细。静嫔当年受过先帝盛宠,往来的都是王公贵族,见多了各国世家的子弟;常倩从小跟着静嫔在宫里长大,耳濡目染,心思细眼界宽,能看破他的伪装不奇怪。可常清浅不一样啊——她干净,单薄,从来不争不抢,每天不过是扫扫院子弹弹琴,连宫门都很少出,本该看不出这层层叠叠的遮掩才对。
      这一把,他赌赢了。可赢的那一刻,心里半点没松快,反倒压了沉甸甸的愧疚,还有点说不出的怯懦——他确实骗了她,从头到尾,都是刻意瞒着,刻意躲着,从化名到失忆,全都是演出来的。
      常清浅抬眼望着他,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,那点失落不是怪他,更像是早就等了这一天,终于说破了反倒松了半口气:“你不用骗我,实话告诉我就好。”
      卫初衍抬眼撞进她透亮的眸子里,那双眼太干净了,什么谎都藏不住,他喉结动了动,语气反倒固执起来:“我不愿说。说了对你没好处,在这深宫里,知道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      常清浅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她靠在廊柱上,风掀起她裙角的素色布料,扫过青石板的青苔,凉丝丝的:“江国政清人和,百姓都能安居乐业,田里亩产比常国多一半,连边境的百姓都能吃饱饭,比咱们常国这滩烂泥强一百倍。你本来有家能回,有好好的前程摆在那儿,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,窝在这个连阳光都晒不充足的冷院里,不肯回去过安稳日子?”
      这话问得平静,可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。卫初衍张了张嘴,居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总不能说,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你,总不能说,我躲着储位之争,就是不想跟表兄手足相残,更不能说,我第一次听见你在山涧弹琴,就想着干脆留在这儿,什么储位什么江山,都不要了,只要能天天听你弹琴就好。这些话说出来,太轻飘,也太唐突,她未必信,也未必接得住。
      夜色沉沉罩着小院,两个人并肩站着,大半时间都陷在无话可说的沉默里,只有风晃着树影,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      过了好久,卫初衍才打破这安静。他个子比常清浅高出小半头,怕她仰着脖子累,微微俯下身,视线跟她齐平,神色郑重又温柔,刚才那点闪躲和疏离全褪干净了,连语气都放软了:“十一公主,我能不能跟你说说话,说说江国皇室的事?说开了,总比一直瞒着好。”
      常清浅微微偏过头,眉眼干干净净的,坦然摇了摇头:“我在这冷院住了一辈子,从来没关心过别的国家的朝堂宗室,连江国皇帝、皇子叫什么都不知道,怕是接不上你的话。再说,两国正要打仗,这些事,我听了,反倒惹麻烦。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卫初衍声音放得柔柔软软,“这里就咱们两个,没人会来听,你只要静静听我说就好,不用你接话。”
      夜越来越深,一层叠一层的黑,把宫墙飞檐、把这座小院都裹得严严实实。晚风带着入夜之后的凉,擦过枝头,叶子碎碎响,像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,怕被别人听了去。远处宫树上的乌鸦偶尔叫一声,凄凄凉凉短短一声,转眼就散在空落落的深宫里,没了踪影。
      月光从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银似的撒了一地,落在池水里,晃得满池金粼粼的。檐下的宫灯暖光一晃一晃,冷的月光暖的灯光,两道光绞在一块儿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影子贴得紧紧的,落在青石板上,都分不开了。可两个人心里头,偏偏横着一道看不见、也跨不过去的坎儿——那是两国的边界,是不同的出身,是江山和百姓,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。
      院子静得厉害,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炸一下,溅起点点火星,反倒显得四下更空更冷,空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冷得能摸到深宫里积了十几年的寂寞。
      卫初衍望着黑沉沉的天,远一点的地方能看见宫墙外头连绵的山影,那山的另一边,就是江国的国土,他慢慢开了口:“公主你知道吗?当今江国,一共就两位皇子,外头都这么说,其实不是,里头还有别的说法。”
      “略听过一点。”常清浅轻轻应了一声,她往旁边挪了挪,给风让开点地方,让樟香能多飘进来一点。
      “外头都说大皇子叫江攸同,中宫嫡出的太子叫江行亦,对不对?”他语速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,像在刻什么东西。
      常清浅轻轻点头:“嗯,街上说书先生都这么说。”
      “那公主听过江行亦这个人吗?”
      常清浅垂着眼想了想,指尖摸着廊柱上掉下来的一块墙皮,慢慢答道:“只听过零碎的传言,世人都说江国太子心怀天下,胸襟宽,好几次暗地里给常国出主意调粮草解难,两国边境的百姓都敬他仁厚有智谋,说他是个真君子。”
      “那大皇子呢?”
      “我知道得很少。”她实话实说,“只听说大皇子命不好,生母死得早,本事大,最会排兵布阵,就是玩心计比太子差一点,又因为生母出身低,虽是长子,也没当上太子,这些年一直在边城领兵,很少回京城。”
      “确实是这样,外头的传言大半是真的,只有一样错了。”
      卫初衍顿了顿,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点极淡、极小心的试探,怕吓着她,也怕惊着自己:“那公主对这两位皇子,是什么看法?”
      常清浅神色平平的,半分波澜也没有,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那月亮圆得很,亮得能照见宫墙外头的路:“不过是听来的虚名罢了,我跟他们没见过面,没交情,自然说不上喜欢或是讨厌。他们当他们的皇子,争他们的储位,我住我的冷院,弹我的琴,本来就是两不相干的人。”
      夜色漫过高高的宫墙,青灰的墙皮浸满了月光,冷森森的,带着一股子石头晒了一天慢慢凉下来的味儿。墙根的野草沾了夜露,潮气往人裤脚钻,丝丝缕缕的冷漫上来,连穿了薄袜的脚都能感觉到那点凉。
      院子里那棵老香樟长得苍劲,枝干斜斜伸出来,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,一层层叶子被月光洗得发白,绿得发淡。风一吹,满院树影晃来晃去,斑斑驳驳的,落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,像谁把一块完整的玉摔碎了,撒了一地。
      檐角挂着一盏六角宫灯,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赐下来的,年年都修,现在玻璃蒙子都磨花了,暖黄的光弱弱的,灯下的红流苏跟着风轻轻晃,晃得影子也跟着动。这点暖意太单薄了,终究照不透深宫里积了十几年的寒凉和寂寞,连站在灯底下的人,都能感觉到后背浸着的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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