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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入冬之后天 ...

  •   入冬之后天说冷就冷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蹭,两国那点紧绷的气氛,连宫里扫落叶的老太监都能摸出不对劲。
      但这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儿,半分都不是江国挑起来的。
     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全是龙椅上那位的疑心病在作祟。他天天缩在养心殿里喝闷酒,连宫门都懒得踏出去一步,盯着江国递过来的通商文书瞎琢磨——人家江国把自己的地盘治理得路不拾遗,粮仓堆得冒尖,他不转头看看自己治下的流民啃树皮,反倒拍着桌子骂江国是装好人,背地里憋着要吞他的江山。
      满朝文武站在金銮殿上,嘴上跟着皇上喊“提防江国”,心里的账门儿清:这十几年要是没江国偷偷兜底,边境的蛮族早就打进来占了三座城,去年闹蝗灾的流民早就冲去皇宫掀了龙椅,哪轮得到他天天在这儿瞎猜忌?
      可没人敢说真话。前几天有个老臣斗胆提了句“江国这些年帮咱们不少”,当场就被拖出去打了半条命,扔去了天牢。这下谁都学乖了,表面上装得比皇上还警惕江国,下了朝转头就偷偷给江国的暗线塞消息,连户部粮仓空了多少,都敢偷偷递纸条过去。
      说白了,这举国上下的“抗江”,全是皇上一个人演的独角戏,他自己蒙在鼓里,满朝人都陪着他装。
      装着装着,他连朝政都懒得装了。边关的急报堆得比人高,他看都不看就扔去废纸堆,地方官求拨赈灾粮的折子,他直接批个“知道了”就没下文,忠臣跪在殿外哭着劝他理朝政,他直接让人把人拖走,连面都不见。
      正事全扔了,他天天在养心殿闲得抠指甲,抠着抠着突发奇想,要数自己有多少个儿女。闭着眼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一半突然卡壳了——不对啊,怎么多出来俩?
      十皇子、十一公主?
      他皱着眉头拍桌子喊人,把管宗谱的老太监吓得摔了个跟头,连夜翻出压在库房最底下的旧册子,灰都擦了半寸厚,才翻出来那桩没人敢提的旧事:十几年前他微服出去玩,跟路边一个开绣坊的姑娘有过一夜交情,转头就忘了,人家姑娘偷偷生了对龙凤胎,后来被人悄悄送进宫,扔在最偏的冷院里,连个名分都没给,十几年来没人提,没人管,连他这个当爹的,半分印象都没留下。
      查出来的那一刻,他半分当爹的愧疚都没有,反倒觉得新鲜——合着我后宫养了十几年,还藏了俩我完全不知道的孩子?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。他指尖敲着桌面,酒气混着火气往上涌,随口就甩了句命令:“去,把那俩藏在冷院的东西给我喊过来,我倒要看看长什么样。”
      旨意踹开冷院破门的时候,常清浅正蹲在廊下,用小树枝扒拉雪地里埋的半块冻硬的红薯,想烤热了当晚饭。
      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子一落,她手里的小树枝“啪嗒”就断了。
      脸瞬间白得像地上的雪,连指尖都麻了。她哥现在根本不在宫里,早就借着办差的由头,去城外联络江国的暗线了,这冷院里就剩她一个人,连个能递个眼神商量对策的人都没有。
      她太懂她这个爹是什么德行了,十几年连她名字都记不住,现在突然翻旧账,能有什么好事?指不定是觉得当年那事儿扫了他的面子,要把气全撒在她身上,连带着把她这个没名分的女儿随便安个罪名弄死,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      风刮过破窗户纸,呼呼往她领子里钻,她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厉害,脚软得差点栽进雪堆里。可那传旨太监还在旁边斜着眼催,说“公主您快点,别让皇上等急了,咱们担待不起”。
      她咬着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把那股子慌劲硬压下去,拍了拍裙摆上的雪,把冻硬的红薯塞进怀里,拢了拢身上那件打了俩补丁的旧棉袄,低着头跟着太监往养心殿走。
      那路她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摸到砖缝,可今天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,稍不留神就要摔下去,连耳边的风刮得有多疼,她都完全没知觉。
      进了养心殿的门,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酒气“嗡”一下扑过来,熏得常清浅太阳穴突突跳。她膝盖一软就跪下去,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      常帝捏着酒盏斜眼瞟她,酒液晃得溅出来几滴,滴在明黄的桌布上:“你就是那个十一?你哥呢?怎么就你一个人来?”
      常清浅心尖猛地一抽,早就在路上编好的话顺嘴就往外淌,声音还故意带着点冻出来的发颤:“回父皇,兄长六年前冬天在院里捡柴,掉冰窟窿里救晚了,人就没了。当时管事的怕扰着您办万寿宴的兴致,没敢往上报,就埋在后山桃林边上了。”
      这话半分破绽都没有——六年前常帝正忙着办自己的五十大寿,连开了三天三夜的宴席,连后宫死了个妃子都没问,哪可能记得冷院里没名分的小孩。
      果然他听完皱了下眉,连半分惋惜的神色都没露,像听见御膳房今天少了一碟点心,嗤笑一声把酒盏往桌上一磕:“死了就死了,没用的东西。你明天别在那破院子待着了,搬去长乐宫旁边的偏殿住,份例按正牌公主给,别穿得破破烂烂的,出去丢朕的脸。”
      常清浅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,她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这老东西是看现在江国那边还没动静,突然冒出来她这么个没根基的公主,正好攥在手里当人质。往后江国但凡有半分他觉得“不对劲”的地方,第一个推出去挡刀的,就是她。
      她伏在地上谢恩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直到太监上来拽她袖子,才敢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,扶着殿门的柱子缓了好半天,才没直接摔下去。
      刚拐出养心殿的拐角,树后面突然钻出来个穿粗布宫女装的小丫头,是她平时偷偷接济的扫地宫女,攥着个热乎的油纸包往她手里塞,声音压得贴在她耳边:“浅姐,你哥刚从宫墙上翻进来,在你冷院的柴房躲着呢,他说让你别绕路,直接回去。后山桃林我们昨天半夜就去了,挖了个空棺,塞了件当年十皇子穿过的旧棉袄,还撒了点旧骨头渣子,就算皇上哪天突发奇想派人去挖,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。”
      常清浅攥着那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,指尖的冰碴子慢慢化了。她踩着雪往冷院走,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,刚才在养心殿里憋的那股慌劲,这才敢顺着眼眶往外冒。
      推开柴房的破门,卫初衍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密道的路线图,看见她进来,抬头就扔过来个暖手炉,那暖手炉还是她去年生日缝了布套的旧物件,捂得热乎得烫手。
      “清晏殿我早就打点好了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雪,指尖点在路线图最末端,“那偏殿的床板底下有个洞,直通宫墙外老王家的菜窖,我跟那老头认了干亲,你搬过去之后,床底下我给你塞了套粗布衣裳,哪天要是不对劲,你直接钻进去,半个时辰就能到城外的安全屋。”
      常清浅捧着暖手炉,看着他指尖冻出来的红印子,忽然就不怕了。
      窗外的风刮得破窗户纸哗哗响,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飘出来宴饮的丝竹声,那老东西还在里面抱着酒盏做他的帝王大梦,根本不知道满朝文武早就等着江国的人打进宫门,连他龙椅底下的砖,都早就被人偷偷撬松了半块。
      第二天常清浅搬去清晏殿的时候,宫里的奴才捧着新做的锦裙往她屋里送,她站在窗边往远处望,刚好看见卫初衍穿着翰林院的青衫,混在当值的官员里往宫门外走,袖口露出来半块他们小时候一起刻过字的木牌。
     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,她摸了摸领口藏着的平安扣,忽然就笑了。
      这破皇宫看着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,其实到处都是漏风的窟窿。那老东西想把她攥在手里当人质,也得先看看自己的龙椅,还能坐几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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