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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深秋的晨雾 ...

  •   深秋的晨雾黏在宫墙飞檐上,半天散不开,凉丝丝的潮气顺着朱红廊柱往下淌,钻得人袖口领口都发潮,连吸进鼻子里的空气都带着点老砖缝里浸出来的冷意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天际才洇出点发灰的白,连宫门口那两盏挂了半宿的灯笼,都还剩点昏黄的光没熄透。

      常清浅早早就爬起来了,手忙脚乱套上那件洗得软乎乎的素色锦裙,裙角那点兰草绣得淡得几乎看不见,针脚是她去年闲得发慌,自己凑着烛火一针一线缝的,歪歪扭扭的,旁人看不出名堂,只有她自己知道,针脚里藏着点打发日子的细碎心思。

      今年她十四了。

      去年那点还挂在脸上的婴儿肥早消干净了,连平时总忍不住晃悠的步子都稳了,背挺得直直的,不是宫里教出来的那种硬邦邦的端着,是在这冷宫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——知道晃悠得太显眼,容易撞进别人眼里惹麻烦。

      她坐在那台掉了漆的菱花镜前,抄起桌上磨得发亮的桃木梳,一下一下顺着头发往下梳。头发黑得发亮,梳齿滑过去的时候,偶尔卡到两根打结的碎发,她就停下来,指尖轻轻扯两下,疼得嘶一声,也舍不得用力拽。铜镜磨得发雾,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的,连眼尾那颗小痣都看不清,她也懒得擦,反正这宫里没人看她,素着一张脸,连点脂粉渣都没抹。

      梳着梳着,门外传来点轻得像猫踩地板的脚步声,她手顿了顿,抬眼就看见贴身宫女攥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,头埋得低低的,踮着脚蹭进来,屈膝的时候连裙摆都没敢蹭到门槛。

      “公主,宫外递进来的信,说是给您补的生辰礼,路上绕了远路,今早才摸到宫门。”

      常清浅捏着梳子的手猛地收劲,指节一下子绷得发白,桃木梳的齿卡进头发里,扯得她头皮一麻都没察觉。

      她生辰都过去快小半个月了,原以为这世上除了静嫔和八姐,没人会记得她的生辰,连她自己前几天都差点忘了,今早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信,撞得她心口突突跳,连耳朵尖都有点发烫。

      她急急忙忙伸手接过来,信封就是最普通的糙素纸,连个印泥落款都没有,可不知为何,她笃定这就是常霄然的信。

      指尖抖得连信封角都捏不住,拆的时候指甲刮破了点纸边,她也顾不上心疼,摊开信纸的瞬间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。

      是哥哥的字。

      笔锋硬邦邦的,横画总喜欢往右上角飘,小时候先生总骂他写字像扛着锄头下地,这么多年过去,还是一点没变。没有那些酸溜溜的客套话,开头第一句就问“你在宫里冬天有没有厚被子盖?上次你说御膳房的菜总凉,有没有人敢给你热?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给你甩脸子?”

      字里行间全是碎碎的念叨,连他去年在信里随口提的一句“御花园的海棠开得少”,他都记着,说在宫外给她晒了点海棠干,下次托人悄悄塞进来,泡水里喝甜得很。

      常清浅盯着那几行字,盯着盯着,鼻子一下子就酸了,眼眶里的泪在打转,她赶紧仰头往房梁上看,盯着那只挂了好几年的旧灯笼,硬生生把泪憋回去——这宫里的眼泪不值钱,掉多了,连自己都要嫌自己没用。

     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十四年。

      见过父皇坐在龙椅上,眼皮都不抬就把求情的宫人拖出去打板子,见过得宠的妃子昨天还在赏牡丹,今天就被打进冷宫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静嫔和八姐是真心疼她,可那点好,到底是隔着一层,哪比得上这信里的人,连她小时候怕打雷的破事,都在末尾提了一句“打雷的时候别躲在被子里捂耳朵,容易闷得慌”。

     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泛白,纸被揉出好几道深深的褶子,像她这十四年藏在心里的念想,拧成一团,没人能说,也没人敢说。

      晨雾慢慢散了,东边的太阳爬上来点,光透过窗棂的破洞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光斑,刚好落在她脚边。常清浅深吸一口气,把信纸一点点捋平,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贴身衣袋最里面,贴着心口的位置,怕被人看见,又伸手按了两下。

      这破宫里,这么多年,她收到的不是别人剩下的旧首饰,就是凑数的点心,这封皱巴巴的信,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金贵的东西。

     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,把掉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别,掀开门帘往外走。

      常国的宫墙看着高,其实到处都是漏风的窟窿,宫外的信想递进来,找个打扫的老太监塞点碎银子,轻轻松松就能送进来,连宫门的守卫都懒得拦。不是皇上管得松,是这破朝廷烂到根子里了,谁都懒得费那个劲——外面想造反的人都忙着攒兵马,没人闲得慌来窥探一个快塌了的破皇宫。

      这道理,常清浅比谁都门清。

      满朝文武上朝,站在底下全在摸鱼,没人敢说真话,说了就要掉脑袋;宫里的奴才当差,只求别惹事,哪天皇宫塌了能第一时间卷铺盖跑路;连那些平时争宠的皇子公主,现在都懒得斗了,天天缩在自己宫里混日子,等着哪天改朝换代。

     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,外面的老百姓饿得啃树皮,宫里的皇上天天在后宫喝酒听戏,这样的日子,熬着有啥意思?所有人都在等,等着那一天来,哪怕天塌下来,也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。

      常清浅顺着廊下慢慢走,脚边的落叶被风卷得打旋,整个皇宫静得像座没人上香的破庙,连点活气都没有。她心口堵得慌,又摸了摸衣袋里的信纸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——现在想想,幸好当年哥哥被抱走了。

      要是他留在这宫里,现在指不定是哪个没人疼的落魄皇子,跟她一样,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,连吃块热糕都要小心翼翼。哪像现在,在宫外有疼他的养父母,能天天去街上逛,能吃刚出炉的糖炒栗子,不用困在这金闪闪的笼子里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
      这样,就挺好的。

      她走着走着拐了个弯,刚要往偏院走,抬头就撞见了卫初衍。

      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浅的白长衫,衣摆沾了点晨露,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,像沾了点碎星子。这人永远都干干净净的,连衣角的褶皱都整整齐齐,见了她,就停下来,微微点了点头,脸上那点笑淡得像风一吹就散。

      常清浅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绕弯子,直接开口问:“卫初衍,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,告诉我你真名?”

      卫初衍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。

      他看着常清浅,语气从容,带着几分笃定。

      “此时,还不能告知公主。”

      “不过十一公主这般聪明,日后,自会猜到。”

      常清浅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淡然。

      “你倒是太过抬举我。”

      “我久居深宫,从不与外界往来,更不识得任何江国王孙贵族,又如何能猜到你的真实名姓。”

      她实在想不通,自己要如何,才能猜出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字。

      卫初衍没有再多做解释。

      只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沉静,落在常倩身上。

      他没有开口说话,可心底,却轻轻默念出一句话。

      像十一公主这般尊贵通透的人,总有一天,一定会猜到的。

      这句话,他藏得极深,不曾吐露半分。

      这是他的心声,是他笃定的信念,也是他不能言说的秘密。

      晨风吹过,拂起两人的衣袂,带着深秋的凉意,却吹不散彼此眼底的平静。

      常清浅看着他眼底的坚持,看着他不愿多说的模样,终究没有再追问。

      她已然信他,便不再强求他说出不愿吐露的秘密。

      有些事,时机未到,强求也无用。

      常清浅轻轻颔首,不再多言,侧身从他身边走过,缓步离去。

      卫初衍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廊下。

      晨光愈发明亮,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,照亮了宫苑的每一处角落。

      深宫的日子,依旧在看似平静的表象里,缓缓前行。

      常清浅藏着兄长的书信,守着那份难得的亲情念想,卫初衍藏着自己的真名与身份,守着心底的执念与牵挂。

    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。

      在这腐朽破败的王朝里,在这冰冷孤寂的深宫中,各自揣着心事,等待着未知的明天,等待着注定到来的风雨。

     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话,藏在身份后的秘密,终究会在岁月里,慢慢揭开谜底,终究会在时光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      风过宫墙,落叶飘零,一切都在无声地继续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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