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等雨停 吉他真的会 ...

  •   手机在木质桌面上轻轻震动,发出细碎却扎耳的声响,屏幕亮起,“妈妈”两个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,瞬间将屋内刚漫开的轻松暖意,撕出一道冰凉的口子。

      陆知珩捏着百奇饼干棒的手指猛地僵住,半截裹着牛奶巧克力的饼干悬在半空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缓缓沉了下去。

      方才眼底还漾着的、被琴声与甜意抚平的微光,一点点暗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局促与不安,指尖微微发颤,连带着饼干上的糖屑都簌簌往下掉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接电话,只是垂着眼,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指节一点点收紧,直到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,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。

      他太清楚这通电话的意味了。

      不是关心,不是妥协,更不是道歉。

      是方才家里那场争吵的延续,是母亲压不住的怒火,是劈头盖脸的责备,是他逃出来也躲不开的、沉甸甸的枷锁。

      他甚至能提前预想电话那头的语气,强硬、疲惫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,和刚才摔他琴谱、扔他拨片时一模一样,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
      许落坐在一旁,默默将电脑音量调至最低,指尖离开鼠标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    她没有开口安慰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用眼神告诉他,她会一直陪着。

      她懂他此刻的煎熬,懂他藏在“随性不羁”外表下,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懂事——他从不叛逆,从不顶撞,哪怕被母亲误会、责骂,哪怕心爱的东西被摔被扔,他最先想的也不是自己的委屈,而是会不会又让母亲失望了。

      铃声固执地响着,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催促他直面那个满是裂痕的家,催促他放下自己的热爱,回归母亲口中“正经”的人生。

     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堵得发闷,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酸涩,顺着喉咙往上涌,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。

      他缓缓抬手,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划开了接听键,却迟迟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,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数落。

      “你死哪儿去了?!”

      电话刚接通,母亲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穿透听筒,直直砸在他心上,带着没消的戾气,和刚才在家里争吵时的语气如出一辙。

      没有温柔,没有关切,只有被生活磨得粗糙又强硬的质问,听得陆知珩心口一紧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在朋友家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沙哑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,不敢有半分抵触。

      “还知道在外面待着?我问你,你打算抱着那把破琴躲一辈子?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,夹杂着重重的叹气声,那叹气里裹着数不尽的疲惫、心酸,还有深深的恐惧,“陆知珩,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是什么德行?整天烟不离手,牌桌不离身,正事一点不干,眼里只有自己快活,最后跟着别的女人跑了,丢下我们娘三个,一屁股赌债,我起早贪黑打三份工,才把这个家撑起来,你都忘了?!”

      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针,密密麻麻扎在陆知珩心上。

      他怎么会忘。

      那些刻在童年里的灰暗记忆,从来都没有消散过。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,父亲摔碎的碗碟碎片散在地上,母亲躲在厨房的角落,捂着嘴无声落泪,肩膀不住地颤抖,却不敢哭出声,怕惹来父亲更凶的打骂。

      哥哥小小年纪,就把他护在身后,挡着父亲的怒火,说着“会保护妈妈和弟弟”。后来父亲走的那天,连一句道别都没有,只留下满屋子的狼藉和还不清的债,母亲一夜之间白了鬓角,从此眼里只剩对生活的恐慌,和对两个儿子沉甸甸的期许。

      她没读过多少书,不懂什么叫梦想,不懂吉他弹出的旋律有多动人,她只知道,唯有读书,才能让儿子们出人头地,才能不让他们走父亲的老路,才能让这个家不再散掉。

      在她眼里,吉他不是热爱,是不务正业,是玩物丧志,是会把她的儿子拖入深渊的洪水猛兽。她怕,怕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,变成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的模样,怕自己这辈子的苦,都白吃了。

      这些,陆知珩全都懂。

      他懂母亲的苦,懂母亲的怕,懂她所有的强硬与刻薄,都是源于对这个家拼尽全力的守护。所以他从不叛逆,从不反驳,哪怕心里疼得厉害,也只会默默承受。

      “我没有耽误学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,眼眶微微泛红,“我只是……想偶尔弹弹琴,我不会影响考试的。”

      他想辩解,想让母亲明白,吉他不是他的拖累,是他在压抑生活里唯一的光。

      是无数个深夜,当他被家庭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时,唯一能让他放松的东西;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小心翼翼呵护的宝贝;是他想坚持一辈子的事。

      可这话落在母亲耳里,却成了不懂事的借口。

      “不耽误?你心思都在琴上,能不耽误?”母亲的语气软了一瞬,又立刻变得强硬,带着哭腔,却依旧不肯松口,“知珩,妈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踏踏实实读书,别学你爸,别让这个家再乱了,妈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,陆知珩已经听不太清了,听筒里的声音变得模糊,只有“撑不住了”四个字,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,砸得他心口生疼。

      他忽然就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了。

      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所有对吉他的热爱,在母亲的疲惫与脆弱面前,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
      他不能自私,不能只顾着自己开心,不能让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,再因为他添一丝裂痕。

      他是母亲的希望,是哥哥要守护的弟弟,他没有资格任性,没有资格执着于自己的小喜好。

      指尖轻轻抚过身旁的吉他,琴身光滑,被他一路护着,没沾半点雨渍,那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,可此刻,他却觉得无比愧疚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他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眼底蓄满了水汽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琴我会收起来,以后不碰了,我好好读书,不让你失望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最终只传来一句带着疲惫的命令:“天黑之前回家。”

      话音落,电话□□脆地挂断,忙音“嘟嘟”响起,刺耳又冷清。

      陆知珩缓缓放下手机,仰头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,眼眶通红,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没有一丝抱怨,只是周身的气息,沉得像窗外的阴雨,让人揪心。

      他不是难过母亲不理解他,不是心疼自己的热爱被否定,而是恨自己没用。恨自己不能让母亲安心,恨自己连喜欢一件事,都要带着满满的愧疚,恨自己夹在热爱与责任之间,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。

      他看似随性不羁,不受约束,可骨子里,却比谁都心软,比谁都懂事。

      他的倔强,从来不是叛逆,而是对热爱的坚守;他的活泼,从来不是没心没肺,而是在苦难生活里,勉强撑起的轻松。

      许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,轻轻起身,走到他身边,将那盒百奇往他面前推了推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
      陆知珩缓缓低下头,看着手边的吉他,指尖轻轻划过琴弦,发出一声低沉而孤单的轻响,混着窗外的雨声,显得格外落寞。

    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要把这份热爱藏起来,藏在心底最深处,等到他足够优秀,等到母亲彻底放心的那一天,再重新拿起来。

      他不会放弃,只是暂时妥协。

     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,敲打着玻璃,蜿蜒成细小的水流,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

      屋内,少年抱着吉他,眼底藏着隐忍与坚定,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与期许,都融进了绵绵雨丝里,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心底。

      陆知珩抱着吉他坐在床上,指尖还停在琴弦上,那声孤单的余韵慢慢散在雨里。

      许落看着他泛红的眼角,没说多余的话,只是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轻轻递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下去走走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落在窗沿的雨丝,“我饿了,去买点吃的。”

      陆知珩抬头看她,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涩意,却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把吉他小心放进琴包,背在肩上,那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。

      许落拿起伞,率先走在前面,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在身后慢慢暗下去,像把刚才的压抑都留在了身后。

      雨已经小了些,变成细细的雾丝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许落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,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陆知珩察觉到,悄悄把伞往回推了推,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,伞下的空间挤得刚好,却暖得让人安心。

     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暖黄的灯,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。

      许落推开门,风铃叮当作响,里面的热气裹着零食的香气扑过来,瞬间冲淡了雨天的湿冷。陆知珩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熟稔地拿起两盒温热的关东煮,又抽了两罐橘子汽水,最后还不忘拿了一包他最爱的百奇饼干。

      “你怎么还拿我爱吃的这个?”陆知珩看着她把饼干放进篮子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,刚才沉在心底的阴郁,好像被这暖黄的灯光晒化了一点。

      “反正你总蹭我的。”许落白他一眼,却还是把饼干往他手里塞了塞,“快拿好,等会儿又说我小气。”

      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,许落把一串萝卜递给他,热气顺着竹签往上冒,熏得他眼睛发潮。陆知珩咬了一口,软绵的萝卜混着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,暖得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。他灌了一口橘子汽水,气泡在喉咙里炸开,带着清甜的橘子香,把刚才堵在胸口的闷意都冲散了不少。

      “其实我妈刚才说的也没错,”陆知珩忽然开口,踢着脚边的小石子,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沙哑,“她确实不容易,我不该跟她对着干。”

      许落没接话,只是把一串鱼丸递给他,看着他慢慢嚼着,才轻声说:“懂事不是让你委屈自己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,”陆知珩笑了笑,眼底重新泛起一点光,“我就是暂时把琴收起来,等考完,等我考上好大学,我再跟她好好说,到时候她肯定能理解的。”

      他说着,伸手揉了揉许落的头发,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跳脱:“到时候我弹给她听,让她知道我儿子弹得多好,到时候她肯定后悔现在骂我。”

      许落拍开他的手,皱着鼻子瞪他:“少臭美了,先把你那破语文成绩提上去再说,别到时候大学都考不上,还弹什么琴。”

      “喂,你能不能盼我点好?”陆知珩假装生气地戳了戳她的胳膊,却忍不住笑出声,“我最近可认真刷题了,上次模拟考都进步了十名呢!”

    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,刚才的沉重与伤感渐渐被冲淡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慢慢透出一点晴朗的光。

      陆知珩背着琴包走在许落身边,脚步轻快了不少,连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,他忽然觉得,暂时把热爱藏起来也没那么可怕,只要身边还有人陪着,只要心里的光还没灭,就总有重新拿起吉他的一天。

      走到他家楼下时,陆知珩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暖光。

      “我上去了。”他转过身,把琴包往肩上紧了紧,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,又恢复了几分沉静,“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。”

      许落点了点头,看着他一步步往楼道里走,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陆知珩走到楼道口,忽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,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:“明天见,记得给我带早餐!”

      许落也挥了挥手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,才慢慢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雨还在下,却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风里还带着湿润的凉意。

      她知道,陆知珩上去之后,还要面对妈妈的责备,还要把心爱的吉他藏进衣柜最深处,还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。

      可她也知道,那个少年不会被打倒。他的温柔与懂事,他的倔强与坚定,都会变成他往前走的力量。

      就像刚才在便利店门口,他笑着说等中考完要弹给妈妈听时,眼底的光那样明亮,那样坚定。

      回到家时,许落看着窗外的雨,忽然想起陆知珩抱着吉他坐在雨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不会放弃,只是暂时妥协”时的语气。

      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
      陆知珩,藏在心底的热爱,总有一天会重新绽放。

      而此刻的陆知珩,正站在自家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带着烟火气的门。

      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,妈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,眼底的怒气已经散了,只剩下疲惫与心疼。他把琴包轻轻放在角落,走到妈妈身边,轻声说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妈妈没说话,只是把一碗温热的汤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陆知珩端着那碗温热的排骨汤,指尖贴着瓷碗,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。

      他低头喝了一口,浓郁的肉香裹着萝卜的清甜在舌尖散开,却没敢抬头看妈妈的眼睛——他怕看见那里面的疲惫,更怕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      “琴放哪儿了?”妈妈的声音终于响起,没有了之前的尖锐,只剩沉沉的哑。

      “墙角柜子里。”陆知珩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,“我收好了,以后……先不碰了。”

      妈妈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复杂得让人心慌。她想说点什么,想说自己不是故意要摔他的东西,想说自己怕得睡不着觉,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一句:“先喝汤吧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
      陆知珩“嗯”了一声,小口小口地喝着汤,碗沿几乎要贴到下巴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妈妈的目光落在他头顶,带着心疼,带着无奈,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歉疚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陆昭然推门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意。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两人,脚步顿了顿,把伞靠在门边,声音里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:“回来了?”

      陆知珩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喝汤。他知道,哥哥肯定是被妈妈叫出去找他的,毕竟刚才他跑出去的时候,哥哥站在门口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
      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陆昭然走到沙发边,先跟妈妈打了招呼,才看向陆知珩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,“刚才在许落家楼下看见你了,没敢上去打扰。”

      陆知珩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,终于抬眼看向他:“哥,对不起,刚才让你担心了。”

      陆昭然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带着点兄长的沉着与温柔:“说什么傻话,我是你哥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妈妈,语气放得更轻,“妈,知珩他知道错了,以后会好好读书的,你别再生气了。”

      妈妈看着兄弟俩,眼眶微微泛红,却还是点了点头,伸手抹了抹眼角:“我不是气他,我是怕……怕他走歪路。你爸那样子,我真的怕了。”
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陆昭然握住妈妈的手,声音坚定,“我会看着他,咱们家不会再散的。”

      陆知珩坐在一旁,看着哥哥握着妈妈的手,看着妈妈眼底的泪光,忽然就懂了。

     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,哥哥在,妈妈也在,这个家虽然满是裂痕,却还紧紧地黏在一起。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把碗轻轻放在桌上,看着妈妈,认真地说:“妈,我会好好考试,等考上高中,我再跟你说吉他的事,好不好?”

      妈妈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声音哑得厉害:“暂时不提这个,我会考虑考虑。”

      陆知珩知道,妈妈还没有完全理解他的热爱,哥哥也还会担心他分心,但至少,他们可能愿意等,可能会愿意给他一个机会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把琴包抱进房间,小心地放进衣柜最深处,用叠得整齐的衣服盖住。

      指尖最后一次抚过琴身,他在心里默默说:等我,等我足够强大,等我能让你们都安心,我一定会再把你抱出来,弹给全世界听。

      走出房间时,陆昭然正坐在客厅里擦头发,看见他出来,抬眼冲他挑了挑眉:“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刷完题才上学,别想偷懒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陆知珩白他一眼,却忍不住笑了,刚才沉在心底的阴郁,终于被这一点点烟火气冲散了。

      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,想起吉他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。

      藏在心底的热爱,总有一天会重新绽放。

      他相信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等雨停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