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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重阳庙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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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幸,即便没有人物志佐证,柳佳宁也早已看透沈文骁的性子。
他心性纯粹,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,为人简单,值得深交。
“你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,在想什么?”
沈文骁迎上她的目光,唇角一扬,笑着打趣。
“没有……”
被抓包的柳佳宁忽然有些慌乱,她匆忙挪开视线,随口找了个由头:
“我是想说,雨停了,我们走吧。”
两人下山后,先把柴火扛去山下的杂货铺,换了两斤粗砂糖,又凭着沈文骁小公爷的脸面,从府里的厨房借了口厚底铁锅、半麻袋淘洗干净的河沙,连带着小刀、竹筛子,一股脑全搬去了府里最偏僻的空置小院。
万事俱备,就差炒出这京城独一份的糖炒栗子。
柳佳宁先带着沈文骁挑栗子。
将栗子铺在竹席上摊开,她粒粒甄选,把虫蛀的、干瘪的、个头太小的全挑出去,只留下颗颗饱满圆润、油亮棕红的大果。
“咱们做买卖,最看重品质,栗子一口咬下去,要足够绵密香甜,才能留住回头客。”
沈文骁蹲在她身边,学得格外认真,她挑一颗,他就跟着拣一颗,指尖偶尔不经意相触,他霎时红透了脸。
柳佳宁瞥了他一眼,在心里暗暗嗤笑:古人就是纯情啊~
挑完栗子,便是最关键的划口。
柳佳宁捏着小刀,指尖按住栗子,手腕轻轻一转,就在光滑的壳上划开一道深浅适中的十字口。
“口子划浅了炒不开,划深了会漏果肉,你瞧,这样的最合适。”
沈文骁有样学样,可平日里拿惯了折扇毛笔的手,捏着小刀总不听使唤,要么一刀下去把栗子劈成两半,要么只划开浅浅一道印子,急得额角直冒汗。
“笨死了。”
柳佳宁嗔怪一声,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,带着他调整握刀的姿势。
“指尖要按住这里,用巧劲,而不是蛮力。”
鲜少与女子有肌肤之亲的沈文骁,此刻被她温软的手握着,整个人就像是烧了起来,心头乱糟糟的,哪里还听得进去划刀技巧。
鬼使神差的,他满脑子都是柳佳宁靠近时,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栗子香的味道。
等划完所有栗子,日头都偏西了。
柳佳宁生起柴火,把铁锅架了上去,先倒入河沙烘炒。
细沙在锅里被炒得滚烫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她才把栗子倒进去,握住铁铲不断翻炒。
河沙包裹着栗子,受热均匀,栗子壳颜色渐深,十字口慢慢炸开,露出里面嫩黄的果肉,淡淡的坚果香先飘了出来。
沈文骁蹲在灶边喂火,眼睛却不务正业地盯着锅中美味,他被那股香甜勾得喉间微动,频频吞咽:
“好香!比盐水煮的香上百倍,差不多能吃了吧?”
他忍不住伸手,想从锅里挑个幸运儿仔细品尝,被柳佳宁抬手拍打赶走:
“急什么,重头戏还在后头呢。”
柳佳宁看栗子炒到八成熟,把提前化开的糖水顺着锅边淋进去。
呲啦一声,砂糖遇热瞬间焦化,甜香猛地炸开,混着栗子的绵密香气,像长了腿似的,顺着门缝、窗缝飘出去,香甜裹满半个宅子。
糖水收干,裹在栗子壳上,形成一层亮晶晶的糖霜,河沙也变成了焦糖色。
柳佳宁立马熄火,把栗子盛出来,用竹筛筛掉细沙,颗颗油光锃亮,十字口彻底炸开,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,热气腾腾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文骁迫不及待捏起一颗,烫得左右手来回倒,轻松剥开壳,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,咬一口,绵密沙糯,香气直冲天灵盖。
他眼前一亮,被美味惊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佳宁!你是天才吧!这、这也太好吃了!”
柳佳宁也剥了一颗送入嘴中,熟悉的味道让她松了口气。
成了!
这第一桶金算是稳了!
时间飞快流逝,转眼就到了重阳庙会。
天刚擦黑,京城的主干道就挂满了花灯,人潮涌动,叫卖声、欢笑声此起彼伏。
沈文骁又一次靠刷脸,从相熟的笔墨铺老板处,求来了铺门口一方免费的小摊位。
铁锅架起来,柴火生起来,河沙和栗子倒进去,铁铲哗啦一铲,糖炒栗子的香甜瞬间就盖过了旁边的糖人、炸糕,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“好香啊!这是什么吃食?怪新奇的。”
“闻着甜丝丝的,老板,这怎么卖?”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柳佳宁握着铁铲翻炒,扬声叫卖:
“糖炒栗子!十五文一袋!现炒现卖!热乎香甜!不好吃不要钱!”
沈文骁就站在旁边,收钱、恭敬地双手递出栗子,手脚麻利得很。
往日只爱杵在店里当吉祥物的纨绔公子,此刻穿着素色布衣,脸上沾了点炭灰,却半点不觉得狼狈,对待客人笑容谦和,算起账来分毫不差。
有常去国公府赴宴的商户认出了他,惊得眼珠子直往下掉,只见他毫无公子哥的架势,客人要尝一颗,他便大方给,遇上带孩子的妇人,还会多送两三颗。
“没想到国公府的小公爷,居然还有这般踏实模样。”
“是啊,以前只听说他败家,今儿一看,人挺和气的,传言不实嘛。这栗子也确实好吃!”
人群里的夸赞声一句句传过来,沈文骁听得耳尖发烫,却偷偷转头,看向忙得额头冒汗的柳佳宁。
是她把他从那个满是嘲讽、绝望的泥潭里拉出来的。
以前他总觉得,做生意无非就是砸钱、讲排场,可现在才明白,靠自己双手劳动赚来的铜板,比父亲给的千两万两,更踏实、更荣耀。
与主街上的热闹气氛不同,街对面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,定国公正握着茶杯安静品茶,透过窗棂,把底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身旁的御史老友笑着捋须:
“国公,依我看,文骁这孩子是大器晚成啊。身为世家子弟,却能放下身段,亲力亲为,踏实做事,这般心性已是难得。”
“如今看来,你往日的忧思,总算能放下几分了。”
国公没搭话,指尖摩挲着茶杯。
起初看见儿子在街上摆摊,他第一反应是怒,觉得国公府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。
可看了半柱香,他心里的怒气,渐渐化成了欣慰。
他看见儿子会把掉在地上的栗子壳、油纸袋捡起来扔进竹篓;会温和亲切地教授客人制作糖炒栗子;也会在伙伴翻炒疲倦时,主动搭把手。
这孩子,总算活出个人样来了。
许久,他放下茶杯,对着身后的随从沉声道:
“去跟夫人说,慈安郡主的婚事,暂且缓一缓。我倒要瞧瞧,这小子接下来还能做出什么名堂。”
说罢,他将手伸向桌边的糖炒栗子,仔细品尝起这儿子经手的美味。
楼下的摊位前,不过一个多时辰,满满三大筐栗子销售一空。
连锅底粘的糖霜,都被几个孩子围着要走了。
柳佳宁擦了擦额角的汗,看着空空的筐子,笑得眉眼弯弯:
“收摊!今日大获全胜!”
沈文骁眼睛一亮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不由分说就往人潮里挤:
“收摊正好!来都来了,我带你逛庙会!”
诶?古代人也会说来都来了?
来不及过多思考,柳佳宁已被拉出去老远,“哎!我钱都还没数呢!”
“钱都在你兜里,跑不了!”
他笑得灿烂,牢牢牵着她的手,把她护在身侧,避开拥挤的人潮,拉着她往最热闹的地方钻。
花灯璀璨,映得整条街亮如白昼。
他拉着她去糖画摊,让老师傅画了个圆滚滚的栗子,举到她面前:
“纪念咱们的第一次合作!”
柳佳宁接过糖画,咬了一口,甜得齁人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路过灯谜摊,他盯着谜面看了半天,猜中了最难的那一个,赢了只兔子灯。
塞到她手里,臭屁地扬着下巴:“怎么样,我还算有点本事吧?”
柳佳宁抱着兔子灯,灯影晃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
却因受不了沈文骁的臭屁显摆,她白了他一眼。
走到河边的姻缘树前,沈文骁挤进去买了两张心愿条,递了一张给她。
柳佳宁提笔,认认真真写下“赚足千两金,顺利回家”,折好挂了上去。
转头就见沈文骁鬼鬼祟祟地把心愿条挂在了最高处,她挑眉问:“你写了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他笑得一脸神秘,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等两人玩够了回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关上门,沈文骁把怀里的钱袋往桌上一倒,哗啦啦的铜板堆了满满一桌,还有一块突兀的银锭。
他一枚一枚数得认认真真,最后抬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佳宁,“一共二十两七钱银子!”
他把所有的钱,全都推到柳佳宁面前,眼神坦荡认真:“说好的,收益全数归你。”
“这块银锭是哪儿来的?咱们明明只卖十五文钱一袋,怎么会有银锭?”
柳佳宁蹙眉疑惑。
“噢,这个啊。”
沈文骁轻描淡写,“是我爹身边的小厮来买栗子时留下的,人家心甘情愿给的,我自然却之不恭~”
柳佳宁的指尖抚过冰凉的银子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哎,为什么偏偏是二十两银。
偏偏是足够赎回卖身契的二十两银。
只要她拿着这笔钱去找夫人,就能立刻撕毁卖身契,彻底重获自由身。
是就此脱身,做回无拘无束的自由人?
还是留下来,陪着他把这场刚起头的生意做下去?
柳佳宁的目光在眼前的少年郎与桌上那锭闪着光的银子间反复辗转,心像是被两股力道狠狠拉扯。
满心焦灼,乱作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