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第 4 章 态度好点 ...
-
[4]
电梯门沉重关上，施诺站在密闭空间里双目失神地盯着门中间的那道黑缝。
最后那句话像经文，绕着她的大脑和耳朵反反复复地穿梭回荡。
——你真是一点都没变。
多傲慢的一句话。
她深深呼出一口气，后背紧靠在电梯墙壁上，听着电梯缆绳经过固定某一个位置时发出的异响。
电梯门打开是一楼，施诺分神没注意，提着两个垃圾袋往外迈了一步，正好和楼梯间里走出来的人碰个正着。
常静妍走路速度很快，六楼走楼梯居然和她坐电梯几乎同时到达。
带着熟悉气味的风在面前迅速刮过，像把刀子。
施诺步子猛地一停，往回退的时候差点被电梯门夹到。
门碰到障碍物自动弹开，施诺下意识循着离开人的方向看过去。
目光停顿几秒，描摹着远去的背影。
太阳太刺眼，那道身影的外轮廓仿佛加了一圈扩散高光让人难以看清。
在电梯门再次要关上时，施诺才收回视线，彻底退回那个密闭空间里。
...
这是常静妍无可否认的烦躁遭遇，以至于这天之后，她突然变得格外专注于工作——实在是不想被杂七杂八的事情困扰。
原先和榆京那边的公司能不见面就不见面，基本都是线上讨论。
现在一反常态主动出差，还参加了好几次项目开机前的会议。
导演随口问她要不要跟组看两天，常静妍也毫不犹豫答应下来。
在榆京定居的母亲看到她，找了天双方都有空的时间让她请自己吃了顿饭。
“......”
“之前喊你来你不来，你那房子我租出去了，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来。”
常静妍懒散坐在餐厅包间沙发上，划着手机屏幕上的文档，语气随意：“我过几天就走。”
“真是过来出差的？你不是最讨厌和甲方应酬么。”
常静妍听着常女士像撞鬼了一样的语气，抬头看过去一眼，生硬地绕开这段话题。
“之前你朋友要拍的那个微电影还有后续吗？我最近能写。”
“晚点问问，不过你——”常嘉禾似乎还是很疑惑自己女儿的变化。
可惜，常静妍一点机会不给。
一会儿说上菜了，一会儿说吃饭别说话，最后她什么也没问出来。
常静妍吃完饭没和她妈多待，自己去了酒店附近的公园。
正好赶上沉闷的暮色，找了张面向湖面的长椅坐下，盯着前面橙红色的黄昏不知所想。
从南向北两千公里，出差的第四天，郁闷竟然没有消解分毫。
邓晞时不时发信息实时传回镇里的消息，不过那个地方就屁点大，每天来来去去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。
只说她已经有四天没在酒吧看到施诺的身影，推测这家店倒闭之前施诺都不会再来。
常静妍心想她爱来不来，最好能双向拉黑，这种刁蛮挑剔的顾客没人喜欢。
邓晞又说：【不过不知道她还会在平南待几天，你忙完还是早点回来，不然等她走了，你店铺的投诉就真删不掉了。】
常静妍心想一条差评又不会把她的店毁了。
就算真的关店，她现在也不靠那点营收吃饭，关就关呗。
邓晞还说：【以她的条件要去外面更好的医院，她还得读博士吧】
常静妍看着屏幕，心里的弹幕像被按下暂停键。
读博吗？
脑海里一点一点回想起很久以前，真的很久了。
那还是她们读大学那会儿，常静妍自己是从来没考虑过继续读书的，读完本科就到处找工作，但施诺不行。
她的专业对学历有很高要求，想要拿到更好的工作机会，读研读博必须早早纳入计划范围中。
施诺本科有五年，比她多一年。
这一年里，施诺需要兼顾实习、本科毕业和研究生考试。
起初常静妍根本没把这中间一年当回事，想着两个人反正都还在榆京，可以互相照顾。
碰巧她大学实习的医院和她公司在一个区，她们索性就在那年开始租房同居。
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在幸福和新意中缓慢推进，可真正发生了以后，伴随而来的却是无止境的争吵和矛盾。
常静妍感觉施诺完全被人夺舍了一样，动不动就发火生气。
最严重的一次，吵到后面家里一地碎片，能被砸的东西全都在地上了。
常静妍后来将这些异样归因于医学考试的高压力。
因此，在看到“读博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尽管过去这么多年，常静妍第一反应都是“别吧”。
施诺承受不住，她身边的人也未必能接住她那些负能量。
不过不管是什么理由，常静妍都没有继续待在榆京的打算，回去也就这两天的事。
回去之前，常静妍有天早上突发奇想回了一趟大学。
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恋校情结，不像有的朋友三天两头往学校跑。
更直白地说，常静妍没感觉学校对自己的成长起到什么栽培作用。
因而自己这些年获得什么奖项、成果，她都没有想过感谢学校。
回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，走走以前的路，用美好的记忆盖一盖后面的一地鸡毛，包括现在的烦闷。
这边在恨铁不成钢，平南镇里的那位也没有想象中轻松自在。
才回家休息了一个多星期，施诺的妈妈张念慈已经有点看烦她了。
从之前的有意克制，到现在一上桌吃饭就问她什么时候找工作，什么时候答应和相亲的人见面吃饭。
施诺从宛泊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心俱疲，几个巨大的快递箱还堆在房间里没有拆开。
那些是她在宛泊生活了四五年的所有生活用品，这次回来是下定决心的，宛泊那边的房子已经退了。
走的时候和房东闹得非常不愉快，又是揪着合同漏洞要求她补违约金，又是提灯定损各种挑刺。
最后提前交的几千块房租都赔进去了，一点都没拿回来。
她觉得自己像一滩烂泥，躺在床上恨不得发霉腐烂然后死掉。
就这样阴暗的状态，还要再承受一份来自家庭的压力。
她变得寡言不语，表情呆愣，一双眼睛黑漆漆，好像不透光一样满是死气。
张念慈看她这个样子，默默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，十分不情愿地闭上嘴。
-
再看见常静妍，是在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间。
施诺昨天晚上接到社区工作人员的邀请，听说她是医生，请她帮忙参与一下义诊活动。
她其实有点抗拒。
好不容易有个清闲的休息时间，跑去义诊和主动上班有什么区别？
不过，念慈阿姨发善心，大方替她答应了。
这才有了常静妍从出租车下来看到的、施诺满脸死气灰头土脸的样子。
“......”
一身白大褂松松垮垮，上面的扣子还掉了一颗。
反复推眼镜也改变不了它一次又一次顺着鼻梁滑落，头发乱糟糟绑一个低马尾。
发丝在背后铺开，密集又凌乱。
常静妍路过她的时候，脑子里只闪过一个词形容——邋遢。
社区搞义诊，通常就只是量量血压，听诊器听一下心肺。
最靠边两桌是中医，一个把脉一个贴耳穴。
整一片都是人，闹哄哄的，年纪大年纪小的都来凑热闹。
常静妍拖着行李箱，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明显。
站在最靠路边的施诺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，声音闷在口罩下，冷淡又麻木：“好了阿姨，可以去旁边排队。”
常静妍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，发现施诺眼睛好像都比以前小了一圈。
眉毛、上眼皮完全往下压，更像是额头那一块的肌肉根本懒得发力，所以一系列连锁反应把眼睛压得越来越不好看。
常静妍推着箱子路过了她，回E栋路上，遇到穿着睡衣就跑下来的邓晞。
看到常静妍，她眼睛都大了一圈，冲上去拽住她：“诶诶诶，你有没有看到那个谁——”
“我没瞎。”常静妍说着，把她的手推开，“你赶紧去排队吧，等会轮不到了。”
“你咋这么了解我？”
邓晞嘿嘿笑了声，小跑着往人群里去，常静妍才看到她穿的是双拖鞋。
这么松弛，都快把自己活成本地人了。
常静妍推着箱子回到家里，回去第一件事拿喷壶把门口的花花草草喷了个遍。
全部浇灌结束，11:20。
她决定再勤快点，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倒进洗衣机一股脑全洗了。
洗衣服期间，把床上四件套拆下来，除螨喷雾全屋喷。
做完这些，11:45。
常静妍走到厨房前，拽开空寥寥的冰箱，喝了一杯冰水。
11:57，常静妍出现在楼下义诊区。
邓晞不知道和那个中医聊了什么，也不知道那张可以移动的治疗床是什么时候推过来的。
反正，她现在正趴在上面，享受着那位中医医生独一份推拿治疗。
旁边阿姨们看得眼馋，问她刚才为什么不提供这种服务。
那边声音吵吵嚷嚷的有要吵起来的趋势，常静妍边走边收回视线，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停在了那张正在收血压计的桌子前。
施诺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精气，再夸张点，皮肤可以达到僵尸灰的程度。
双目无神地抬头，“上午的义诊已经结束了，您可以等下午——”
说到这，她语气猛地一停。
站她旁边的医生已经脱掉白大褂，一副不会再逗留的样子，扭身往自己家方向走。
或许是在嘲笑施诺这种年轻医生脸皮薄不敢拒绝人，只能无休无止地加班，殊不知她其实另有烦恼。
常静妍说不清自己出现在这的动机。
太阳这么晒，天气那么热，人那么多那么吵。
甚至一度以为这种义诊活动是诈骗老人买保健品的。
但刚才看到施诺一个正儿八经的医生都站这儿，常静妍才知道他们可能是正规途径来的。
“......”
常静妍还在想怎么讽她两句，施诺已经语气平平地开口：
“坐下把袖子挽到手肘上。”
以前也不是没量过，常静妍照做。
跟前的人落下第二句。
“袖带扎在手肘上1到2厘米，不用太紧。”
“？”
常静妍以为自己坐飞机坐耳鸣了。
施诺说的是什么话？让一个被检查者自己套袖带？
常静妍抬头，语气不可思议，保持着她认为自己应该对施诺持有的冷淡态度说：
“这是你医生要做的事。”
施诺垂着眼没吱声，上手把袖带不那么温柔地扯到她手肘的位置。
拉紧的时候，好像还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“......”
常静妍不咸不淡抛出一句：“态度好点，我也能投诉你。”
话音一落，施诺的手很明显颤了颤。
接着，她松了点袖带，按下机器上的测量键。
等待袖带充气的时间里，常静妍先偏头看了眼和推拿医生聊得热火朝天的邓晞。
过了会儿，再回头将目光挪至眼前的那双手。
施诺的手肉眼可见的干燥，满是细纹，右手有几根手指的指甲倒退得很厉害。
察觉常静妍在看，施诺非常生硬地把手挪到大腿两侧，像在被罚站的学生。
等机器报出血压数值后，施诺说：“血压是正常的。”
她态度非常好地帮常静妍把设备拆下来，顺手把她袖子也拉回到手腕的位置。
温热的指尖一瞬划过掌心，常静妍无意识做了个对掌回握的动作。
像要去抓住，又突然回过神来告诫自己不能这么做，手虚握着没再动。
“我们下班了。”
施诺再次强调，却不把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说出来。
常静妍没想到她这几年不仅脾气和以前一样差，社会化能力也没见长。
站起来要走的时候，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身前的木桌。
“冲你刚才的结论，我估计你们这设备不太准。”
“......”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 4 章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