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岸》与君随

16、临终遗言 将当年事实

　　曾经，在一个风华正茂的日子里，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，自此，我往后的余生都在赎罪。——柳嫣然

　　01
　　女人用尽了所有力气睁开眼，在光的作用下，她的视线一点一点的变得清楚，直到看到那人时，瞳孔在一瞬间缩小，连胸腔中的心脏都猛烈的跳动起来，是……她！

　　她扯着唇笑了起来，连干涩的双眸在此刻也变得湿润起来，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许之言道：“我、我这不是在做梦吧？我怎么会看到她呢……她、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来见我的吧……？”

　　“不是梦，是她。她真的来了。”

　　简黎看着女人，一双眸中复杂的很，迟迟没有说话。就连原本准备的报复的话，也在唇边缓缓停犹。

　　“不、不是梦……？”，病床上的女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但是她知道，男人不会无缘无故骗她，毕竟她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。

　　她看着简黎，眸中重新爆发出一种名为惊喜的光彩，就连眨眼她都舍不得眨一下，生怕面前的人在下一秒就离开。

　　没多久，她唇边抿起一抹笑容，看了一眼许之言，对他轻声道：“之言，你先出去，好不好？我想和她单独呆一会儿，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她一个人说，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，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。”

　　许之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，点点头沙哑着嗓音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……门被缓缓关上，病房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了。

　　简黎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，声线清冷：“你有什么话尽快说吧，不然怕是没时间了。”

　　闻言，柳嫣然微微弯起唇角：“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和我说一句话了，现在的我，就算死了，也很满足。”

　　简黎没有惯她，依旧不冷不热：“看你这副样子，快要死了？是因为癌症？”

　　这番冒犯的话并没有让柳嫣然生气，反而不在意的笑了笑：“是心病。心死了，人也就不在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深深的看了一眼简黎，唇动了动，又道：“有一句话，我想说很久了。”

　　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，除了电仪器的声音外，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了。

　　在简黎的沉默之中，床上的女人颤颤闭上双眸，流下一行泪。

　　“当年的事，是我不对。我胆子太小了，不敢向所有人承认，那个在小巷里被脱光衣服的女生是我。”

　　当年她逃回家被父母发现，被逼问下才哭着吐出实情，她想叫父亲找人去帮忙，可却被父亲厉声拦下了。在当年，女孩子的名声最重要，哪怕只是被看光了身子没有实际性的动作，可一旦被传出去，也会时时刻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。她是走艺术的，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存在，更何况，她的父亲是南城教育局的局长，为人最好面子，若是自己的名声坏了，他便再也没有脸面出去了。

　　所以当年，她的父亲在深思熟虑下还是决定找人查探下情况，打算将见证人通通封口，但是他也没能想到，那两个坏人竟然被捅死了。

　　就只剩下那个……救人的男人。

　　父亲一开始还打算息事宁人，想要把那个男人捞出来，但是在听到他有脸盲症的消息时就瞬间改变了主意。回了家拉着她反复告诫说，以后千万不可以提起那天的事，谁都不可以。父亲找人给她做了不在场证明，说她当天是和妈妈一起在家休养的，以至于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。

　　当时的柳嫣然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，打算不听父亲的话想要出面作证，可是就在她想要出去的那一刻，她忽然想到了许之言……

　　在这风华正茂的日子里，她如果出面作证，意味着什么？

　　前程不在，名声不在，父亲的前途受阻，就连自己喜欢的人，如果知道了那天的女生是她，是不是也会远离呢？毕竟自己已经不再是他心中那样纯洁无暇的人了……

　　她握紧了拳头，第一次生出了退却的心思。

　　不，不能这样，她应该自私点，不然一切都被自己毁了。

　　当时她握住门把手的手一松，懦弱的回到了房间。

　　直到知道男人被枪毙的消息，她才彻底崩溃不宁了。

　　如果当初她能勇敢点，是不是那个好人就不会死了？都是因为自己，自己太懦弱太自私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。

　　一直到了大学，她的心理状况愈来愈差，甚至会无意识的割腕自杀，每日浑浑噩噩，家里人无奈，才送她进精神病院，企图让她好点。

　　可是没用。柳嫣然只要还活着一天，还有自己的意识的一天，她都会觉得活着是个错误。

　　可她要活着，活着惩罚自己，她要赎罪，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，那个男人死了，可是他的女儿还在，她要向他的女儿忏悔赎罪。

　　简黎抬眼看她，从来没有觉得一刻是这样的平静又愤怒，不幸且悲哀。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今天才说，为什么要等到她将将要死的时候才对自己说对不起，说到底还是她的本性自私，想要在弥留之际给自己一个心里安慰，祈求自己看在她的最后一面上能够理解她、宽容她、原谅她。

　　不，这不可能，也绝无可能。

　　“既然你知道，那我也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，我不会原谅你，永远都不会。你对我家人造成的伤害，这辈子、下辈子都还不完。知道今天我为什么来么，因为我想看看你会被自己仅剩的良知折磨的有多惨，你有多惨，我就有多开心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柳嫣然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加透明了，但还是努力扯出一抹笑容，强撑着道：“没关系的，你想我怎么样都可以，不管怎么说，你能来到这里看我一眼我就已经很知足了，也没有奢求你能原谅我，毕竟我知道我给你们带来的伤害是永远无法挽回的。”

　　也许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，她不停地咳了咳嗓子，仿佛要将心血咳出，这一番折腾下来，她的状态是愈发不好了。

　　她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小了，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越来越弱，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，她唇微微动着开口。

　　“我真的，很想赎罪，可是他们都不允许……”

　　“我死之后，之言会帮助我在网络上澄清当年的事实，还你父亲一个清白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可我知道，这还远远不够，我对不起你们，可我已经没有时间赎罪了……我不奢求原谅、只是希望未来你可以过的轻松快乐些……”

　　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下辈子，我一定要好好赎罪……”

　　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

　　颤颤艰难说完最后一句话，柳嫣然便彻底闭上了双眼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像是给她的人生潦草的画上了句号。

　　紧接着下一秒，心电监护仪中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，生命在此彻底消亡。

　　02

　　“她死了。”
　　简黎看着病床上的女人平静道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怎么不问我她是怎么死的？你不怕是我气死的？”

　　“……嫣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你一面，你和她说一句话她都能开心很久。所以，我不怀疑你，而且，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　　许之言握住病床上女人的手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，仿佛她还在。

　　“随你怎么想。还有，记得把她和你说的话落实，虽然我很不想看到她，但这不代表我不想看到事实真相公之于众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便拿着包走了。走出房门，坐下电梯，走出精神病院大门，呼吸到新鲜空气，简黎浮躁不安的心这才稍稍缓解。

　　何止柳嫣然等了这么久，她同样等待了当年事实真相十几年。

　　一直环绕在心头的事终于等到了解决，简黎抬头望天，双眸微微沉了沉，仿佛透过某处看向别方。

　　【当年的事终于要落下帷幕了，关于父亲的真相也很快要水落石出。那么，另一个世界的小简黎，你还顺利么？】

　　“叮咚——”
　　是消息的手机提示音。

　　思绪被突然打断，简黎从包里拿出手机，解开屏保。

　　尚轩：【辞职报告已批阅。办公室里的东西需不需要我帮你整理送过去？】

　　简黎简单回了句：【不用，都扔了吧。】

　　但紧接着尚轩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。
　　【还有，你最近觉得身体怎么样？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，尽早去医院，我可以陪你。】

　　简黎：【我身体还好，不用担心。】

　　尚轩：【你一向要强，即使是有什么也从来不会和我说，但我希望你能更关注一下自己的身体健康。明日我要去M国紧急出差谈合作，行程大概是五天，如果五天之内你还没有去医院，那么我回国之后亲自带你去。】

　　还不等简黎拒绝，下一条消息便接踵而至。

　　【这件事，没得商量。】

　　简黎想了想，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，等尚轩回来，估计也差不多了，便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。

　　【放心，会去医院的。另，祝合作顺利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