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岸》与君随

15、故人相见 是……谁来

　　有人说，树木里的年轮是上天赐予它们独特的唱片；
　　可对她来说，年轮是经年不灭的伤痕。

　　01
　　15岁前，简黎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　　勇敢、开朗、积极向上、不胆怯、有着不畏一切的勇气，大大咧咧，干净纯粹，是被爸妈宠着长大的孩子，每天的心思都放在吃喝玩乐上，偶尔也会学点习。

　　那15岁后呢？
　　自卑逃避、敏感焦虑、但却能攀附着峭壁努力向上生长的藤蔓，后来，她变得有恒心、稳重成熟、有主见很独立，像个永不知疲倦的机器人，外表冷漠如寒冰，带着层伪装活在世上。

　　30岁的简黎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、无忧无虑的少女了，她敏感多疑、自卑麻木、千疮百孔，像一棵干枯多年的树，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年轮的伤痕。

　　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，看着窗外沿路不断倒退的风景，靠着车门，如是想着。

　　人，是一种很矛盾的多面性生物。
　　上一秒可能爱你如骨，情话满天，但下一秒便可能恨你恨到剔骨，锥心之言频频出口。

　　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两声，在她拉黑了那个号码之后，手机便再也没有声音传来。她知道，以那个男人的权势，想要换无数个号码打来都是轻而易举的。可偏偏没有，是放弃了，还是那个女人死了，没必要再发消息给自己了？
　　许之言这个男人简直是蠢透了。就算是那个女人没死，自己过去也绝不会给她好脸色的。

　　简黎靠着窗，脑子一阵刺痛，也许是即将要见到她卧在病床上的样子，她突然不由自主的想起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来。

　　柳学姐，柳嫣然。南城一中那一届最漂亮最有名的女生，是走艺术路线的，长发飘飘，眉眼动人，喜欢她的男生可以排一长街。

　　她……很好，起码是曾经很好。
　　对任何人都很温柔，会在女生受伤的时候贴心送医务室，会在女生哭的时候送上纸巾，会在所有人需要的时候出现，她嘴角衔起一抹微笑，便足以让人心动不已。

　　当年那件事发生后，简黎很狼狈的跪在校门口，求着那个女生出现。
　　她记得很清楚，是雨天，雨丝像绒毛般细小，可不停吹在皮肤上，也是刺痛不堪的。

　　校门口，行人匆忙，没人在意跪在雨里的她，脸上的水不停滑落，温热与寒凉参杂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　　她心灰意冷了那么久，有那一刻，雨水不再飘打在她身上，一件温暖的大衣披在她的肩头。简黎缩着肩膀，以为是幻觉，抬头看，却看到一张很美的脸。

　　是柳嫣然。
　　是她把她的咖色大衣拿下来披在简黎的身上，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，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施舍，只轻声说了一句：“这么久了，她不会出现的。但是你不能倒下去，你还有你的妈妈要照顾。回去吧，不要让她担心。”

　　简黎以为柳嫣然是救赎，感激了她很多年，可是……为什么偏偏是她。

　　那个所有人都奉为女神，那个所有人都认为的好人、温柔的人，那个自己所以为的救赎和感动的人，偏偏是害死她父亲的人。

　　柳嫣然在说出那句安慰自己的话时，是不是一直都在把自己当作玩笑来看。简黎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自作自受。

　　原有多感激，现如今就有多恨，千百倍的恨。
　　她要去看那个女人，亲眼看到她被折磨的有多惨，亲耳听到她的忏悔，她要亲口说出不会原谅来报复她。

　　02
　　青山精神病院是全市最好的精神病院，处在A市外环的一处小镇，山清水秀，环境优美，很适宜病人休憩疗养。

　　黄色计程车在一排梧桐树的尽头拐过弯停下来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洒在滚烫的地面，简黎打开车门走了下来，看着那“青山精神病院”的标牌时，脚步有一瞬间的停犹。

　　既然已经走到这里，那便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。

　　她敛下神情，提着包走了进去。还不等在前台询问，大厅里一旁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便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，表情很是严肃和敬重。

　　“是简小姐么，我们老板特意吩咐我迎你过去。”

　　“带路吧。”
　　看着他，简黎语气很是冷淡，论是谁也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。

　　二人走进电梯，黑衣保镖按下七楼的按钮后，简黎才扯出一丝唇角问：“她在这，过的很好吧？”

　　保镖也是常年待在这的人，自然对雇主这边的情况很是了解，只不过一时之间猜不透这位简小姐的心思，不敢乱说话，只能回了一句：“抱歉简小姐，我不太清楚。”

　　简黎也没有继续问下去，下一秒听到电梯“叮——”的一声后，便提着包走了出去。

　　走进长廊入目的第一眼，是那个男人，身体半靠在冰冷的墙，垂着头丝，一副失了魂的模样。
　　他穿着咖色的长大衣，头发比之前略长了一些，似乎是遇到什么重要缠身的事，没有精心打理过，却格外有一种凌乱的美感，身形修长匀称，很像是杂志上的模特身材，露出的半张侧脸锋利清晰，仅是这半张脸，便足以让人为之心神荡漾。

　　哪怕是这副颓丧的模样，放到外面来看，似乎也能迷倒一片少女。
　　不愧是当年……柳嫣然最喜欢的人。

　　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，微微昂起头看她，直到那熟悉的面容倒映在瞳孔中，那原本毫无生机的灰色眸子突然爆发出光亮和惊喜，唇动了动：“你来了……是来看她的么……”

　　简黎面色如常，既没有男人所想的憎恶和痛恨，也没有即将要看到仇人受苦的兴奋与快感，她抬起双眸，语气平淡：“不是说不打扰么。为了她，你的抱歉，未免太廉价。”

　　许之言苦笑了一声，他实在是没办法了，如果不能让嫣然临终前见到简黎一面，那么直到死他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　　也许自己真的自私到没边了，明明他的恋人伤害过对方，可自己却还在助纣为虐。

　　他下意识想说声抱歉，但话到嘴边，反应过后却还是咽了下去。

　　“你来，我已经很感激了。想必，她看到你，也一定会很开心。”

　　他这样想着，看着那道紧闭的门，灰暗的眸子都变得希冀亮堂起来。

　　一旁的简黎没有给他半分脸面：“你以为我来是靠你的面子？你未免想的也太好了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和许之言对上目光，眼神冷的仿佛在看一块烂肉：“我来，只是因为我想来，想看那个女人现在沦落到什么地步了，是死还是没死。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希望她死，这样的回答，你还感激么？”

　　许之言看着她，眼神中既有受伤，也有对她这番话的惊愕和不敢相信，他没想到，曾经高中那个唯唯诺诺，自卑的女孩，如今说出的话是有这么伤人。

　　但如果换位思考，许之言或许也会和她说出一样的话，未知人苦，莫劝其善。
　　所以许之言没说反驳的话，只是艰难扯出一丝笑：“没关系，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
　　简黎没有和这个人多做纠缠，她只觉得烦，什么都很烦。
　　这个男人，即将见面的那个女人，这所精神病院压抑的氛围，以及时时刻刻都弥漫在鼻尖的消毒水的气味，通通都令她心烦意乱。

　　很恶心，太恶心了，在这样的环境里，简黎只觉得自己的头痛又要加剧了。

　　“现在进去，可以么?”
　　“现在进去，可以么？”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，只不过这次简黎听到的，是重音。

　　她努力绷住面色，不让自己显得太苍白，还是先拒绝了：“不，我要先去一趟洗手间，这里太恶心了，一时一刻我都不想待。等一会我再进去也不迟，你可以先和她说说话，让她不至于这么快就死，不然的话我就没乐趣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也没管后面的许之言如何想，指节紧紧掐住白色的包，逃一样的走开了那个地方，然后根据路示来到了洗手间。

　　她用清水洗了洗脸，寒凉的温度让她此刻的情绪微微的缓解了下来。她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，轻轻拍了拍，让自己的脸回复了些许血色，然后努力压制住自己胃部上涌的作呕感，见没什么问题后这才脚步返回回到了病房前。

　　7001，整个楼层只有这一间病房住着病人，这样的特殊优待足以证明了她的重要性。

　　简黎将门口守着的保镖当作无物，推开半掩的房门走了进去。还未见人，鼻尖便被浓郁的消毒水味充斥着，她微微屏息，终于在走过大厅后来到了屏风后，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女人。

　　女人一头秀发，脸色苍白如纸，脸颊凹瘦，薄薄的唇更是毫无血色，整个人仿佛在下一秒便会魂去，下半.身掩藏在被子下，光是她露出的半条胳膊上，纵使简黎再不想认真看，也被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的伤痕所一惊。

　　男人坐在床前，紧紧握住女人的手，听见了脚步声，他半垂着头，将红了的双眸偷偷掩下不让人发现。

　　他的唇弯了弯，装作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，对女人轻轻道：“别睡了，你睁眼看看，是谁来了？”

　　女人原本半阖起的双眸灰淡，里面没有半分精神，也许是身体太差的缘故，男人说了两遍的话她才能听清。

　　是谁……来了……？是来看自己的吗……？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明天还有一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