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秋霜》山涧溪

82、“我们回家吧” 白天中

　　白天中午，雨是停了，路边湿哇哇的，容易打湿裤脚，霍林芝不知道一大早去了哪，回来的时候裤脚打湿一片。

　　午饭没有着落，林蕙兰就算醒着身边也离不开人。

　　“妈，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啊？还痛吗？”

　　特需病房里，宽敞的沙发和配套的茶几，就连电视屏幕都比寻常病房要大一圈，霍林芝提前放好电视节目，趴在病床上，手指轻抠石膏，不痛不痒。

　　林蕙兰揉揉她的头发，神情虚弱，“还好，你哥哥呢？”

　　“他们买午饭去了。”小姑娘灵光一闪，本来病房就没人，非要凑到耳边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说悄悄话，“妈妈，你刚醒，可能还不知道，其实哥哥的男朋友也来了。”

　　林蕙兰没力气多说，只是给她一个眼神。

　　霍林芝坐回板凳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，“对哥哥挺好的，长得特别漂亮跟明星似的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下一秒门口便传来塑料袋的摩擦声，说曹操曹操到，霍林萧见母亲醒了，立即上前查看。

　　“妈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
　　祁珩随后把东西放在茶几上，礼貌问好：“伯母好。”

　　林蕙兰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回哪个，胡乱点头，“好，挺好的。”

　　霍林萧松下一口气，走到床尾，打开床头自动升降按钮，说：“我帮您把床头升起来，方便吃饭。”

　　而另一边的霍林芝立即闪到茶几旁看着刚放下的午饭，两眼冒光看向祁珩，问：“买的什么！？你们吃了吗？”

　　其实早饭就没怎么吃，再加上才紧赶慢赶回了趟家，已经饿到不行。

　　祁珩光站在那，突如其来的疑问才不让他觉得尴尬，“我们吃过了，这些是给你和伯母带的。”

　　“这么多！”

　　霍林芝先是震惊，把林蕙兰能吃的挑出来之后，看着眼前还剩大半不同品类的午饭，迫不及待写在脸上，“那我就不客气了，谢谢嫂子……”

　　意到身后动静，霍林萧刚要反驳来着，林蕙兰又把他叫住，“林萧，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？芝芝还要上学，不能一直呆在医院里。”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霍林萧下意识竟松一口气，还以为这突然见家长的情景，她会先对祁珩刨根问底说一些语重心长的话。

　　结果看来是他想多了。

　　祁珩完全被晾在一边。

　　他顿顿，“恢复的好的话，四到六天就可以出院……”

　　霍林芝就这么端着餐盒走到床边，一身正气，仿佛天塌下来，顶事的是她。

　　“嗨呀，怕什么？以我的成绩就算落一星期的课都没问题，更何况爸爸说他已经下飞机了，后续还有他老人家照顾你呢，没事的。”

　　叽里呱啦说一堆，霍林芝性格使然，林蕙兰恰恰喜欢听她说，所以每次母女俩说话的时候都一片祥和，溢出来的宠溺多到装不下。

　　“你爸哪里老，他比我还小几岁呢……”

　　霍林萧一般插不上话，他走到祁珩面前拿起霍林芝挑出来的餐盒放在病床旁的小桌板，提醒道：“妈，术后可以吃点清淡的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　　林蕙兰应下没再多说什么，目光始终落在霍林芝身上，再没关注别的。

　　霍林萧垂下眼，仿佛对这有意无意的忽视习以为常，不自觉后退几步，空手抓住祁珩的手腕，轻叹一声。

　　“妈，正式介绍一下，这是祁珩，我的男朋友。”

　　不断收紧掌心，还有些发颤，祁珩余光瞥见不断涨红的手，才意识到刚才再正常不过的陈述，是霍林萧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才下的决定。

　　林蕙兰转头看向他们，波澜不惊，言语平静，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，而这种感觉祁珩从进门开始就感受到了。

　　稍微敏感一些的人都能感受到吧……

　　“知道了，芝芝都跟我说了，好好在一起吧，祝你们幸福。”

　　一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祝福，正常是该高兴的，可在霍林萧脸上却看不到，他也没有立马回应，像是在纠结，眼底更多的是失落。

　　“是啊哥，要幸福哦。”

　　听到霍林芝的随声附和，霍林萧嘴角才勉强上扬，“谢谢，我们会的。”

　　祁珩也想说点什么，但在这样僵硬的氛围下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电视节目还在继续，从当下热播的电视剧广告来回切换到当下要进行的午间新闻，一阵又一阵：

　　各位观众中午好，欢迎收看午间新闻。

　　近日，一桩尘封二十年的重大交通肇事案迎来重大转机。

　　经本市专项清查工作组提级重启侦查，当年被人为掩盖、干预篡改的车祸真相，正式对外公布……

　　画面没来得及显示夏义德的脸，瞬间熄屏，漆黑的屏幕映出林蕙兰果断按下遥控器的姿势，霍林萧看向她，目光对上的一刹什么都没说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　　“芝芝，去医院门口看看你爸爸到了没有，他估计找不到地方，顺便再买点生活用品，把裤子和鞋换了，防止感冒。”

　　林蕙兰一通指令砸下来，让刚放下的霍林芝有些茫然，先不论怎么突然关掉电视，她最后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。

　　霍林芝眨眨眼睛，见当下气氛微妙，不明所以的应下，稀里糊涂就跑出去了。

　　霍林萧愣住，林蕙兰虽说“装傻”有一套，但里子是极其敏锐的，刚才新闻播报才冒头就被深深掐断，像是提前知道内容一般。

　　事实是，这篇新闻来得突然，祁珩甚至都没反应过来，以为只是寻常事件。

　　不过确实应该避开霍林芝的，毕竟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“为什么要关掉新闻？”

　　林蕙兰默不作声，转过头没看他，病房里寂静一片，窗外开始大亮，太阳直射玻璃，光影出现在墙面。

　　霍林萧眼底暗沉，他松开祁珩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去门外等我。”

　　等听到门被砰的一声关上，林蕙兰才缓缓转过头，神情坦然，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”霍林萧一如既往的平静，他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，离病床有些距离，但不妨碍说话。

　　“如果没有新闻，您还打算瞒我多久？”

　　林蕙兰刚才躺下，现在又坐起来，蹙着眉，“林萧，事已至此，我希望你能放下，珍惜眼前……”

　　又是这样，还是这样，霍林萧这回没再听她继续说了，直接打断：“当初爸爸的死跟霍远山也有关系，对吧？”

　　放下，他可以放下，他什么都可以放下，但不能接受别人劝他放下，尤其是林蕙兰。

　　明知父亲死亡真相却不告知，瞒二十年，让他像傻子一样在所谓杀父仇人家里寄人篱下，还要把得来的一切当做恩赐，感恩戴德……

　　众石击心也不过如此了吧……

　　“谁跟你说的？”林蕙兰先是怔住，眼神闪躲，情绪变得激动。

　　如此明显的反应，霍林萧更加肯定，暗暗自嘲一声，“是还是不是？”

　　“有意义吗？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每句疑问都像是锋利的刀剑，深深扎进霍林萧心口，情绪层层递进，之后的每一句都要比上一句扎的更深。

　　“是霍远山对你不够好吗？他这些年一直把你当做亲儿子，还不够吗？”

　　……果然。

　　林蕙兰这些年一直没变。

　　霍林萧再也没心思关心林蕙兰的表情，厌恶也好，愧疚也好，伤心也罢，都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。

　　“他把我当亲儿子，那您呢？你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他霍远山的亲儿子？”

　　“这二十年您说的做的，没有一刻不在提醒我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是多亏了他霍远山的施舍，是他大人有大量好心认我做他的儿子。”

　　林蕙兰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霍林萧真正在意的东西，不过在这之后，她在不在意，已经不重要了。

　　说到最后，霍林萧逐渐麻木，只剩无力和自嘲，“这就是所谓的亲儿子吗？”

　　从头到尾不过是林蕙兰欺骗自己的谎言而已，他其实更想问的是，她究竟有没有爱过父亲，有没有爱过他。

　　但始终没有问出口。

　　“如果爸爸还在……”霍林萧不止一次幻想过林正肃还在的场景，可再怎么幻想，得来的只有遗憾和深入刻骨的委屈。

　　“您以为我走不到今天吗？有他在，我只会更顺利，他给我的只会更多。”

　　他说这些是带着赌气的，如果一定要用物质来衡量的话，林正肃给的不只是物质，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未来职业规划，建议，心得，指导，都不是能用物质来衡量的。

　　“说不定还有机会和他一起做手术……”

　　“萧萧。”

　　霍林萧瞬间哽住，久违的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一声亲切呼唤瞬间将幻想打得粉碎，模糊的视线开始聚焦在母亲脸上。

　　林蕙兰眼里含泪，眉梢低垂，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尖锐，但说不上温柔，“你恨妈妈吗？”

　　恨，比爱更沉重，宛如一道无形的枷锁，他背不起，也不想背。

　　“霍远山爱您，芝芝虽然有些叛逆，但她也是爱您的，对您来说应该够了吧？不会缺我一个。”

　　没有歇斯底里，没有崩溃大哭，不说恨，也没有爱，平淡的接受着一切。

　　霍林萧起身将椅子放回原处，试图让过去的所有麻痹自己，最后看向母亲的神情，没有任何感情。

　　“妈，我不会恨您，之后也不会恨霍远山，只是以后不会再回来了……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望着门外还在等待的身影，喉咙的酸痛迅速涌上鼻头，不自觉向前走想打开那扇门。

　　可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，又被叫住了。

　　“那芝芝呢？她是你亲妹妹，你知道她有多依赖你。”

　　霍林萧心头一颤，却还是在意料之中，“那就如实告诉她，这么多年，她本该知道的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打开那扇门，迎面撞上祁珩等候已久的目光。

　　再也维持不住的体面和坚韧即刻化作一滩水，喉咙酸痛的厉害，他握住祁珩的手，十指相扣，艰难开口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
　　祁珩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走是指去哪儿，垂下眼看向那只还在打颤的手，闷声应下，“好。”

　　两人转身刚要走，撞上迎面而来的霍远山，平日里最高话事人，现在火急火燎，一脸焦急，他冲到霍林萧面前看都没看他一眼，直接转弯奔向病房。

　　“蕙兰，怎么回事？电话里问芝芝，她支支吾吾说半天……”

　　霍林芝跟在身后不紧不慢与他对上，许是听到他刚才说的，一脸茫然：“哥，你们要走？是明天要上班吗？不能请假吗？”

　　霍林萧回想起刚才在门口对林蕙兰说的话，再看到眼前一如既往天真烂漫的妹妹，还是有些于心不忍。

　　无奈，又只能实话实说，“明天有门诊，号都排满了，不能请假。”

　　女孩低下头，有些失落，“好吧。”

　　病房的长廊比手术室的长廊更有人情味，更温暖，因为两头都有窗户，傍晚太阳落山能直射进来，不过现在是中午，只能清楚的看到窗外的景象。

　　但还是亮的，霍林萧一直牵住祁珩的手，不想松开，以后也不会松开，就这样一直走下去，挺好的。

　　中途仿佛又有人叫住了他，不会是其他人，“哥！等一下。”

　　他其实没走远，霍林芝气喘吁吁生怕赶不上，手里递过来一个纯色手提袋，她说：“哥，生日快乐，这是我提前给你准备的礼物，今天早上回家拿的，我才想起来。”

　　女孩挠挠头，尴尬笑着。

　　虽说霍林芝每年都会准时准点送礼物，但在今天霍林萧是有些意外的，他接过手提袋，说了句谢谢。

　　他是该谢谢霍林芝，也无比庆幸在过去很久的时间里，有一个一直给予他温暖的家人。

　　霍林芝将他们送到医院门口，告别之后，霍林萧眼里始终含泪，牵住祁珩的手没有半分松懈，他望着车马人群，缓缓开口：“祁珩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
　　祁珩伸手用指腹揉了揉他酸胀的眼睛，逗着趣儿的说：“可能还不行，得先去S市拿回行李。”

　　完全破坏气氛，霍林萧给了他一个眼神，没好气的笑出声。

　　他打掉祁珩附在额头的手，“那就拿完行李再回家。”

　　“哦，不多玩一会儿啊？”祁珩故意拉长音，回应着刚才逐字逐句逐帧强调。

　　霍林萧拿他没辙，“不玩儿了，时间多赶你不知道啊？”

　　“三点下飞机，到酒店四点，还有时间，那回A市走国道？”

　　“行，反正是你开车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正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