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秋霜》山涧溪

26、车祸 一小时

　　一小时前。

　　霍林萧在科室会议上接到急诊电话，事发地点距离医院不到两公里，救护车会很快抵达。

　　在此之前，他需要做足充分准备战略部署。

　　“各位，接下来我们有一场硬战要打……”霍林萧余光所向窗外，雨下的越发大，天空一缕闪电飞过。

　　众人纷纷起身，赵信看他面色凝重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距我们不到两公里，雷电把电线杆炸断刚好倒在一辆车上，引发连环车祸，不排除有导电可能性。”

　　霍林萧习惯推眼镜，眼底的一丝暗光，将气氛降至最低点，因为这是他接任以来第一次领导重大事故，绝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
　　紧急情况下，他把目光投向唐蕾：“唐医生，你负责与总指挥部沟通并协调内部资源。”

　　唐蕾：“好。”

　　唐蕾与赵信平级，平日里胆大心细，作为协调员再合适不过。

　　“刘主任带一队人负责骨盆髋部类复杂骨折的损害控制外固定，李主任负责四肢开放性骨折的清创，赵医生负责筋膜切开术，关节脱位复位……”

　　这两位副主任是科室资历最深，任职最久的，也算前辈，霍林萧刚回不久，就对这两位做过背调，以及查阅所有手术记录充分了解他们擅长的。

　　将他们分成三组，相互配合可以极大发挥作用。

　　救护车鸣笛近在咫尺，科室离急诊不远，霍林萧打开会议室门，冲里屋的人大喊：“去急诊接应！快！”

　　彼时，急诊大堂人满为患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，还有雨水夹杂着泥土的气味，外面的冷风如洪水涌入。

　　第一批被送入院的患者往往最严重，霍林萧迅速就最近的查看，人已经昏迷，衣服都被血水浸透。

　　旁边是随行的女人哀嚎：“医生，求你救救他，我不能没有他……”

　　霍林萧看了一眼她的情况，额头有血渍，比起躺着的这个症状要轻很多。

　　“他是你男朋友吧？会没事的，你先去找护士包扎一下额头上的伤。”他嘴上安慰，手迅速用剪刀剪开那人的裤脚。

　　整个小腿肿胀严重大面积瘀斑，初步判断是粉碎性骨折。

　　霍林萧抬眼寻找李主任的位置，看样子正给手臂骨折的小女孩检查。

　　“李主任，过来看看。”他提高音量，回头跟器械护士轻声说：“准备手术吧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门口便传来急促的呼喊：“霍主任！霍主任！”

　　霍林萧随声望去，只见躺在急救床上的病人已经用上除颤仪，他紧急绕过障碍查看情况。

　　眼看呼吸机迟迟没有动静，他接过两个手柄继续那位抢救医生的动作。

　　“在车上还有呼吸，谁知道车不知道怎么颠了一下呼吸就没了。”

　　那人有些慌张，随行的女人已经哭到失声，而后面赶来的男人，应该是她的丈夫。

　　床上躺着的这位应该是他们的儿子，看着年纪不大，却很清瘦，脸上基本没什么肉。

　　“医生，我求你，你一定要救救他，我就这么一个儿子……”

　　霍林萧忽略那夫妻俩的哀求，手里动作重复，直至呼吸机上的数字跳动，他这才得出空闲询问具体情况。

　　随行的医生一脸凝重：“他的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，局部淤青还有伤痕，总的来说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。”

　　霍林萧皱了皱眉：“也是从车祸现场送来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四肢骨折，如果只是车祸，不至于，还有那些遍布各处的伤……他打量着那悲伤的夫妻，看起来文绉绉的，不像是会虐待子女的人。

　　眼下只能先不要声张，只能低声嘱咐：“你先带他去拍个片子，然后送到ICU，随时准备手术。”

　　说完，霍林萧袖口间感到异动，低头一看，直接那人正虚弱的望着他，呼吸罩下得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那对夫妻，似乎并没有察觉，于是俯下身凑近。

　　声音孱弱，呼吸机上的数字越发低下，霍林萧试图听清，但此举动也引来那对夫妻的注意。

　　女人一把握住男孩的手：“小睿，是妈妈，一定要坚持住不要丢下我们。”

　　随行的医生连忙制止：“小睿妈妈，他的手已经断了，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。”

　　然而尽管这样，男孩却还是用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撇开，眼角的泪落下，霍林萧将这些收入眼底，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。

　　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要……救我？”

　　霍林萧内心一震，这孩子顶天了也就十七八岁，可眼里一点求生欲望都没有，满是绝望，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。

　　男孩重新闭上双眼，像是迎接死神的审判，可女人还在不依不饶，他抓住那位医生的手跪在地上，连哭带求：“医生，真的求求你们，救救他，我不能没有他……”

　　从始至终，女人身后的男人站在原地不吭声，握紧的拳头已经泛白，脸上也有泪痕。

　　“小睿妈妈，您先起来，人我们是肯定会救的，先起来啊……”

　　此时霍林萧突然想起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句话，做医生只要秉持救人的本心就不会有错。

　　小睿不想活，但既然他看到了，无论怎么样都要救，都要把事情弄清楚，他为什么不想活？

　　随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带他去拍片子，小心一点，我担心小睿不止这些伤。”

　　随行医生秒懂立即脱身，招呼最近的两位护士一同将其推向放射科的走廊。

　　霍林萧一把扶起女人，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，先是安慰道：“您放心，我们会竭尽全力救他。”

　　“霍主任，这个病人需要紧急手术……”

　　现在情况紧急，医院人手虽然饱和，但架不住患者一批又一批，霍林萧也无暇顾及其他。

　　“小睿之后会被送到ICU，你们可以去那里看望他，这里还有其他病人，希望理解。”

　　叮嘱完，夫妻二人没再纠缠，霍林萧也急着去看那位的情况。

　　霍林萧低头查看，一旁的护士解释道：“病人被发现的时候整条胳膊被压在车轮下，现在已经失去知觉，再不救，怕是……”

　　“其他人呢？”

　　“刘主任李主任赵医生都在台上，唐医生在紧急调集物资抽不开身，霍主任……”

　　只能他上，那小睿怎么办？霍林萧望着ICU的方向，想着如果顺利，手术很快就能结束。

　　更何况重症监护室也有医生护士，小睿不会出问题。

　　“好，准备手术室。”

　　大堂外逐渐起风，风越发大，雨水倾盆而下，都能扑进室内，这在A市属于难得的恶劣天气。

　　医院各科室从门诊到护士台再到住院部，都添了很多新面孔，祁珩四处张望，只有小部分护士在岗。

　　他不知道在靠近办公室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多久，只是短暂淋雨，还不至于让头发湿透。

　　路过的护士长认出他，问：“祁总来接霍主任下班啊？”

　　祁珩站起身默认，要问出口的话被打断。

　　“那恐怕要白跑一趟咯，今天来了一批紧急病人，全医院上下都要加班。”

　　祁珩难得被打断话有不生气的时候，也知道这时候霍林萧肯定还在手术台上，所以在听到这些话也不觉得意外。

　　他目光暗了暗，低声问：“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手术台吗？”

　　护士长一副秒懂的样子，笑了笑说：“看时间应该快下了，在三楼第二个手术间。”

　　他抬眼迟疑一瞬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这时候高峰，电梯肯定被占用，消防通道很近，中途还会经过急诊，祁珩大步跨走，手术室门口坐着的人不在少数。

　　至于第二间，竟一个人都没有。

　　手术灯熄灭，祁珩刚好赶上门打开。

　　里头做手术的病人被推出来的同时，霍林萧低头检查手术单从里面走来。

　　这是祁珩第二次见他这副装扮，还是如初见那样眉间锋利盛气逼人。

　　“术后注意饮食清淡，没事可以多出去走走见见光。”霍林萧核对完迅速撕下缴费单递给面前的人，继续说：“在急诊大厅的缴费窗口缴费。”

　　祁珩接过缴费单，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他，霍林萧转身要走，没走几步，见那人还站在原地，回头看过去。

　　只见一身熟悉的黑色大衣和锯齿马丁靴，手里拿着缴费单晃了晃，隔着不远的距离能看到祁珩脸上是有一丝笑意的。

　　霍林萧又确认了一遍，他身边没人，于是上前问：“你怎么在这？病人家属呢？”

　　祁珩耸了耸肩，把单子还给他：“不知道，霍……”

　　“霍主任，一直联系不上病人家属……”跑来通知的护士看他俩僵持，逐渐闭上了嘴。

　　祁珩看了那位护士一眼，一股无名火涌入，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便懒得计较。

　　黯淡的视线照在霍林萧脸上，霍林萧暗叹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先去忙吧。”

　　他看得出神，霍林萧说完才抬眼看他，回应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，半张脸被口罩遮住，又只是这双眼睛。

　　霍林萧长着一双一眼沦陷的眼睛，祁珩初见就是这样以为的，但那时候霍林萧眼里没有今天这份只属于他的柔和。

　　霍林萧大概是看出他有点不高兴，抬手扯下口罩，语气放缓道：“祁珩，你先回去，我今天可能得晚点，不用等我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不远处传来呼喊。

　　是那位先前霍林萧托付带小睿拍片子的医生。

　　那人手里拿着片子，紧赶慢赶的跑到他面前，说：“霍主任，结果出来了，情况很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