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陵年少》清明AAA

4、第 4 章

　　红尘来去又是三载，解九辰捱过两个难熬的宫宴。

　　好在遇见了齐究齐谙谙后，她和席休就经常半途溜走，去观星楼找他们。他们一起喝酒聊天，在灿烂的烟火里谈笑。

　　在第个三冬天，两位殿下终于得到了陛下的恩准，和解九辰他们出宫玩了。

　　“你们到底是怎么说服陛下的？”解九辰惊叹道。

　　齐究把脑袋已经伸到窗外的齐谙谙拽了回来，“谙谙去求了，父皇一向拒绝不了她。”

　　齐谙谙恋恋不舍的看向窗外，听到这话才转过来，得意道，“撒个娇的事嘛，你父亲难道能拒绝你撒娇嘛。”

　　席休和解九辰都一脸匪夷所思的点点头。

　　“…那算你们不会撒娇。”

　　马车很快驶出宫门，进入喧闹的集市，解九辰他们怕堵，于是叫马夫停下直接步行。

　　齐谙谙出宫前特意留了肚子出来吃饭，他们就先去了酒楼。

　　元宵节酒楼里也热闹得很，大堂坐满了人，小二在桌边灵巧地穿梭招待。二楼雅间就安静了许多，解九辰他们选了间靠窗的，从窗边望去能看见人流如织的街道。

　　席休平日常来这酒楼，从善如流的替齐谙谙点好了菜。他们刚落座，就被窗外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吸引了。

　　“下面在闹什么？”齐谙谙好奇地往下看。

　　解九辰倚着窗户看向人流最密集的地方，眯了眯眼仔细辨认，“似乎是在投壶？”

　　正对他们的彩棚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，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三座细颈铜壶，壶口比一般的铜壶细不少，距离却分近、中、远三档。最近的那座铜壶里已有不少箭矢，最远的那座却寥寥无几，

　　席休坐在齐究旁边给他递了块点心，眼都没抬看着不太在意，嗤笑道，“投壶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　　“哇快看！进了诶！”齐谙谙兴奋起来。

　　“不错嘛这公子有几分功力的，席休都没这准头吧。”解九辰感叹。

　　“怎么可能比我还准？”席休一下拽着齐究走到窗边，想要看看是谁被说得这么厉害。

　　却见那锦衣公子正巧又投出一箭，箭矢飞出，落地点却离铜壶十万八千里。

　　？

　　席休指着那悻悻然离开的公子，“…这叫厉害？”

　　解九辰和齐谙谙笑得眼睛都看不着了，“是呀多厉害啊，我看席休也比不上他功力万分之一！”

　　齐究看着席休就要爆发，眼疾手快将糕点塞进他嘴里，无奈道，“吃饭，先吃饭。”

　　席休只能咬着那块桂花糕不满的坐下，抱怨齐究偏心。

　　那锦衣公子离开后一时间无人再上，棚主捧出一盏做工精巧的麒麟灯作为头彩也无济于事。

　　正当解九辰和齐谙谙跃跃欲试之际，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响起，“我来！”

　　人群分开，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走出，看起来与解九辰他们同龄，十三四岁的年纪。她身后跟着一位脸色苍白，披着厚裘的青年，手上已经拎了不下三盏花灯。看起来应当是某位大人家的小姐跑出来玩了。

　　棚主还没说什么，倒是围观的群众响起了些调笑声。那小姑娘没说什么，只是轻哼一声。她挽起袖口，没有挑拣，随手拿了支箭矢。第一箭，她几乎没怎么瞄准，只轻调手腕便信手一抛，箭矢稳稳落入远壶！

　　她投完朝周遭挑了挑眉，骄傲溢于言表，这会惊叹早已代替调笑。

　　解九辰眼睛一亮，“好巧的劲。”

　　这还没完，那姑娘又拿起一支箭，这次出手更快，箭矢去势更急，又是一箭远壶！

　　这下人群沸腾起来，叫好声此起彼伏，有人叫这小姑娘再来一箭。

　　她听见后朝那人笑了笑，再次捻起一支箭，棚内鼎沸的人声在她屏气凝神的时候安静下来，生怕干扰了她的准头。箭矢破空之声细微，只是这次箭头似乎没有对准壶口，而是精准贯入侧耳。

　　一记贯耳！

　　人群爆发出喝彩声，一时间将周边所有人流都吸引过来。而那姑娘自然而然成为瞩目的存在。

　　她也没半分不自在，接过棚主的麒麟灯后就走向那白裘青年，将又一盏灯塞进他怀中，转眼间就已不见踪影。

　　席休看着那贯入壶耳的箭矢也忍不住感叹，“好漂亮的箭法！”

　　齐谙谙意犹未尽的看着楼下未散的人群，“那席哥你能做到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可以！我投壶技巧可不输她！”席休弯起唇角。

　　“那席哥你也好厉害！”

　　“那当然！”

　　齐究无奈地看向这两人，指着桌上已微凉的菜，“先别说了，如果你们不想今天一整晚都在吃饭的话，那就快点解决这些吧。”

　　闻言他们才意识到看投壶入了神，桌上的饭菜都没吃几口。待会还要去看灯会，他们加快速度，很快就吃饱喝足了。

　　这会儿正是灯会最热闹的时候，花灯照夜如昼，游人如流。解九辰他们顺着人流到处逛，碰上什么摊子都会停下来看看。

　　途中他们走到一个老人家的摊子前，货品有点杂几乎什么都有一些，解九辰和齐谙谙看上了摆着的几个面具。

　　解九辰给齐谙谙挑了个獠牙鬼面，趁齐谙谙不备扣在她脸上，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这是白猫，随后没一会解九辰也被齐谙谙扣了顶面具，齐谙谙和她说是鸟鹊，于是她们就在半信半疑间付了钱。

　　这边的齐究和席休注意力不在面具上，席休拉着齐究蹲在一堆簪子前。

　　席休挑挑拣拣，挑出一支银簪，看着有些低调，但簪头雕着暗纹，“这支怎么样？”

　　齐究在手里打量片刻，点点头，“好看，买。”

　　席休倒是有些不满意了，放回去又重新拿了支，这次簪头嵌着一块碧色的圆玉，“这支呢？”

　　齐究再次仔细打量，“好看，买。”

　　席休又放回去，这次他没看，随手拿了支木簪，“这支？”

　　“好看，买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席休无奈道，“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？”

　　“有啊，”齐究有些不解的看向他，“我觉得这些都很衬你。”

　　“谁说是要给我了？”

　　齐究一怔，没反应过来那支木簪就被插入他的发间。席休凑近了端详，冲他眨了眨眼，露出个狡黠的笑容。

　　“嗯，果然殿下戴什么都好看。”

　　齐究不动声色退后半步，垂下眼睫不自然的避开他的目光，想开口说话却不知为何什么都说不出。

　　不过席休也没在意，叫老人家把三支簪子都包起来了，齐究见他远离慢慢松了口气。

　　正当他们想去看看解九辰齐谙谙买的怎么样了，却感觉肩膀被谁拍了拍。

　　他们下意识转头，就看见两张脸色青灰面露獠牙的鬼面出现在眼前。齐究站着没动只是身体下意识僵直一瞬，席休一瞬间就下意识躲到齐究身后，嘴巴一张刚要尖叫出声，再定睛一看。

　　解九辰和齐谙谙在他眼前笑得前仰后合。

　　解九辰和齐谙谙忍不住笑了好久，直到看席休面色不虞才勉强止住。

　　解九辰眼里还有些笑意，以为他是被齐谙谙的鬼面吓到了，趁齐谙谙没注意朝她那使了个眼色，“是不是被吓了一跳？”

　　齐谙谙也悄悄朝解九辰那边使了个眼神示意席休，“对啊，是不是被吓了一跳？”

　　席休接受了两个人的眼神，他看了看解九辰的鬼面，又看了看齐谙谙的鬼面，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，冷笑一声，没有拆穿，而是咬牙切齿道，“不止啊，可是被吓了两跳。”

　　“两”字还特意发了重音，说罢没管疑惑的解九辰和齐谙谙，径直走入人流。齐究也忍不住笑了声，他走到两人面前按了按她们脑袋，在两人更加疑惑的眼神里，拉着她们追上前面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们的席休。

　　四人笑闹着继续往前走，此时一箭破空的声响传来，压过了满街喧嚣，伴随着人群热烈的欢呼。

　　四人回头，见一人持弓，破空的箭矢正中远处的靶心。而持弓的人则是那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。

　　齐谙谙惊叹，“又是她？”

　　设靶的棚主捧着琉璃宫灯环视一圈，朗声问道，“还有哪位要尝试吗？如若没有，今日的头彩可就归这小姑娘了！”

　　人群依旧沸腾，却没人上前半步，小姑娘看起来见怪不怪，正要接过宫灯，又一人跃上台。

　　“我来试试。”

　　那人一身黑色劲装，眉眼艳丽，正是席休。

　　他随手取了张弓，放手里掂了掂，皱了皱眉，似乎是嫌太轻了，不过也没多计较，问那棚主，“规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喏，看那靶子，”倒是那小姑娘看起来饶有兴致，先回答他，“连中三箭。”

　　席休挑挑眉，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
　　小姑娘睁大眼睛，指着箭靶，“能看到那靶子有多远吗？连我都只能勉强射中两箭，什么叫简单啊？”

　　她身后的白裘青年这时轻声提醒，“小姐。”

　　那小姑娘才不情愿收了声，轻哼一声退到场外，抱着胸想看看席休的结果。

　　齐谙谙三人站在他们旁边，这会笑着对这小姑娘道，“这位姐姐别生气，我这哥哥就这性子，你就当他的话是耳旁风。”

　　小姑娘倒是没有迁怒到齐谙谙身上，只是点点头。

　　席休在台上没有直接射，而是在原地比了个姿势又放下，随后走到台边。

　　小姑娘讶异地望向他，“怎么不射？是怕了？”

　　席休没理她，而是径直走到齐究前，伸手抚上他发间，在他怔愣间拉下发带，青丝瞬间落下，遮掩住他的视线，于是眼前就只剩那人张扬的笑，“殿下，借下发带。”

　　说罢就回到原处，将刚取下的白色发带覆于眼上，利落的在脑后打了个结。视线陷入黑暗，世界却愈加清晰，每一缕风都在指引他命中目标。

　　侧身，开弓，弓弦震响，却是三支箭矢没入风中，连射三箭！

　　百步外的闷响和箭羽震颤的声响传来，接着就是瞬间不绝于耳的喝彩。

　　他才慢条斯理地解开发带，三箭正中靶心！

　　那小姑娘不可置信，喃喃向齐谙谙他们问道，“他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
　　齐谙谙有些羡慕的看向台上的席休，“不知道，我认识席哥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
　　小姑娘拽着白裘青年的衣袍，“温扬，我要学这个！”

　　“…”温扬头疼的叹了口气，“小姐，我也不是什么都会。”

　　席休提着琉璃宫灯回来，听到这话挑了挑眉，“想学？我教你啊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。

　　席休笑眯眯的把宫灯递给齐究，“假的。”

　　他没看小姑娘惊喜一下子转为生气的表情，拉着齐究他们就要走，“行了，天色不早了，去放河灯吧。”

　　那小姑娘听到这话一下叫住他们，脸上又带上了笑，“慢着，既然不肯教我，认识一下总行吧。”

　　席休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“为何要认识？”

　　“你们要去放河灯对吧，今年那盏七重宝塔河灯我可以给你们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免费。”

　　齐谙谙想起路过灯阁看见的那座流光溢彩的河灯，羊脂白玉为底座，金丝嵌红玉，每层檐角皆悬有小米珠串成的璎珞，已经被叫价到千两。她一下就走不动道了。

　　小姑娘见他们停下脚步，就知道这下稳了，“我叫朝姿。”

　　身后的白裘青年微微颔首，“在下温扬。”

　　对于朝姿，解九辰他们或许不认识，但朝姿背后的朝家他们可是如雷贯耳。江南朝家，天下最有名的商贾世家，柜上票印的信用，有时比官银还要硬。产业遍布之多，涉猎之广，可能在路边随便找家店进去问问，背后都是朝家。朝家家主早年丧偶，多年并未再娶，对亡妻留下的唯一一个小姐千娇万宠。

　　而现在那个千娇万宠的小姐就站在他们面前。

　　解九辰他们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打量她半天，最后只能勉强憋出来句，“你…真能买啊？”

　　“不啊。”朝姿回答的理直气壮。

　　解九辰他们刚松一口气觉得朝姿是在耍他们时，朝姿慢悠悠又接上一句，“那灯阁是我家的。”

　　四人心中那丝不信任在那盏宝塔河灯摆在面前时彻底消散了。

　　朝姿看他们，“这下信了？可以认识了吗？”

　　四人面面相觑，最后席休先开了口，“行，那就认识认识吧，席休。”

　　解九辰也朝她点点头，“我叫解九辰。”

　　“齐究，这位是舍妹。”

　　齐谙谙笑了笑，“齐谙谙。”

　　朝姿点点头，依次点了过去，她先转向席休：“席家的公子，”再是解九辰，“解家小姐。”

　　最后是齐究兄妹，“还有你们，应该是大殿下和小殿下吧。”

　　语气为陈述，而非疑问。

　　四人没想隐藏，被说穿身份也只是点点头。

　　朝姿心情颇好，“那我们就算认识喽，这盏河灯就送你们了，以后再见，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啊。”

　　说着她起身，“那我先去玩了，你们也玩得开心哦。”

　　解九辰看着朝姿鹅黄的身影没入灯火，看向三人，“那…我们也去放河灯？”

　　“放这盏嘛…也太奢侈了吧…”齐谙谙看着那盏宝塔河灯。

　　齐究摇摇头，“太贵重了，留在这吧。拿几盏普通莲花灯就好，也不算拂了她的心意。”

　　等四人拿着朴素的荷花灯走到河边时，正赶上尾声，人潮已经散去，却依然有零星几人在河边。

　　万千点暖黄色的光，被托在一盏盏素白的纸荷花上，纵万人万象各有牵挂难放，也能在今夜将承载着默祷的河灯放远，看它们随流水远去，流向未知的远方。

　　解九辰他们没什么宏大的心愿，众人心中所求无非那几样，河山清平，家人安康，所爱之人平安喜乐。

　　解九辰将自己的河灯小心翼翼放下，看着它汇入光河，成为万千光点中的一个。

　　“喂，好了吗，怎么那么慢啊。”

　　解九辰转头，就看见三人已经放好，倚在树下等她，树梢挂着灯笼为他们镀上金边，于是解九辰笑着走向他们。

　　那盏河灯在潺潺流水中闪烁，未干的墨痕清晰可见。

　　愿我所爱之人无忧无恙，岁岁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