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沸腾点》枕失眠

3、素履之往 少年并肩于

　　燥热的空气闷在教室里，窗外蝉鸣聒噪不休，高一（2）班的教室早已叽叽喳喳乱作一团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，桌椅挪动的吱呀声、细碎的交谈声搅在一起，满屋子都是少年人肆意的喧闹。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形偏瘦的中年人推门而入，他是高一（2）班的班主任老张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黑框眼镜，头顶发量稀疏，几缕头发软塌塌贴在头皮上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学生信息报表，步履沉稳地走到讲台前。

　　老张没做多余的动作，抬手轻步站上讲桌，清了清嗓子，刻意放柔语气，带着几分平易近人的轻快开口：“孩子们好，我是你们高一（2）班的班主任，我姓张，往后大家叫我老张或是张老师都可以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教室里的喧闹稍稍平息。老张拿起手中的报表，指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，眯起眼睛逐行扫视，半晌才迟疑着开口：“那个……邢昉安是哪位同学？”

　　教室最后一排，身形清瘦、眉眼干净的少年缓缓站起身，声音清淡又利落
　　“我是。”

　　老张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，终于定格在这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，上下打量后，脸上漾起惊喜的笑意，毫不掩饰地夸赞：“哟，还是个俊朗的小伙子，看来校长特意给我分了个福星，中考723分，没错吧？”

　　这句话刚落地，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，同学们纷纷转头看向最后一排，眼神里满是惊讶与羡慕，细碎的议论声悄然蔓延。老张随即看向邢昉安身侧的少年，笑着指了指：“你旁边就是含明和吧？昨天列队的时候说话的那位。”

　　含明和像是被骤然点到名，浑身打了个激灵，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脸颊微微泛红，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局促：“昂……对，是我。”

　　顷刻间，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这两个少年身上，一道道视线聚焦而来，含明和浑身不自在，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，邢昉安也微微垂眸，耳尖泛起淡红，两人都透着被众人注视的窘迫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夹杂着教官们洪亮的喊话，各班教官陆续走进教室，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大摞叠得整齐的军训服，走到班级前方朗声说道：“各位同学，自愿领取军训服，一套五十元，需要的过来领取。”

　　教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，同学们纷纷起身，有序排队领取军训服，为接下来的军训做准备。

　　换好军训服后，全体学生要前往操场集合，宿舍里一时间满是少年们整理衣物的动静。含明和摆弄了半天腰带，怎么也系不好，只好转头看向身边的邢昉安，语气带着几分依赖：“哥，帮我弄一下腰带。”

　　邢昉安没多说什么，自然地伸手接过腰带，手指灵活地将腰带一头穿过另一头，轻轻环住含明和的腰际，指尖不经意触碰，才发觉这个腰肢格外纤细。他又看向含明和没扣好的衣领扣子，轻声叮嘱：“把扣子扣好。”

　　“我热。”含明和撇撇嘴，小声嘟囔一句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小任性。

　　“听话。”邢昉安的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温柔。

　　“哦。”含明和乖乖应下，伸手扣好了扣子。

　　一旁的程秋收拾着自己的军训服，四处张望了一圈，随口问道：“哎，岩杰呢？”

　　“他好像去洗手间了。”含明和一边整理着衣摆，一边随口回应。

　　片刻后，所有人都换好军训服，浩浩荡荡前往操场集合。教官们各自归位，回到自己负责的班级队伍前整理队列。此时，高一（2）班的人群里，岩杰格外扎眼——他身上的军训服，颜色比旁人深上一个度，既不是标准的军绿色，也不是纯粹的蓝色，绿不绿蓝不蓝的色调，在清一色的浅迷彩队伍里，显得格格不入，一眼就能被看见。

　　含明和站在岩杰身边，瞥了眼他的衣服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岩杰的胳膊，压低声音好奇地问：“岩哥，你这衣服在哪买的？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？”

　　岩杰抿着嘴，只动声线不动唇，语气满是无奈：“学校门口精品店买的，看比学校的便宜就入手了，谁知道颜色这么奇怪。”

　　含明和忍不住轻笑一声，小声吐槽：“确实显眼，往人群里一站就被盯上，果然便宜没好货。”

　　两人正低声交谈，前方教官突然开口，声音洪亮地扫视全场：“你们班选好班长了吗？”

　　同学们纷纷低下头，齐声回应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有没有人自告奋勇，主动来当班长？”教官再次问道，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同学。

　　教官话音落下，班级队伍瞬间陷入沉默，少年们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清亮又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：“老师！我当！”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，只见含明和高高举起手，眉眼张扬，浑身散发出耀眼的少年意气。他的军训帽微微斜戴着，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颚线，身形挺拔，双腿纤细笔直，站在人群里格外出众。

　　教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抬手示意：“好，出列。”

　　含明和挺直脊背，从最后一排大步走到班级队伍最前方，站得笔直。

　　教官上前一步，开口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“含明和。”少年声音清亮，底气十足。

　　教官盯着他歪戴的帽子，佯装严肃，轻轻踢了他一下，语气带着几分训斥：“把帽子戴好，觉得自己这样很帅气？一点规矩都没有。”

　　其实教官心里暗自觉得，这少年模样周正，即便帽子歪戴，也透着一股肆意的朝气。含明和闻言，连忙抬手将帽子规规矩矩戴正，瞬间收起此前的散漫，整个人变得板正精神，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。

　　站在最后一排的邢昉安，静静看着这一连串动作，平日里没什么波澜的脸上，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眼底也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前方的含明和调整好姿态后，便一动不动地立在队伍最前端，身姿挺拔，丝毫不敢懈怠。

　　军训休息间隙，班主任老张在人群里找到邢昉安，朝他招了招手：“邢昉安，跟我来一趟办公室。”

　　邢昉安点点头，默默跟在老张身后，走进了教师办公室。一推门，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，与外面闷热难耐的酷暑形成鲜明对比，浑身的燥热瞬间消散大半。

　　老张走到办公桌前坐下，拿起桌上的成绩单，指尖点了点纸面，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邢昉安，语气温和地询问：“邢昉安，你中考723分，这个分数完全可以去市里更好的重点高中，怎么选择来咱们学校了？”

　　邢昉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，沉默几秒，才轻飘飘吐出两个字：“没钱。”

　　简单的两个字，没有多余情绪，却轻轻落在老张耳中，让他心里微微一沉。老张叹了口气，语气愈发温和：“老师理解，家庭条件困难还能这么刻苦，成为学霸很不容易。我看你和含明和填的家长联系电话是同一个，也了解了你们的家庭情况，他是你哥哥，往后在学校，不管学习还是生活，你多看着他点，兄弟俩互相照应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，老师。”邢昉安轻轻点头，礼貌应下，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。

　　刚走到门口，老张又突然叫住他，邢昉安停下脚步，回头疑惑地问：“老师，还有事吗？”

　　“军训结束后，学校会举办新生演讲，校长特意跟我提了，让你来担任演讲人，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稿子。”老张笑着说道，眼神里满是认可。

　　“好。”邢昉安郑重应下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　　中午的食堂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邢昉安刚和大家汇合，含明和、岩杰、程秋程叶含等人就立刻围了上来，满脸好奇地追问：“邢哥，老张找你什么事啊？”

　　邢昉安语气平静地开口：“军训结束有个新生演讲，老师让我去参加。”

　　“我去，也太厉害了！”含明和眼睛瞬间亮了，一脸骄傲地拍了拍邢昉安的肩膀，岩杰也在一旁连声夸赞，众人纷纷说道：“放心，到时候我们全在台下给你加油鼓劲！”

　　“好。”邢昉安看着身边热情的伙伴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　　几人吃完饭，端着餐盘前往回收处，刚走到食堂门口，含明和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狠狠的冲撞力，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几步，身前的岩杰更是遭殃，刚换好的军训服上，被泼了一大片菜汤，污渍格外显眼。

　　含明和瞬间攥紧拳头，猛地转过身，只见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，正一脸挑衅地盯着他，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：“哟！这不是含明和吗？在这都能碰见。”

　　“冉城！你故意的！别太过分，立刻道歉！”含明和怒火中烧，眼神冰冷地盯着对方，语气满是愤怒。

　　“我就不道歉，你能拿我怎么样？”男生态度愈发嚣张，没有丝毫愧疚之意。

　　眼看两人剑拔弩张，马上就要起冲突，岩杰连忙上前一步，死死拉住浑身紧绷的含明和，不停劝说道：“没事明哥，别生气，我回去洗洗就干净了，不碍事，别跟他一般见识！”

　　含明和气得胸口起伏，还想上前争辩，却被身边的邢昉安程秋和程叶含合力拉走。程秋皱着眉，看着两人沾满污渍的衣服，开口说道：“我和程叶含去帮你们跟教官请个假，你们先回宿舍处理一下，明哥，你背后也沾了不少菜汤，回去一起洗了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含明和压下心头的怒火，冷冷瞥了一眼挑衅的男生，和岩杰一起转身离开食堂。

　　午后的宿舍楼格外安静，三楼楼道里冷冷清清，没有一丝声响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。含明和与岩杰走进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，拿着清水一点点冲洗衣服上的菜汤污渍，水流哗哗作响，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岩杰一边用力搓着衣服，一边忍不住抬头看向含明和，满心疑惑地问：“明哥，刚才那人到底是谁啊？看着跟你有仇似的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洗手间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邢昉安手里拿着一瓶洗衣液，缓缓走过来，刚好听到岩杰的问话，便默默停在门口，没有出声，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。

　　洗手间内，含明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语气带着几分厌恶地回应：“初中同学，之前跟他打过架。”

　　“怎么回事啊？他招惹你了？”岩杰满脸好奇，继续追问。

　　“他在背后到处乱说我哥的坏话，恶意诋毁，我实在看不惯，就动手打了他。”含明和语气里带着护短的倔强，眼神格外坚定。

　　“我去，明哥也太仗义了！真威武！那你打赢了吗？”岩杰一脸崇拜，忍不住惊呼道。

　　话音刚落，邢昉安缓步走到两人身边，把手里的洗衣液递到他们面前，声音温和平静：“用这个吧，去污渍效果好，洗得干净。”

　　随后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含明和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，轻声叮嘱：“下次别这么冲动，遇事好好说，别总想着动手。”

　　含明和闻言抿了抿唇，没再说话，转身继续和岩杰清洗衣服，可没搓几下，意外骤然发生。冰凉的自来水一遍遍冲刷着沾染菜汤的军训服，岩杰那件从校门口精品店买的衣服，竟在揉搓下开始疯狂掉色，深浊的颜料顺着布料飞速晕开，原本清澈的水盆瞬间被浓郁的蓝绿色染得浑浊不堪。

　　岩杰的双手浸在水里，指尖、掌心全裹上了厚厚的染料，反复冲洗都褪不掉，连手腕都染上一层淡蓝，他愣在原地，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，看着彻底变样的衣服，满脸无奈又哭笑不得。又用力揉了几下，那件杂色军训服直接褪成了暗沉的纯蓝色，布料软塌塌的，彻底没法再穿出去。

　　含明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头的愧疚瞬间翻涌，要不是冉城故意冲撞，岩杰的衣服也不会弄脏，更不会暴露掉色的问题，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。他看着岩杰手足无措的样子，没半点犹豫，当即脱下自己身上完好干净的军训服，朝着岩杰扔了过去。

　　“岩哥，接着！”

　　岩杰下意识抬手，身手敏捷地接住衣服，怀里还抱着含明和身上的温度，他一脸茫然地抬头，不解地皱起眉：“怎么了明哥？”

　　含明和快步上前，径直从岩杰手里拿过那件掉色报废的军训服，语气坚定，又满是藏不住的愧疚，不容拒绝地开口：“这事怪我，你穿我的。”

　　岩杰立刻回过神，连忙摆手把衣服往回递，急着拒绝：“这不好吧！这是你正经花钱买的，我哪能穿，我这破衣服凑三餐茶饭，四季衣裳，共同造就了一个叫家的地方，人因食物而聚，人不散，家就在。烟火人间，风味长存。什么，都褪成这样了，怎么穿出去。”含明和直接打断他，把手里的劣质衣服攥得更紧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仗义，“谁穿不是穿，我的衣服没半点问题，你别废话，赶紧穿好。”

　　一旁的邢昉安靠在墙边，看着两人推搡的模样，原本平静的眼底，也泛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，盛夏的风从洗手间窗户吹进来，裹着少年间纯粹的仗义与温暖，格外动人。

作者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