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妙音仙姬》九墨扬

5、山巅望水，岁岁不见 檐角铜

　　檐角铜铃被风扯碎在暮色里，妙音倚着朱漆廊柱，指尖摩挲着那枚萤石珠玉。这是岁见送给她的物件。温润的触感总让她想起百年前灶膛里煨着的红薯。明明灭灭的火光里，仿佛第二世人间的母亲鬓角的白发也泛着暖黄。她抱着金桂醉撞进院门，月光正漫过殿内银铃。当年这小神仙可总爱把自己裹在鎏金裙袍里，还非得称它为素裙，因为桂花的颜色是何等地与这般鎏金相似。横亘在远方都能听得清楚的笑声像春溪破冰般清亮："秋辞你看，咱俩早上吃酒，晚上就喝糟。"话音戛然而止，瓦罐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。岁见正往石桌上摆瓷碗，指尖被一阵清晨的风拂得微凉。妙音突然从身后环住她腰，酒气混着桂花甜腻直往鼻息里钻，不知怎的，发间怎么多了个小银铃，银铃蹭得岁见她耳垂发痒。
　　"这吃法倒像人间的狸花猫.."她垂眸舀起一勺米酒，琥珀色的醪糟在晨光里晃出细碎金芒，"白天灶头喝甜汤，夜里又馋酒窖的桂花糟。"
　　妙音下巴搁在她肩头笑出声，呼出的热气烘得颈侧发烫，岁见忽觉腰间一紧，青瓷勺一不留神在碗沿磕出清响，"何铃的馋虫，莫不是跟着忘川水游回来的？"廊下风铃骤响，妙音指尖沾着酒在她掌心画圈，酒精蒸发来的雾气蜿蜒成歪扭的星轨。林秋辞不动声色抽回手，却把自己碗一旁的清桂琼饴推过去，"慢些喝..，，”她声音忽然轻得像被风卷走的云絮，不知道的是，她是否又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。
　　岁见转身时，一段玉佩正从衣襟滑出。那道贯穿玉身的裂痕在月光下泛出的冷光，像极了百年前堕入轮回时，她心口被断仙戈刺穿的伤口。"可还记得当年的第二世，你那道士母亲..”何铃歪头正欣赏着酒碗里的桂花，闻言一顿，银铃在发间轻轻晃了晃。她抬眼时，睫毛上像落上了了薄霜，笑里却带了点涩...

　　"怎会不记得。"她伸手去够酒坛，指节在陶土上掐出浅痕："她说我这野性子，得借点道家的清苦收收。"

　　岁见往她碗里添了勺蜜，琥珀色的酒液漫过桂花，漾出细碎的光。说道："她最后那年冬雪的晚上，她要我和陈烬留下，她裹着旧布道袍坐在门槛上，手里什么也没拿，却如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般颤巍。说等开春了，就教我画镇宅的禄符.."话音遍落，岁见低头抿了口酒水，喉间动了动。"..."
　　风卷着桂花香从廊下过，妙音忽然用袖口蹭了蹭眼角，"她哪是要教你画符，是怕你一个人在人间，连块糖都舍不得给自己买。"妙音她开口道，而后忽然笑起来，笑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儿。她喝醉了，踉跄着扑进岁见怀里，衣裳上的鳞甲硌得人生疼，"我在沉萍边捞了八十年的月光。”岁见心想，“如今终于再见到你，这八十年里，池水深凉，浮萍岁岁枯荣，我多么想捞碎月，捞流萤，捞一场又一场落进水里的天光，只当是在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，就当赴一场没有结果的缘。”突然哽在喉间，滚烫的泪砸在岁见锁骨，晕开点点深色。
　　廊下蛛网在风中轻颤，岁见抚着妙音鬓发，忽然想起人间何铃的母亲百年之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，却把祖传的玉佩塞进她掌心："秋儿，莫要回头。"这双手在何铃去后耕了百年农田。
　　"我在人间见过你母亲很多面。"岁见取下玉佩，佩饰裂痕里渗出淡青光，"你那人间的母亲。何铃，她在溪边种了满坡铃兰，说等女儿回来..."话未说完，妙音突然埋进她肩头。片片肌肤传来钝痛，却混着酒气与咸涩的泪..
　　夜风卷着桂花香气漫过妙音殿，岁见颤抖着肩背，忽然想起儿时收养的狸花猫。那猫儿总爱蜷在她膝头，每当雷声响起，便会用爪子轻轻拍她手背。此刻，她也学着猫咪当年的模样，轻轻拍着妙音的背，一下一下，仿佛要把八十年的月光都拍进对方骨血里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／岁见心想我等了你八十年啊老祖宗奶奶。
天道磨我记忆，虽然渐渐忘了你的模样，忘了前尘旧事，只余下一股空落落的执念，日日提醒我，我该在等一个人。
如今终于再见到你，所有被时光掩埋的念想一瞬间全都醒了。
可偏偏这沉萍池里浮萍枯了又荣，人间岁月一去不回，这漫长光阴里的空寂与遗憾，还是沉甸甸压在心上，怎么也散不去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