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苍崖子游记》月上明天

57、第五十七章 生死状

　　我走出帐子时，步射场那边又传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。抬眼一看，原来是锦沅正在考步射，又是九箭连珠，九箭九靶！

　　这下，定国公范廷弼和林介如彻底坐不住了，两人脸色极是难看，一阵交头接耳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，两人又跟谢瞻和萧砥堂一番言语，之后便吩咐传令官，让头场第一批考生开始武比。

　　不多时，陆衡已在考场上站定，卫灵之帮他牵马过去，除了武阳侯世子，其余两个考生也陆续进场。比武艺的这边围满了人，人山人海，连步射那边的围观人群也跑了过来。

　　那范廷弼竟然让他们三人先考，先是让陆衡与京城本地的那个考生比刀剑。不到十个回合，那人败下阵来。范廷弼又让陆衡与那人比枪法，且是骑马交锋。

　　陆衡纵马迎上，枪尖一挑，对方兵器脱手；再一枪横扫，那人应声落马，尘土飞扬，喝彩声震耳欲聋。

　　接着那传令官又让陆衡与并州府的武举人比试，也是枪法和刀剑。此时赵策已经来到比武场，范廷弼却说，胜出者才能与武阳侯世子比试武艺。

　　他的偏私明眼人都能看出，无非是想先耗尽陆衡的耐力与体力。

　　谢瞻刚要站起来反对，那范廷弼冷笑道：“谢将军，本官已发过誓，是为国择良将。作为正主考，如何考核，难道还要听你指挥不成？”

　　谢瞻闻言看看林介如和萧砥堂，两人皆是垂眸一言不发，不得已，他只得愤愤坐下。

　　并州府那个考生武艺超群，尤其是刀法精湛无比，好在陆衡身法刀法尤胜一筹，一百多回合之后，那人还是败下阵来，比枪法时，陆衡却胜得轻松一些，不到二十回合，那人便被挑落马下。

　　我在看台上，见萧砥堂提笔竟在并州考生的名册上写了个“中”，看来，他对此人武艺勉强认可，可能此人还会有第二场刀剑枪法比试。而陆衡的名册上，萧砥堂暂时什么也没写。

　　随着赵策整鞍上马，刀剑武比这边围观的武举人越来越多，锦沅和陈怀也考完了步射赶了过来。

　　只见赵策朝四位主考一拱手道：“大人，今日是头场武比最后环节，可否允自由选择兵器，全在马上交锋，无论伤亡一战定输赢？”

　　范廷弼和林介如相视一眼，一挥手道：“允！”

　　赵策嘴角一勾，提着一柄错金长剑，剑鞘上雕着一条蟠龙，光是那精致的纹饰，便知剑非凡品。他拍马到校场中央，拉开架势，叫道：“陆衡！快上来，看本世子的龙渊剑！”

　　陆衡虽然武艺高强，可对方是个侯爷世子，我观他神色，眉头微凝，似是心里犹豫什么，我看他不是怕那剑，而是碍于对方世子身份不好真动手。

　　锦沅此时也一脸肃然地围观，卫灵之、陈怀和许奉璋几个则是朝着陆衡挥拳头大喊，“大哥快上啊！杀杀这鸟世子的威风！”陈怀更是把自己的长剑递给陆衡，陆衡却未接，他今日带的是我送他的那柄玄铁枪。

　　陆衡勉强上了马，倒提着枪，慢吞吞的不肯上前。校场里里外外成千上万的人看着，见陆衡这副模样，都以为他是武艺怕不敌赵策，有人私下议论起来，“听说赵世子的龙渊剑乃是武阳侯府镇宅之宝，削铁如泥，这回，陆衡准输。”

　　连谢瞻也以为陆衡是临场胆怯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陆衡，开始比试吧，莫辜负了本官的期望。”

　　这时，我隐身过去，见赵策策马走到陆衡跟前，低声说：“陆衡，本世子有话跟你讲。”

　　我站在两人马匹中间，听那赵策小声说：“本世子此次进京赶考，必然要取头魁。你若肯假装败下去，成全了本世子的大事，我定重重赏你，榜眼、探花，随你挑一个。若不依，只怕你命都保不住！”

　　陆衡冷冷一笑，道：“世子爷好大的口气！这榜眼探花乃是今上亲点，此番会试都未过，何谈殿试？朝廷取士，岂是你能随口许诺？”

　　赵策也冷笑一声，勾着嘴角道：“本世子从不说大话。你信，今后你我便荣华共享；不信，哼！”他两指一弹，只听“铮”的一声，剑锋出鞘三寸，寒光逼人，“那便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！”

　　陆衡瞥了眼剑锋，不为所动，淡然道：“世子爷吩咐，本该从命。可今天在这考的，不单我陆衡一个。你看看天下的举子武生，哪个不是十年寒窗苦练，就盼着博个功名光宗耀祖？世子爷金尊玉贵，富贵极顶，何苦来抢这个武状元，反倒丢了侯府尊贵，跟我们这些穷武生争功名？这上对不起皇上求贤的心，下委屈了英雄报国的志。我替世子爷想想，真不值得。请你三思，不如让给这些举子考罢。”

　　赵策听了大怒：“好个不识抬举的狗东西！本世子好意相劝，你顺着我，还怕没富贵功名？反倒胡说八道！不识抬举的狗才，看剑！”话未说完，那剑倏尔朝陆衡胸口刺来。

　　陆衡把玄铁枪往左一隔，架开了。

　　赵策似是吃了一惊，他定是没想到还有兵器能抵挡他的龙渊剑，连陆衡自己都不知晓，我送他的玄铁枪头是上古陨铁所铸。若是他今日带了离恨，只怕剑一出鞘，赵策这把龙渊剑便成了废铁。

　　此时我退到一边，那赵策又是一剑拦腰斩来。陆衡枪法一横，架住右边的攻势。

　　赵策连刺几剑皆被抵挡，恼得心头火起，举起剑来，当当当一连刺出六七剑，剑剑封喉。

　　陆衡使了个“拨草寻蛇”的架势，东来东架，西来西架，只守不攻，哪里会被他刺着？气得赵策收剑回马，驰往演武台那边，陆衡也跟在后面。

　　赵策下马拱手，禀道：“各位主考大人，你们方才也见了罢，这陆衡武艺平常，怎么能上阵杀敌？更不是本世子对手。”

　　范廷弼道：“本官也看他不及世子。”见陆衡立在赵策后头，便唤上前来道：“你这武艺，也想来争功名考状元？”

　　陆衡拱手禀道：“学生并非武艺不精，只是跟世子爷有尊卑之分，不敢真交手。”

　　谢瞻怒其不争，插话道：“既如此，你就不该来考。”

　　陆衡道：“会试三年一次，学生习武多年才盼到这一回，怎肯不来？但学生听说，往常会试不过跑马射箭、舞剑抡刀，评个高低。如今跟世子爷刀枪相对，走马交锋，又不论伤亡，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？他是武阳侯世子，伤了我我白死；我若失手伤了他，他怎肯罢休，那武阳侯又岂会饶我？不但我命保不住，还要连累别人。如今只求各位大人做主，让赵世子跟我各立一张生死文书，不论谁伤了谁，都不许偿命，我才敢交手。”

　　谢瞻听了点头，“这话在理。自古比武临阵，不死也要带伤，哪能保得定？赵策，你愿不愿意？”

　　赵策看了眼台上几个主考官，似乎还在犹豫，范廷弼便道：“这陆衡竟是一张好利的嘴！看你有甚本事说得这么绝？赵世子就跟他立生死状，他若伤了性命，也好叫众举子心服。”

　　赵策听到这话无奈，只得各写文书，画了押，呈上四位主考用了印。

　　赵策把生死状给陆衡看了看，陆衡的也给他看了下，赵策就把自己的文书给了范廷弼收好。陆衡见了，也将文书递给谢瞻。

　　谢瞻道：“这是你自己的性命交关，自然自己收着，跟我有什么相干？还不下去！”陆衡连声道：“是，是，是！”

　　两人一齐到比武场，陆衡跨上马，叫声：“世子爷，你的文书交给定国公了。我的文书谢将军不肯收，等我先去交在一个朋友那里就来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去找众弟兄，看到卫灵之说：“待会儿赵世子若输了，你跟君实兄弟守住他帐房门首，怕有人出来打混战。”

　　卫灵之一边点头一边嚷道：“哥哥放心，那帮鸟人谁敢耍阴招，俺一锤砸死他们！”

　　陆衡又对陈怀说：“你看帐房后头全是他的家将，若动手，你和徐临兄弟挡一挡。”

　　又对许奉璋说：“你拿好兵器，在校场门口等着。我若被赵世子砍死了，麻烦你去趟锦清大哥府上，让覃道长来收我尸首，一切由他作主操办，让他一定看住灵之兄弟和阿沅，莫冲动莫为我拼命，更不要报仇。还有，你表兄和我乔兄那里，麻烦贤弟替我带句话，我陆衡今生跟他们做兄弟，死了，在地府也是他们的好兄弟，不必为我难过伤心。”

　　最后他走到锦沅跟前，握住锦沅的手说：“我若死了，你替我照顾好我娘和蕴儿，还有她肚子里我的孩子。我若只是败下来，你把校场门砍开，我好逃命。这张生死文书你替我收好，若丢了，我命就没了。”吩咐完，转身回到校场中央。

　　我隐身看着比武场，这时成千上万的人围得跟铁桶似的，都要看他们比武。

　　那赵策跟陆衡立了生死文书，心里似乎有些发慌，我看他急匆匆回了帐房。

　　我心里起疑，便隐身跟了过去；果然，他早就心怀不轨，那帐子里埋伏了好些家将侍卫。之前还没见那么些人，这会儿大帐子里家将和亲随全部出来，分列几排，竟然有好几十人。

　　赵策在帐中坐定，对家将们道：“本世子今天来考试，稳稳要夺状元。偏碰上这个陆衡，立了生死文书，不是我伤他就是他伤我。你们有什么主意赢他？”

　　一家将道：“他陆衡有几个头、几个狗胆敢伤世子爷？咱们侯爷在镇南郡做节度使，手握重兵，您不中状元，朝廷休想咱们侯爷出一兵一卒去河西郡，襄助那靖安王平叛！”

　　另一家将道：“听说靖安王已经传来捷报，现已收复河西郡大半城池。”

　　“哼！收不收复的，谁敢不长眼伤咱们世子爷一根汗毛？那陆衡，他若识相便罢，若逞强，我们一拥而上把他乱刀砍死。世子爷放心，朝里有定国公和林尚书做主，怕什么！”

　　赵策闻言大喜，重新披挂上马，我隐身随他来到校场中央，正好看到陆衡也策马刚到。

　　我抬头看陆衡，雄赳赳气昂昂，不像先前那副犹豫的样子，想来一切安排交代好了。

　　再看那赵策，心里许是还有些怕，叫声：“陆衡，依了本世子罢！你把状元让给我，少不得榜眼探花也有你的份，日后还有好处。今日何苦跟本世子作对？”

　　陆衡道：“世子爷，你我生死文书已定。举子十年寒窗，图的什么？自古道学成文武艺，货与帝王家，上阵杀敌，为国尽忠。但愿世子爷赢了举子，举子心悦诚服。若拿威势来逼，别说陆衡一个人，天下这么多举子在这里，都不肯服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