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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第二个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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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月刚开始,他终于从持续的高烧里彻底退了出来。
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一开始只是偶尔睁睁眼,眼神涣散,没什么焦距,盯着屋顶的破洞看半天,又昏昏睡去。宋枕棠跟他说话,他也没反应,只是喂水喂饭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吞咽,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费劲地撬开他的牙关。
宋枕棠松了一大口气。
每天都跟他说话。跟他讲外面的雪停了,讲远处的雪山出太阳了,讲她在屋后找到了几棵冻硬的野果,讲她画了新的画。
哪怕他从来不回应,她也自顾自地说。
她没有察觉到,那双涣散的眼睛里,慢慢有了焦距。
她的话,她的样子,她每天忙前忙后的身影,一笔一笔,全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彻底清醒过来,是在一个雪停的午后。
他睁开眼,意识第一次彻底回笼。
先是后背——钻心的钝痛,像一整块铁板压在脊梁骨上,每呼吸一次都疼。然后是火塘里的暖意,鼻尖萦绕着酥油和松烟的味道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不属于这间牧屋的气息。
像墨。又不全是墨。掺了一点皂角的清香。
他转动眼珠。
她蹲在火塘边,低着头,正用小炭笔在纸上画什么。
记忆瞬间涌了上来。
悬崖上的伏击。暗处射来的冷枪。中弹的马。失重下坠的瞬间。后背撞在石头上的剧痛。然后是雪地,这个汉族姑娘蹲在他身边,亮着一双眼睛跟他说话的样子。还有她拖着担架,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,把他带回这里的沉重脚步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右手能抬起来。胳膊也能使劲。没什么力气,但好歹听使唤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。
然后,几乎是本能地——他试着动了动腿。
没反应。
他皱了皱眉,以为是躺太久麻了。咬着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催动右腿。
只有脚踝处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。
整条腿,纹丝不动。
宋枕棠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看见他醒了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。放下手里的炭笔和画纸,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过来,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欣喜:"你醒了?终于醒了!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后背疼不疼?渴不渴?我给你温着水呢——"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她。
眼睛红得吓人。
用生硬的、带着浓浓藏式口音的汉语,一字一句地问,声音在抖:"我的腿……我的腿,怎么了?"
宋枕棠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早就料到他醒过来会问这个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放轻了声音,小心翼翼的:"你从悬崖上摔下来,后背的……脊梁骨摔断了,神经受了伤。现在腰以下,暂时动不了,也没什么知觉。"
她特意用了"暂时"两个字。
哪怕苏大夫清清楚楚地跟她说过,脊梁骨断了,就算能保住命,这辈子也大概率站不起来了。
他像是没听见那两个字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破洞,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藏语。宋枕棠听不懂,却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,连放在被子外面的手,都在微微发颤。
然后他不说话了。
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石像。
躺在床上,眼睛直勾勾的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宋枕棠跟他说话,喂他喝水,他都像没听见一样。不张嘴,不回应,眼神空落落的,像雪山深处结冰的湖。
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宋枕棠急得团团转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只能每天把粥熬得更软,把水晾得温度刚好,放在他床头,跟他说很多很多话。
哪怕他从来不理。
真正击垮他最后一道防线的,是当天晚上。
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,醒过来的时候,感觉到了小腹传来的、隐隐的坠胀。
紧接着,他感觉到了身下的温热和湿黏。
他的皮肤没有清晰知觉。可那股湿冷透过褥子传上来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。从小到大,只有别人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,伺候他的起居。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,露过半分狼狈。
可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尿了都不知道。
连最基本的排泄都控制不了。
而那个救了他的姑娘,就在门外。她随时会进来,会闻到这股味道,会看见他这副样子。
他死死攥着床单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,骨头咔咔作响。他咬着牙,一声都没出,可脖子上的筋绷成了一根一根的。
他摸向枕头边。
那里放着她削炭笔用的小刀。
冰冷的刀刃贴在手心。
他的手是好的。他攥得住刀,攥得很紧。
他把刀刃抵在左腕内侧,用力划了一下。
疼。浅浅的一道白痕,渗出几粒血珠,刀太钝了,削炭笔的小刀,连皮都割不深。他又划了一下,更用力,手在抖,可他的手怎么都稳不住。
刀从手里滑落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寂静的夜里,格外刺耳。
他把刀捡起来,手还在抖。
又掉了。
他攥得住刀,可他下不去手。
不是怕死。是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,她拖着担架在雪地里走了多远。她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守了多久。她为他做了那些最脏最累的事,一声都没有抱怨过。
他要是死了,她那些罪,就白受了。
他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可眼泪不听话,砸下来了,砸在床单上,砸在那片还没干的湿痕里。手腕上的浅痕还在渗血,混着眼泪,淌在床单上,洇成一小片暗色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康巴男人不哭出声。
她依旧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是岭喀的土司少主。只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极骄傲、极硬气的人。
这场伤,把他的天,彻底砸塌了。
宋枕棠听见了。
她夜里不敢睡熟,就在外间的草堆上靠着。刀掉在地上的声音,她听见了。第二次掉落的声音,她也听见了。
然后是一片沉默。
比声音更可怕的沉默。
她站在门外,手抬起来了,没有敲。
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安慰。
是仅存的体面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她能把自己的呼吸数清楚,久到里面的动静彻底停了,才轻轻敲了敲门,声音放得极柔和:
"我进来了?"
里面没有回应。
她推开门。
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。浑身都在抖。地上掉着那把小刀,刀刃上有一丝暗色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异味。
宋枕棠的目光从刀上移到床单上,那一小片洇开的暗色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。
她弯下腰,把地上的刀捡起来,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她反手关上门,往火塘里添了两块柴,让屋里更暖些。端来提前晾好的温水,拿了干净的布和褥子,走到床边。
"没事的。我来收拾就好。"
被子里闷声传出来一个声音,汉语生硬,带着哭腔:
"你出去。滚。不要进来。"
她没走。
"我不走。"
"我不要你管!"
他猛地掀开被子。眼睛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对着她吼:"我就是个废人!死了才干净!你走!现在就走!"
宋枕棠看着他。
看着他通红的眼睛。看着他满脸的泪。看着他攥着床单的手,指节惨白,像要把布攥碎。
她蹲下来。
跟他平视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沉稳,有一点抖。
可她还是说了:
"你不是废人。"
"这条命是我拼了命拉回来的。你不能说死就死。"
他不看她。
她继续说。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:
"不就是……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吗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没关系,我先照顾你。"
他猛地转过头,瞪着她,眼睛里全是不信和屈辱。
她没有躲他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也红了。手冻得红肿,搁在膝盖上,微微地抖。
可她没有哭。
她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:"你动不了,我帮你动。你自己做不了的事,我帮你做。只要你活着,就不是废人。"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冻得红肿的手背。看着她熬红了的眼睛。看着她脸上未脱的稚气,和稚气底下那股子他说不上来的东西,并没有他以为的怜悯。
他积攒了许久的情绪,在这一刻,彻底塌了。
像雪山上悬了很久的那一块冰,终于撑不住了,轰然落下来,把他整个人埋进去。
他别过头。
死死咬着嘴唇。
再也说不出一句让她走的话。
他不再抗拒了。
宋枕棠站起身,动作轻柔地掀开毯子的一角。依旧是用厚毯子把他的上半身和腰腹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需要清理的地方。
她的动作很稳。很轻。用温热的布一点点擦干净他的皮肤,换上干燥的软布和褥子。
全程没有说话。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的神色。
他闭着眼,不敢看她。
可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。很轻。很柔。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。她的呼吸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他仅剩的那点什么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松烟的味道。是这一个月里,他混沌的意识里最熟悉的味道。
她是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姑娘。
本该在苏州的巷子里,画着她的海棠,过着安稳的日子。不该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里,在这间废了十几年的破牧屋里,做这些最脏最累的事。
他攥着床单的手,越收越紧。
等收拾妥当,她把脏褥子抱出去,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粥。
她把粥放在一旁,先坐到他床边,轻轻拉过他的左手。
他一僵,想缩回去。
她没有松手。
她看见了那道浅浅的划痕,从腕内侧横过去,皮破了,血珠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她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从布包里翻出碘酒,用纱布蘸了,轻轻涂在那道划痕上。碘酒蛰在伤口上,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涂完了,把纱布缠了一圈,系了个很轻的结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看他的脸。
他也没有看她。
两个人都沉默着,只有纱布缠在手腕上的细微声响。
她系完最后一个结,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,才端起粥碗。
舀了一勺,吹凉了,递到他嘴边。
"吃点东西吧。快一天没吃了,身子会扛不住的。"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里的温柔。
最终张开了嘴,把粥咽了下去。
粥是甜的。加了野果干。
可他吃在嘴里,满是苦涩。
她端着碗,又舀了一勺。吹凉了,递过来。
他张嘴,咽下去。
她再舀一勺。
就这样,一勺一勺的,小半碗粥喂完了。
她把碗放下来,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,说:"你睡吧,我就在外头。"
她转身要走。
他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汉语还是那样生硬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:
"……你叫什么。"
她回过头。
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清醒以来,第一次看见她笑。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惊到他的笑,是一种从眼睛里头亮出来的笑,带着一整夜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松弛。
"宋枕棠。枕头的枕,海棠的棠。"
她说完,又问:"你呢?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嘴张开了,又合上。
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。
"……丹巴。"
两个字。不是四个。
他像咽下一块带刺的骨头,硌得嗓子疼。
他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她好。她不该知道那些仇杀和血腥。她只需要知道,他是一个叫丹巴的、被她救回来的牧民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他怕的不止是连累她。
他怕她知道了,会怕他。
会走。
她点了点头,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:"丹巴。"
藏式的发音被她念成了苏州腔,软绵绵的,像糯米落在水里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念他名字的样子。
一个假的名字,被她念得那样真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那片废墟里,很轻、很轻地,动了一下。
动完之后,是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