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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第一个月, ...

  •   第一个月,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昏死和半昏迷之间反复。
      坠崖的重创、颠簸造成的二次损伤、伤口发炎引发的高烧,把这个素来强悍的康巴汉子彻底拖垮了。

      她没日没夜地守着他。
      牧屋是她唯一的安身之所,也是他唯一的保命之地。她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用在了他身上,自己能省的全省了。
      退烧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一遍遍用雪水浸湿粗布,敷在他的额头上。隔一个时辰换一次,夜里不敢合眼,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,盯着他的脸。只要他眉头一皱,体温一升,她就立刻用温水给他擦手心、脚心、脖颈两侧的大动脉,连擦半个时辰,直到温度降下来一点,才敢松口气。
      带的磺胺消炎药不多。她省着用,每天只敢用小半勺,磨成粉混在温水里,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嘴喂进去。
      他昏迷着不会吞咽。喂十口呛出来八口,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,她赶紧用干净的布擦掉,再接着喂。一碗药喂完,往往要花一个多时辰。
      她自己的糌粑糊糊凉透了,都顾不上吃一口。
      喂饭更难。
      随身带的干粮只剩小半袋糌粑,还有一小块酥油。她自己每天只敢吃小半碗,剩下的全磨成细粉,加了煮沸的雪水熬成稀糊糊,稀得能流进喉咙的那种,用最小的木勺,一勺一勺地喂。
      一开始他牙关咬得死紧。
      她急得满头汗,只能用勺柄轻轻撬开他的牙关,把糊糊送进去,再用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,帮他一点一点往下咽。
      有一次他呛到了。
      猛地咳嗽起来,糊糊喷了她一身,他也咳得喘不上气,脸憋得通红。宋枕棠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扶着他的肩膀帮他顺气,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嘴里说:"慢点,不着急,咱们不喂了,缓一缓。"
      等他缓过来,她自己的后背全是汗,手还在抖。
      那天的糊糊,她最终只喂进去了小半碗。剩下的,她自己就着冷水吃了。
      夜里坐在火塘边,看着他平稳的呼吸,偷偷掉了眼泪。
      她也怕。也累。也委屈。
      她自己也崴了脚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手冻得红肿溃烂,每天要踩着没膝的大雪出去捡柴,要防着山里的狼,要担心这个陌生男人能不能活下来,还要愁剩下的干粮够不够吃。
      这间牧屋是她的救命之地。
      可现在,也成了困住她的牢笼。
      哭完了,抹掉眼泪。第二天一早,她还是按时给他换药、喂水、翻身。
      她总跟昏迷的他说话。
      不是因为觉得他能听见,是因为不说不行。
      牧屋里太静了,静得只有风雪刮过木门的声音,她不开口,总觉得自己也要被这雪山吞掉。
      "你可得撑住啊,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你拖回来,你要是死了,我这罪不就白受了。"
      "今天雪小了点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山上特别好看。等你醒了,我画给你看。"
      "我叫宋枕棠。枕头的枕,海棠的棠。你叫什么啊?等你醒了,可得告诉我。"
      他从来没回应过。
      她还是每天说。

      最先让她手足无措的,是大小便的失控。
      苏大夫跟她说过,脊梁骨断了的人,多半管不住自己的身子。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彻底。
      昏迷的第三天。
      她端着热水进来,就闻到了。
      空气中浓重的尿骚味,掀开毯子一角,身下的褥子已经全湿透了,连藏裤都泡得发胀。
     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尖。
      她是苏州城里长大的姑娘,书香门第出来的。受过新式教育,可男女大防的规矩刻在骨子里,长到二十二岁,连父亲和兄长的卧房都很少进,更何况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处理这些。
      她站在床边。
      进退两难。
      脚趾抠紧了鞋底,手心里全是汗。
      可她看着床上毫无意识的他,看着他泡在湿冷褥子里的腿——
      山里零下三十度。湿褥子贴在身上,就算伤不致命,也会冻出坏疽。到时候照样要命。
      她咬了咬牙。
      先把火塘里的柴添足,让屋里更暖。化了雪水煮沸晾温,找了干净的布和提前晒好的软褥子。
      她闭着眼。
      用厚毯子把他的上半身和腰腹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脚踝以下,才敢快速褪下他湿透的藏裤。用温热的布一点点擦干净腿根和皮肤。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手却抖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打翻水盆。
      擦干净,换上干净的软布,再垫上干燥的褥子。
      全程她都没敢睁眼看。只凭手感摸索。
      等把一切收拾妥当,她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。她抱着脏褥子跑到门外的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。
      可这只是开始。
      脊髓损伤带来的,是毫无规律的失控。有时候是小便,不知不觉就浸透了褥子;有时候是大便,稀便顺着腿流下来,她只能一点点擦干净,再用温水洗净他的皮肤,怕淹得久了烂掉。
      昏迷的第五天,她发现他的小腹鼓得硬邦邦的,像揣了块石头。用手轻轻按下去,只有几滴尿液渗出来,他原本退下去的烧又起来了,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闷哼,浑身都在不自觉地绷紧。
      她慌了。
      她只记得苏大夫临走前说过一句:"重伤的人,一定要让他尿出来。尿憋久了,会把人憋死的。"
      可她没有任何工具。不懂什么专业的办法。身边只有干净的布和温水,连个像样的药都没有。
      她围着床转了好几圈。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     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,她硬着头皮坐在床边。
      先把他的双腿轻轻分开一点。依旧用厚毯子把腰腹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小腹。她把自己的手搓得滚烫,掌心贴在他小腹最鼓的地方,顺着膀胱的走向,一点点、极轻地往下按。
      一开始不敢用力。怕按坏了内脏。按了半天,只有几滴流出来。
      她咬了咬牙,稍微加重了力道,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绷紧的膀胱。她嘴里不停念叨着:"对不起,对不起,我轻点,你忍一忍,尿出来就好了。"
      按了快一刻钟。
      尿液终于顺着她按压的力道,缓缓流了出来。硬邦邦的小腹一点点软下去。
      她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     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      又一次。又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次。
      那天之后,她慢慢摸出了门道。
      他的神经没完全断干净,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反射。除了定时四个小时按压一次小腹帮他排尿,她还发现,用温热的布擦他的腿,轻轻揉搓他的脚心和脚踝,刺激那点残存的神经,能让他更顺畅地排出尿液,也能减少残留,避免他再像之前那样憋得高烧反复。
      她依旧恪守着自己的底线。
      哪怕他昏迷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每次做这些的时候,都用毯子把他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需要处理的一小块地方。眼睛绝不乱看半分。动作轻得像羽毛。
      她拼尽全力护着他的体面,哪怕他此刻毫无意识。
      日子久了,她也就慢慢习惯了。不再脸红手抖,动作也越来越熟练、轻柔。每天定时给他按压排尿、用温水擦腿刺激神经、清洁身体、换一次褥子。只要身下沾了一点脏污,立刻就换。
      绝不让他在湿冷里多待一分钟。
      唯一一次惊险,发生在他昏迷的第二周。
      那天她刚换完褥子,正在门口劈柴,远远听见了马蹄声,混着藏语的骂声,从山下的主沟传过来。
      她瞬间就慌了。
      深山里带刀骑马的人,绝不是善茬。几乎是本能地,她用脚把门口的脚印全扫进了雪地里,抱着柴飞快躲回了屋,用石头死死顶住木门,把火塘里的明火压成暗火。
     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      三个佩刀的死士骑着马在沟底停了不到十分钟。骂骂咧咧地抱怨大雪封山找不到人,根本没抬头看半山腰的松树林。
      牧屋本就藏在背风坳里,三面被浓密的松林挡住,从山下根本看不见。再加上荒废了十几年,连本地牧民都很少踏足。他们是被丹增朗杰那三个拼死活下来的心腹故意引到反方向后,绕回来搜最后一遍的,见沟里毫无踪迹,只当他已经被狼拖走了,骂了几句就策马远去了。
      这件事,宋枕棠从没跟昏迷的他提过。

      这一个月,她就靠着这点善意和韧劲,在这间荒弃了十几年的牧屋里,硬生生把这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男人拉了回来。
      高烧慢慢退了。后背的伤口开始收口。呼吸越来越平稳,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      她依旧不知道他是谁,叫什么。
      只知道他是个命硬的康巴汉子。是她在这茫茫雪山里,唯一的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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