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破寺卜卦混残食,慌逃误闯守藏室 民国十八年 ...
-
民国十八年(1929)冬,长安(西安)城墙根下的卧龙禅寺,早没了盛唐时“钟声传十里”的气象。朱红庙门裂着半尺宽的缝,门板上的金漆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朽木;院里的两株千年银杏,叶子落得精光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,树下挤满了逃荒者,破衣烂衫堆得像小山,空气里飘着霉味、汗臭味,还有点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剂子靠在大雄宝殿的断柱旁,柱身上还留着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的残字。他面前铺着块灰扑扑的粗布,上面摆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——那是他小时候跟父亲玩掷骰子剩下的,如今成了混饭吃的“家伙什”。他把瓜皮帽往下压了压,遮住额前三根稀发,清了清嗓子,故意捏着腔喊:“算姻缘、算归期、算吉凶喽!给口吃食就成,不要现钱!”
其实他哪懂什么占卜,不过是跟着舅舅赵老道学了点“看眼识心”的皮毛——舅舅说“人眼是心窗,想要啥都在眼里藏着”,再加上半吊子《周易》口诀,糊弄走投无路的逃荒者倒也够用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妇人凑过来,手里攥着个打补丁的布包,指节捏得发白。她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却死死盯着剂子的铜钱,声音发颤:“先生,俺想问问俺男人……他去河南逃荒三个月了,咋还没信?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没了?”
剂子赶紧盯着妇人的眼睛,心里默念舅舅教的法子:“看她眼,知她念。”很快,他就感觉到妇人心里的慌——不是怕男人没了,是怕“没了盼头”,怕自己和娃撑不下去。
他装模作样地把三枚铜钱往布上一扔,铜钱“叮叮当”转了几圈,落在布上摆出个“少阳”卦象。剂子又掐着手指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大姐莫慌,这卦是‘飞龙在天’的变象,你男人吉人天相,三日之内必见人。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城外,正往回赶呢!”
妇人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像是蒙尘的灯突然被点亮。她赶紧从布包里掏出个菜团子,团子干硬得能硌牙,上面还沾着点草屑,却像宝贝似的递过来:“先生,俺就剩这点吃食了,您别嫌弃!要是俺男人真回来了,俺再给您送热粥!”
剂子接过菜团子,指尖捏着那点温热,心里又酸又愧——他知道这是骗她,可看着妇人脸上的光,又觉得这“骗”是积德。他咬了口菜团子,粗粝的口感剌得嗓子疼,却还是慢慢嚼着,舍不得咽太快。
往后几天,剂子就靠这“占卜术”混饭吃。有个老头来问“地里的麦还能不能活”,他看老头眼里满是“求个希望”,就说“开春下场雨,麦准能返青”;有个小姑娘来问“能不能找到爹娘”,他看小姑娘眼里藏着“不放弃”,就说“往东边走,准能着”。换来的吃食也杂——有时是半个干窝头,有时是一把炒豆子,有时是几口掺了野菜的稀粥,好歹能吊着命。
夜里,大雄宝殿静下来,只有逃荒者的呼噜声、咳嗽声此起彼伏。剂子缩在断柱旁,摸出怀里的《食色绅言》残本——这是他从“古酝居”书房带出来的,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卷得像波浪,上面“食色者,人之性也”几个字还清晰。他翻着书,忽然想起以前的日子:早上起来就有丫鬟端来热粥,就着“古酝居”的酱瓜,咸香开胃;中午有酱肉、馒头,吃饱了就去戏楼听《玉堂春》;晚上母亲还会给她留碗甜汤——那些日子,怎么就像做梦一样?
“要是能再吃口酱瓜就好了……”剂子摸了摸怀里的小包袱,里面还藏着半块干硬的酱瓜,盐霜结在上面,他舍不得吃,想留着当念想。
旁边两个逃荒者的对话,突然钻进耳朵里。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说:“你听说没?这卧龙禅寺后院有个守藏室,是以前老和尚藏经书和宝贝的地方!听说里面有金佛像,能换好多粮!”另一个矮胖子撇撇嘴:“你胡扯啥?这年月哪还有宝贝?再说了,就算有,也早被人抢光了!”瘦高个急了:“俺是听庙里的老和尚说的!那守藏室封了几十年,就留了个小洞,没人找着!”
剂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金佛像?能换好多粮?要是真能找到,不仅能填饱肚子,还能去找翠儿!他摸了摸怀里的两本房术书,又想起翠儿临走时红着眼说“俺一定去长安找你”,心里像揣了团火,烧得慌。
可没等他琢磨明白,城里就出了事。先是有人上吐下泻,一开始以为是饿坏了,后来越来越多,有的还发着烧,没几天就没了气。官府贴出告示,红纸黑字写着“城内暴发疫病,勿喝生水、勿食生冷,违者重罚”。
剂子看了告示,吓得后背发凉——他这些天一直喝河里的水,有时还吃生野菜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喝河水,只能等下雪时接雪水,烧开了再喝;野菜也得煮得烂烂的,生怕沾了病菌。
这天早上,剂子刚摆好摊子,就来了三个流军痞子。他们穿着破军装,扣子掉了大半,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刺刀,一脸凶相。为首的络腮胡一脚踩在剂子的粗布上,铜钱被踩得“叮叮当”响:“小子,听说你在这骗吃的?把你手里的吃食交出来,不然俺砸了你的摊子!”
剂子赶紧把刚换来的菜团子藏在身后,心里慌得厉害——这菜团子是他今天唯一的吃食,交出去就得饿肚子。他强装镇定:“俺没骗吃的!俺是真会算卦!这菜团子是人家自愿给的,不是骗的!”
“少废话!”络腮胡举起刺刀,刀尖离剂子的脸只有半尺远,“再不给,俺就捅了你!”
剂子吓得转身就跑,他知道打不过这些军痞,只能往庙后面跑。后院的门早就没了,只有道矮墙,他翻过去,看见墙角有个破洞,黑漆漆的,像是狗洞,他也顾不上多想,蜷起身子就钻了进去。
洞里又窄又黑,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。剂子摸索着往前走,脚下时不时踢到东西——有时是碎木头,有时是石头,还有次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,吓得他差点叫出来,后来才发现是堆干草。
走了约莫十几步,洞突然变宽了。他摸了摸四周,都是冰凉的石头墙,心里有点发慌——这是啥地方?不会是死胡同吧?正想往回走,就听见外面传来军痞的喊叫声:“那小子跑哪去了?快找!找到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!”
剂子吓得赶紧躲在墙角,抱着头不敢出声。他听着军痞的声音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,才敢喘口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菜团子,还好没丢,就是被挤扁了。
缓过劲来,他才发现这地方不对劲——四周的石头墙很规整,不像是天然形成的,倒像是人工砌的。他摸索着往前走,突然脚下踢到个硬东西,“哐当”一声响。他弯腰摸了摸,是个木头盒子,上面刻着花纹,还上着锁。
“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守藏室?”剂子心里一喜,抱着盒子想打开,可锁锈得死死的,怎么也拧不开。他又摸索着往前走,忽然看见前面有微弱的光——不是太阳光,是那种淡淡的、发蓝的光。
他顺着光走过去,发现光从一块石板缝里透出来。石板上刻着字,模模糊糊能看清“守藏室”三个字。他试着推了推石板,石板纹丝不动;又用肩膀扛,石板才“咯吱”一声,挪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奇怪的香味从缝里飘出来——不是霉味,是檀香,还混着点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某种药材。剂子心里又怕又痒,犹豫了半天,还是把石板推开,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,墙壁上嵌着盏油灯,灯芯不知道为啥还亮着,蓝幽幽的光把石室照得有点吓人。石室中间有个石台,上面放着个青铜盒子,盒子上刻着条张牙舞爪的龙,龙眼里嵌着两颗红色的珠子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盒子旁边还放着本书,封面是黑色的,写着“饕餮锁术”四个篆字,字是用朱砂写的,看着有点刺眼。
剂子走到石台前,心跳得像打鼓。他伸手想摸青铜盒子,手指刚碰到盒子,就听见“轰隆”一声响,石室的门突然关上了,油灯的光一下子变亮,照得整个石室像白天一样。
他吓得转身想跑,却看见石室的墙壁上,突然浮现出一条巨大的龙影——龙影是用朱砂画的,张着嘴,吐着舌头,眼睛好像会动,正死死盯着他。他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怀里的铜钱掉在地上,“叮叮当”响个不停。
他忽然想起舅舅说的话:“古寺藏秘,妄动者灾。”心里后悔得要死——要是不贪心,不闯进来,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。可现在说啥都晚了,他只能看着墙上的龙影,心里祈祷着“千万别出事”。
就在这时,青铜盒子突然“咔嗒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里面没有金佛像,也没有宝贝,只有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“烛龙沉睡此,妄动者,入轮回,历九劫,方得归。”
剂子看不懂啥意思,只觉得后背发凉,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他想爬起来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动不了。油灯的光开始闪烁,墙上的龙影好像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