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越予夏意》季海风

62、偷拍照 照片里，是

　　周一的清晨，阳光像融化的金子，斜斜地泼洒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，映得走廊里一片暖亮。风卷着操场边梧桐叶的沙沙声，偶尔掠过敞开的窗户，带着十月微凉的气息，吹动了走廊里悬挂的班级公约，纸张轻轻翻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　　钟露玥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指节都隐隐透出青色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像怕惊扰了谁似的，一步步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挪。
　　信封里，是她晚上熬夜打印出来的照片，边角被她仔仔细细地捋平，却还是藏不住那些画面里的甜腻，仿佛连牛皮纸都染上了几分刺眼的温柔。
　　大巴车返程的那晚，她几乎一夜没睡。
　　周末，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，反锁上门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留了一盏台灯的微光。她盘腿坐在书桌前，把手机里存着的那些照片一张张翻出来。
　　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，明明灭灭，将她眼底的不甘和酸涩，都照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照片里，苏越替夏晗拢紧外套的动作温柔得刺眼，指尖拂过夏晗发梢时，连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；夏晗靠在苏越肩上熟睡时，苏越低头看她的眼神，软得像一汪春水，嘴角还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；还有车窗倒影里，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身影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连空气都透着甜，甜得让钟露玥心口发堵。
　　钟露玥的手指划过屏幕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划过苏越的脸时，她的动作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　　她和苏越高一就在同一个班，整整一年，她坐在苏越斜后方的位置，看了他一年的背影。
　　她记得苏越每次回答问题时，清晰的语调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自信；记得他运动会上跑完八百米，满头大汗却依旧笑着冲过终点线的样子，阳光洒在他湿透的发梢上，耀眼得让人心跳；记得他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时，指尖不经意的触碰，那一瞬间的温热，她记了好久好久。
　　这些，夏晗都没有参与过。
　　夏晗是高二才转来的转校生，来东城实验中学的时间比她少了一年，凭什么就能占据苏越所有的目光？凭什么苏越看她的眼神，会那样不一样？那样的温柔，那样的专注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。
　　钟露玥咬着唇，下唇被牙齿咬得泛起白印，心里的不甘像藤蔓一样疯长，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心房，勒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　　她想起研学路上的点点滴滴。
　　苏越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夏晗跑，夏晗走到哪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；夏晗蹲在槐树下看小鸟时，苏越就站在她身边，手里还拿着一瓶水，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，连眼神都放柔了，仿佛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，都比不上她的半分；大巴车上，夏晗靠在苏越肩上的那一刻，钟露玥攥着手机的手，几乎要捏碎了屏幕，指尖的冰凉透过手机壳，传到心底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　　所以她才会一次次按下快门，像个偏执的收藏者，把那些让她心口发酸的画面，全都藏进手机里。
　　每一张照片，都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心事，带着酸涩的甜，也带着无人知晓的委屈。
　　“我和他认识得更久，”钟露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，小声地呢喃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，还有一丝倔强，“苏越，你没道理喜欢她的。”
　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，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看电视的声音，隐约的笑声和剧情的对话，像一根根细针，扎在她的心上，让她觉得烦躁。
　　她打开电脑，插上U盘，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导进去。
　　打印机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，一张张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，带着淡淡的油墨香，也带着她心里翻涌的情绪。
　　她坐在书桌前，一张张地翻看。
　　照片里的夏晗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，眉眼弯弯，像一弯新月；苏越的侧脸，轮廓清晰，下颌线利落分明，嘴角噙着温柔的弧度。
　　两人靠得那样近，近得像一幅画，一幅让她觉得刺眼的画。
　　钟露玥的眼眶有点红，水汽在眼底打转，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　　她吸了吸鼻子，拿起桌上的纸巾，擦了擦眼角，然后把照片一张张整理好，放进牛皮纸信封里。
　　她看着桌子上的镜子，镜子里的女孩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执拗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　　王老师最看重学生的学业，对早恋这种事，更是盯得紧，平日里没少在班会课上强调，让大家以学业为重，不要分心。
　　如果把这些照片交给王老师……
　　钟露玥的心跳猛地加快了，像揣了一只兔子，怦怦直跳。
　　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在她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，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。
　　她不是想恶意地去告状，她只是觉得，苏越和夏晗走得太近了，近得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。
　　王老师一定会提醒他们的，一定会让他们保持距离的。
　　这样，苏越就会把目光重新移开了吧？这样，她就还有机会了吧？
　　这个念头支撑着她，让她一夜辗转反侧，直到天快亮时，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　　周一一早，钟露玥揣着这个信封，走进了教学楼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。
　　钟露玥的脚步顿了顿，攥着信封的手更紧了，指腹深深嵌进牛皮纸的纹路里。她的脸色白了白，咬了咬唇，加快了脚步，低着头，快步穿过人群，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　　她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，停住了脚步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，还有翻书的沙沙声，夹杂着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抬手轻轻敲了敲门，指节叩在门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　　“请进。”王老师的声音传了出来，温和又带着几分严肃，像往常一样，让人听了心里一紧。
　　钟露玥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办公室里，几个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备课，阳光透过窗户，落在桌面上的教案和作业本上，暖洋洋的。
　　王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正低头批改着试卷，红色的批注在白色的试卷上格外醒目。
　　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来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　　“钟露玥？有事吗？”王老师放下手中的红笔，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询问，还有几分疑惑，不明白这个平日里安静的女孩，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。
　　钟露玥的心跳得飞快，像是要跳出胸腔，她走到王老师的办公桌前，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，声音有点发紧，却还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：“王老师，我……我有东西想交给您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说完后，她赶紧低下头，不敢看王老师的眼睛。
　　王老师愣了一下，接过信封，指尖碰到了信封粗糙的纸面。她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，女孩的脸颊有点红，眼神躲闪着，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，又不敢说。
　　王老师挑了挑眉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王老师随手拆开了信封，动作很轻，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。
　　信封里的照片散落出来，一张张飘落在桌面上，像一片片飘落的叶子。
　　王老师低头看去，目光落在照片上，眼神渐渐变了，从一开始的疑惑，变成了了然，最后，又多了几分温和。
　　照片里，是她的两个学生。
　　苏越和夏晗。
　　有一张是俯视，苏越拉着夏晗的手，跨上台阶；有一张是在山上，夏晗蹲在槐树下看小鸟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苏越站在她身边，低头看着她，嘴角带着笑，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；有一张是在大巴车上，夏晗靠在苏越的肩上，睡得安稳，睫毛长长的，苏越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专注而深情；还有一张，是车窗的倒影，两个模糊的身影依偎在一起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，像一幅朦胧的油画。
　　王老师拿起一张照片，仔细地看着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，不过很快，又舒展开了。
　　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，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广播声，正在播放着早操的音乐。
　　钟露玥站在办公桌前，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，绞得都皱了，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，汗水浸湿了掌心，黏黏的。她看着王老师的脸色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，七上八下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王老师才抬起头，看向钟露玥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，还有几分温和：“这是你拍的？”
　　钟露玥的身子轻轻一颤，像是被看穿了心事，她抬起头，对上王老师的目光，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是……是我拍的。”她说完，又赶紧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，磨得鞋底都快平了。
　　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，怦怦直跳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　　她不敢看王老师的眼睛，生怕从里面看到责备的神色。
　　王老师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再次扫过桌面上的照片。
　　照片里的两个孩子，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温柔，那样的纯粹，那样的美好，像两颗饱满的星星，在彼此的眼里闪耀。
　　她从教多年，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心事，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，藏在心底，悄悄发芽，带着最纯粹的喜欢和最懵懂的悸动。
　　她放下照片，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女孩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平静地说：“照片放我这，我会处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　　钟露玥猛地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，似乎没想到王老师会说得这样轻描淡写。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怔怔地看着王老师。
　　王老师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，还有几分温和：“好了，你先回去上课吧，快打预备铃了。”她指了指墙上的时钟，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八点了。
　　“哦……好。”钟露玥点了点头，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像是有点失落，她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，脚步有点虚浮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　　她走到门口时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王老师正拿起一张照片，细细地看着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柔和了她的眉眼，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钟露玥咬了咬唇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　　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，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，像跳跃的音符。
　　预备铃的声音响了起来，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教学楼里，提醒着学生们赶紧回到教室。钟露玥站在走廊上，看着远处的操场，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，整齐的队伍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。
　　她的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　　她不知道王老师会怎么处理这些照片，也不知道，自己做的这一切，到底是对，还是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