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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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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霜余在孟婆庄住下来之后,日子过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,是很细微的、一点一点的不一样。就像忘川的雾,今天淡一点,明天浓一点,后天又淡一点,慢慢地,就和她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她开始习惯一些事。
习惯每天早上醒来时,灶房里飘来的药香。那香味很淡,淡得像是不存在,可闻着就是安心。
习惯走进灶房时,沈清商抬头看她的那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是无意间扫过,可她知道那是在看她。
习惯在沈清商身边坐下来,接过她递来的碗,喝那碗每天都不一样的汤。有时候苦,有时候甜,有时候苦里带着甜,有时候甜里藏着苦。
习惯看着她熬汤,看着她搅动木勺的动作,看着她偶尔转过头来,唇角微微弯一弯。
习惯不说话。
就那样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那么久。在人间的时候,她一刻都闲不住,总要找点事做,总要和人说话,总要让周围热闹起来。可是在这里,她可以一句话都不说,一坐就是一整天,一点都不觉得闷。
沈清商也不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搅汤,一个看搅汤,偶尔目光对上,然后同时移开。过一会儿,又同时看回来。
像是一种无声的游戏。
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游戏。
有一天,纪霜余发现了一件事。
沈清商的灶房里,有一盏灯。
那盏灯很旧了,灯座是铜的,已经生了绿锈,灯罩是纸的,已经泛了黄。它就放在灶台边上的角落里,不点的时候,灰扑扑的,一点都不起眼。
可到了晚上,沈清商就会把它点起来。
不是灶膛里的火,是那盏灯。她会用火折子把灯芯点燃,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。那光很暗,暗得只能照亮窗台那一小块地方,可她就那么放着,放着整整一夜。
纪霜余看了好几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那盏灯,为什么要点着?”
沈清商正在搅汤,闻言顿了顿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等人。”
纪霜余愣了一下。
等人?
等谁?
她想问,可看见沈清商那微微僵住的背影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没有再问。
只是从那以后,她也会多看那盏灯几眼。
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她会望着窗台上那一点微弱的光,望着望着,就睡着了。
晚上,纪霜余睡不着。
她躺在杂物间那张简陋的床上,翻来覆去,就是睡不着。不是不舒服,是心里有事。
什么事呢?
她也不知道。
就是觉得空落落的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她躺了一会儿,终于放弃,披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雾气比白天浓了些,把整个院子都裹在里面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只有灶房的窗台上,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
纪霜余看着那点光,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脚往灶房走去。
灶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她轻轻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沈清商坐在矮凳上,没有睡。
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,看得很认真,连纪霜余推门都没发现。
纪霜余站在那里,没有出声。
她看见沈清商手里拿着的,是一块布。
很旧很旧的布,洗得发白了,边角都磨破了。沈清商就那么看着它,手指轻轻摩挲着布面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纪霜余看着她,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——那光和平时的光不一样,很柔,很软,像是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那盏灯。
等人。
她在等谁?
那块布,是谁的?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退出去,把门掩上。
回到自己屋里,躺在床上,望着黑暗中的房梁,她想了很久。
她想,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吧。
重要到让她等了一夜又一夜。
重要到让她看着一块旧布,眼睛里都有那样的光。
她想着想着,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人。
能被沈清商等着,一定很幸福吧。
第二天,纪霜余照常去灶房。
沈清商还是那副样子,站在灶台前搅汤,见她进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和往常一样,很短,很淡。
可纪霜余忽然觉得,那一眼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是什么呢?
她说不清。
她走过去,在矮凳上坐下来,接过沈清商递来的碗,喝那碗汤。
汤的味道和往常一样,初尝是苦的,后来有点甜。
她喝着喝着,忽然说:“昨晚我睡不着,出来走了走。”
沈清商的动作顿了顿。
纪霜余继续说:“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。”
沈清商没有说话。
纪霜余也没有再说。
她只是继续喝汤,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她放下碗,看着沈清商,说:“以后睡不着的时候,可以来找我说话。”
沈清商看着她,目光微微动了动。
纪霜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却有一点光。
那光很淡,淡得像是不存在,可沈清商看见了。
她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唇角。
“好。”她说
从那以后,纪霜余晚上真的会去找她。
不是每天,是有时候。有时候她睡不着,就披上衣服,走到灶房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
沈清商每次都在。
有时候坐着,有时候躺着,有时候望着那盏灯发呆。可每次纪霜余推门进去,她都会抬起头,看着她。
然后纪霜余就走进去,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一个望着灯,一个望着望灯的人。
坐一会儿,纪霜余就回去睡觉。
下一次睡不着,她又来。
慢慢的,这成了她们之间另一个无声的游戏。
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游戏。
有一天晚上,纪霜又来的时候,发现沈清商没有望着灯。
她低着头,又在看那块布。
那块很旧很旧的布。
纪霜余在她身边坐下来,没有出声。
沈清商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看布,一个看看着布的人。
过了很久很久,沈清商忽然开口。
“这块布,”她说,“是我来的时候带着的。”
纪霜余听着,没有说话。
沈清商继续说:“我也不知道是谁给的。醒过来就在手里攥着,攥了三千年。”
纪霜余的目光微微动了动。
三千年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手里也攥着什么东西。
是什么呢?
她想不起来了。
沈清商说:“我一直留着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舍不得扔。”
她把那块布叠好,放回怀里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纪霜余。
那目光很柔,很软,和看那块布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纪霜余被她看得有些愣住。
沈清商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呢?你有什么舍不得扔的东西吗?”
纪霜余想了想,摇摇头。
沈清商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转回去,继续望着那盏灯。
纪霜余坐在她身边,也望着那盏灯。
望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以前没有。”
沈清商转过头看着她。
纪霜余也看着她,说:“现在有了。”
沈清商愣住了。
纪霜余没有再说。
她只是站起来,拍拍衣裳,说:“我回去了。”
然后她走出灶房,走进雾里。
沈清商坐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不存在,可眼睛里那一点光,却比灯还要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