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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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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霜余在孟婆庄住下来了。
说是住下来,其实也没有专门的屋子给她。孟婆庄就那三两间茅屋,一间是熬汤的灶房,一间是沈清商歇息的地方,还有一间堆满了杂物——那些是亡魂们留在人间的牵挂,被鬼差收拢来,堆在这里,等着哪一天有人来认领。
纪霜余住的那间,就是杂物间。
曼珠帮她收拾了一下午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到墙角,腾出一块地方,铺上一床薄薄的褥子,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床半旧的被子,拍拍打打,递给她。
“将就着住吧,”曼珠说,“忘川就这条件,比不得你们人间。”
纪霜余接过被子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曼珠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有别的话要说,便讪讪地摸摸鼻子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过头来,好奇地问:“喂,你是生魂,怎么一点都不怕?”
纪霜余抬起头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沉,像是深不见底的井。曼珠被那目光一扫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“怕什么?”纪霜余问。
“怕……怕死啊,怕回不去啊,怕鬼啊什么的。”曼珠指了指自己,“我可是花妖,也算是鬼的一种,你怎么一点都不怕我?”
纪霜余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铺她的褥子。
“没什么好怕的。”她说。
曼珠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当花妖一千年了,见过无数生魂,每一个都是哭哭啼啼、战战兢兢,有的甚至看见她就吓得瘫在地上,动都动不了。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——这种什么都不怕的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纪霜余不紧不慢地铺好褥子,又整了整被子,然后在那张简陋的铺上坐下来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,像是要睡了。
曼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最后她只是嘟囔了一句“怪人”,然后转身跑了。
纪霜余在孟婆庄的第一夜,睡得很沉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。在人间的时候,她总是睡不安稳,一点点响动就会惊醒,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可是这一夜,她睡得很沉,沉得像沉进了忘川河底,什么都听不见。
醒来的时候,外面还是灰蒙蒙的。忘川没有白天黑夜,永远是那副样子——灰的天,灰的雾,灰的河。
她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,然后起身往外走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暖暖的晕。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
沈清商站在灶台前,正搅动着锅里的汤。
她穿着那身青色的衣裳,头发随意挽着,鬓边散落几缕碎发,被灶火映得微微发亮。她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、很多年的事。
纪霜余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没有回头,却好像知道有人来了。
“醒了?”她问,声音淡淡的,却不像对别人那样冷。
纪霜余“嗯”了一声,走进去,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。
沈清商没有看她,依旧搅着锅里的汤。但那一下一下的动作,好像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“饿吗?”她问。
纪霜余摇摇头,然后又点点头。
沈清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纪霜余看见了。
她看着那抹笑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沈清商放下木勺,从灶台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碗,又从锅里舀了半碗汤,递给她。
“喝吧。”她说。
纪霜余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汤是琥珀色的,浅浅的,淡淡的,泛着药香。她凑到唇边,喝了一口。
那味道很怪。
初尝是苦的,苦得像黄连,苦得她皱起了眉头。但那股苦味还没散尽,舌尖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甜得很淡,淡得像是不存在,却又偏偏存在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商。
沈清商也在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喝吗?”沈清商问。
纪霜余想了想,说:“苦。”
沈清商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但是……”纪霜余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“后面有点甜。”
沈清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是没有,但纪霜余看见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。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注意别人的人。在人间的时候,她连自己爹娘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,更别说去注意别人的表情。
可是眼前这个人,她的一举一动,她的一颦一笑,她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,纪霜余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就好像……
就好像她看了很多很多年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纪霜余开口,想问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沈清商看着她,等着她。
纪霜余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
沈清商看着她喝汤的样子,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继续搅动锅里的汤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,暖烘烘的。
外面的雾依旧浓,忘川河依旧浑,奈何桥上的亡魂依旧排着长长的队。
但这一刻,灶房里很静,很暖,很安宁。
纪霜余在孟婆庄待了三天,说的话不超过十句。
曼珠每天都会来,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。说忘川的雾,说奈何桥上的亡魂,说谢云帆今天又撑了几趟船,说谢必安今天又来找沈姐姐说话,说范无咎还是那副冰块脸,说阎王殿的小鬼又跑来传话——
“你知不知道,”曼珠凑到纪霜余面前,神神秘秘地说,“谢必安应该是喜欢沈姐姐。”
纪霜余正在发呆,闻言抬起头,看着她。
曼珠被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看,愣了一下,但很快又兴奋起来:“真的真的!我看出来的!他每次来找沈姐姐,话都比平时多,笑得也比平时多,有一次我还看见他给沈姐姐带了一朵花——虽然忘川不长花,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,蔫了吧唧的,但好歹是朵花!”
纪霜余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曼珠等了半天,没等到她的反应,忍不住问:“喂,你怎么不说话?”
纪霜余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曼珠被噎了一下,瞪着她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?我跟你说八卦呢,你就这反应?”
纪霜余没有理她,继续发呆。
曼珠气鼓鼓地瞪了她一会儿,忽然又凑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那你知不知道,沈姐姐对你不一样?”
纪霜余的目光动了动。
曼珠看见她这反应,立刻来劲了:“你看你看,一说沈姐姐你就有反应了!我跟你说,我认识沈姐姐一千年了,从来没见过她对谁这样。那些生魂,她都是直接赶走的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可是你——她不但让你住下来,还给你汤喝,还……”
她想了想,忽然说:“还对你笑。”
纪霜余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真的!”曼珠说,“沈姐姐很少笑的。我认识她这么久,看见她笑的次数,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可是你来这几天,她都笑好几回了!”
纪霜余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白,很细,像是从来没做过粗活的。此刻它们静静地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曼珠等了半天,没等到她说话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人,怎么这么闷啊。”她嘟囔着,“跟沈姐姐说话也这样吗?”
纪霜余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但曼珠忽然觉得,那平静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我跟她说话,”纪霜余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不闷。”
曼珠愣住了。
那之后,曼珠开始留意。
她发现纪霜余说的好像是真的。
那天下午,她照例跑去孟婆庄,刚进院子,就看见纪霜余站在灶房门口。
她站在那里,也不进去,就那么站着,望着里面。
曼珠凑过去,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。
灶房里,沈清商正在熬汤。她一手拿着木勺,一手扶着锅沿,动作很慢,很稳。灶火映在她脸上,把那张清冷的脸染上了一层暖意。
她就那么站着,一下一下地搅着汤。
而纪霜余就那么站在门口,一下一下地看着她。
曼珠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名堂,忍不住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
纪霜余没有理她。
曼珠又等了一会儿,实在忍不住了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喂,我问你呢。”
纪霜余终于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。
然后她又转回去,继续看沈清商。
曼珠被气笑了。
她刚想说什么,忽然听见沈清商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:“进来。”
纪霜余动了。
她抬脚跨进门槛,走到灶台边,在矮凳上坐下来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。
曼珠站在门口,看得目瞪口呆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纪霜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跟她说话,不闷。”
原来不是不闷。
是根本不需要说话。
那天傍晚——如果那灰蒙蒙的天也算傍晚的话——谢必安又来了。
他摇着那把折扇,施施然走进院子,正要往灶房走,忽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是纪霜余。
她蹲在那里,也不知道在干什么,就那么蹲着,望着远方发呆。
谢必安愣了愣,凑过去,笑眯眯地问:“这位姑娘,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蹲着?”
纪霜余没有理他。
谢必安也不恼,继续笑眯眯地说:“我是谢必安,黑白无常的那个‘白无常’,你听说过吧?”
纪霜余依旧没有理他。
谢必安在她身边蹲下来,学着她也望着远方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雾有什么好看的?我看了几百年了,早就看腻了。”
纪霜余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冷,冷得像忘川河底的石头。
谢必安被那目光一扫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他干笑两声,正想说什么,忽然看见灶房的门开了。
沈清商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谢必安,”她说,“你来做什么?”
谢必安立刻站起来,笑着迎上去:“来找你说话啊。好几日没见了,怪想你的。”
沈清商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那一眼也很冷,但谢必安早就习惯了。他笑着凑过去,正要继续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纪霜余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正往这边走。她的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,但谢必安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纪霜余走到沈清商身边,停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谢必安,就那么站在那里,站在沈清商身侧,离她很近很近。
近得有些过分。
谢必安看着她们俩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干笑着,“你们有事?那我改天再来?”
沈清商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谢必安摸摸鼻子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纪霜余还站在那里,站在沈清商身边。她的头微微低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沈清商侧着头听,唇角弯着,那弧度很浅,却是谢必安认识她这么久以来,见过的最柔软的笑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摇着扇子,走进了雾里。
灶房里,沈清商低头看着纪霜余。
纪霜余比她高一些,此刻站在她面前,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等她说话。
沈清商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伸出手,把纪霜余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那动作很轻,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。
纪霜余的睫毛颤了颤,但没有动。
沈清商的手指从她耳际滑过,若有若无地触到她的脸颊,然后收回来。
“饿吗?”她问。
纪霜余摇摇头。
沈清商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是不存在,但眼睛里那一点亮光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那你陪我看火。”她说。
纪霜余点点头。
两人在灶台边坐下来。沈清商拿起木勺,继续搅动锅里的汤。纪霜余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搅汤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,暖烘烘的。
谁也不说话。
但谁也不觉得闷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纪霜余在孟婆庄待得越来越自在。她开始帮着沈清商做一些事——添柴,打水,洗碗,收拾那些亡魂留下的杂物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,从不抱怨,从不喊累,就那么默默地做着。
沈清商也不说什么,只是每次她做完,都会盛一碗汤给她。
纪霜余每次都喝,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有一次,曼珠看见她喝汤的样子,忍不住问:“这汤你不是天天喝吗?还没喝腻?”
纪霜余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喝。
曼珠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只好自己凑过去,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,说:“我闻着是挺香的,但天天喝,总会腻吧?”
纪霜余终于喝完最后一口,放下碗。
“不腻。”她说。
曼珠愣了愣:“为什么?”
纪霜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沈清商做的,每次的味道都不一样。”
曼珠眨眨眼,不明白。
纪霜余没有再解释,只是端起碗,拿到水缸边去洗。
曼珠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个生魂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她不怕沈清商,不躲沈清商,不讨好沈清商,也不害怕沈清商。她就那么待在她身边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石头,又像一棵树。
可是每次沈清商看向她的时候,她的目光就会变得不一样。
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,但就是不一样。
曼珠想了想,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
温柔。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只有在看向沈清商的时候,才会变得温柔。
那天晚上——如果那灰蒙蒙的天也算晚上的话——曼珠和谢必安在奈何桥头碰上了。
两人蹲在栏杆上,望着忘川河里的河灯发呆。
“那个生魂,”谢必安忽然开口,“你觉不觉得奇怪?”
曼珠转过头看着他:“哪个?”
“就那个,住在孟婆庄的那个。”谢必安摇着扇子,“我每次去,她都站在沈清商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我一靠近,她就看我,那眼神冷得跟冰似的。”
曼珠想了想,点点头:“是挺冷的。”
“她对你也这样?”
“对谁都这样。”曼珠说,“除了沈姐姐。”
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清商对她也不一样。”
曼珠看着他。
谢必安叹了口气:“我认识她多久了?三千年?反正很久了。从来没见过她对谁这样。那个生魂蹲在门口,她就让她蹲着。那个生魂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待着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是没看见她看那个生魂的眼神。”
曼珠凑过去:“什么眼神?”
谢必安想了想,说:“就像……就像看什么宝贝似的。”
曼珠愣了一下。
谢必安又说:“我活了这么久,没见过她那样。好像怕她跑了,又好像怕吓着她。想靠近,又不敢太近。想说话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他摇着扇子,望着灰雾深处,忽然笑了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曼珠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是喜欢沈姐姐吗?不吃醋?”
谢必安被噎了一下,瞪着她:“谁说我喜——”
“你自己说的啊,”曼珠打断他,“你每次去都笑成那样,瞎子都看得出来。”
谢必安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反驳不出来。
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,又笑了笑。
“吃醋?”他摇摇头,“吃不了。人家看她的眼神,跟我看她的眼神,压根不是一回事。”
曼珠听不懂,眨眨眼看着他。
谢必安没有解释,只是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
“走了,”他说,“交差去。”
他走进雾里,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那个生魂,叫什么来着?”
曼珠想了想:“纪霜余。”
谢必安点点头,嘴里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,然后消失在雾里。
曼珠回到孟婆庄的时候,已经是“深夜”了。
忘川没有真正的夜,只是雾会更浓一些,更暗一些。她推开院门,正要往里走,忽然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。
她走过去,往里看了一眼。
灶房里,沈清商坐在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正在看。灶火映在她脸上,把那张清冷的脸染上了一层暖意。
纪霜余坐在她旁边,头微微靠着她的肩膀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沈清商没有动,就那么让她靠着,手里的竹简也没有翻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侧着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。
那目光很柔,柔得像是忘川河里从来没有过的春水。
曼珠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没有出声,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,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第二天,曼珠又来了。
她一进院子,就看见纪霜余蹲在古井边,正往井里看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凑过去。
纪霜余没有理她。
曼珠也不恼,跟着蹲下来,往井里看。井水很深,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这井有什么好看的?”她问。
纪霜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她每天在这里打水。”
曼珠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沈姐姐每天都要打水熬汤,打了好几千年了。”
纪霜余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看着井里。
曼珠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很喜欢沈姐姐?”
纪霜余的目光动了动。
曼珠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又说:“我觉得你喜欢。你看她的眼神,跟我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纪霜余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但曼珠忽然觉得,那平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纪霜余说。
曼珠愣住了:“不知道?”
纪霜余垂下眼睫,看着井水。井水里映出她的脸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”她说,“以前从来没有过。”
曼珠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纪霜余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只是想待在她身边。看着她,我就安心。看不见她,我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曼珠等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你就什么?”
纪霜余抬起头,望着灶房的方向。
灶房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烟,是沈清商在熬汤。
“就想找她。”她说。
曼珠听着这话,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她蹲在那里,看着纪霜余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那你去找她啊。”
纪霜余转过头看着她。
曼珠指着灶房:“她在里面,你去找她啊。陪她熬汤,陪她说话,陪她坐着。你不是想待在她身边吗?那就去啊。”
纪霜余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,往灶房走去。
曼珠蹲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笑。
“傻。”她轻声说。
也不知道是说纪霜余,还是说她自己。
灶房里,沈清商正在搅汤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纪霜余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沈清商没有说话,纪霜余也没有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烧着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,药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。
过了很久很久,沈清商忽然开口。
“刚才在井边看什么?”
纪霜余微微一怔,然后说:“看你每天打水的地方。”
沈清商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搅汤。
但那一下一下的动作,好像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纪霜余看着她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的眉眼,看着她的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
满得像是装了一整个忘川的水。
“沈清商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沈清商转过头看着她。
这是纪霜余第一次喊她的名字。
沈清商看着她,等着她说话。
纪霜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说:“没什么。”
沈清商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是不存在,但眼睛里的那一点亮光,却比灶火还要暖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她转回头,继续搅汤。
纪霜余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搅汤。
灶膛里的火烧着,锅里的汤咕嘟着,药香飘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。
那就够了。
那之后,纪霜余开始主动做一些事。
她会在沈清商起床之前,把井水打好,把柴火劈好,把灶膛里的灰清理干净。沈清商走进灶房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会在沈清商熬汤的时候,坐在她身边,偶尔递一下碗,偶尔添一根柴,偶尔只是那么坐着,看着她。
她会在沈清商累的时候,接过她手里的木勺,替她搅一会儿汤。虽然她搅得不好,有时候会把汤搅出锅沿,但沈清商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站在旁边看着,唇角弯着。
她会在沈清商不说话的时候,也不说话。但她会偶尔转过头,看她一眼,然后再转回去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是一瞬,但沈清商每次都接住了。
然后两人的目光会在空中交汇一瞬,再各自移开。
很短,很轻,像是一阵风吹过。
但那阵风,吹得人心头发痒。
曼珠把这些看在眼里,酸在心里。
“你们两个,”她有一天忍不住说,“能不能正常一点?”
沈清商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纪霜余也看了她一眼,也没有说话。
曼珠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你们两个天天这样,不说话,就坐着,有什么意思?不能聊聊天吗?不能出去走走吗?不能做点别的吗?”
沈清商想了想,问:“做什么?”
曼珠被问住了。
她想了半天,想不出忘川有什么好玩的,最后只好说:“那你们继续坐着吧。”
沈清商轻轻笑了一下,又转回去继续熬汤。
纪霜余坐在她身边,也没有动。
曼珠看着她们俩,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。
她叹了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听见纪霜余开口。
“曼珠。”
曼珠回过头,惊讶地看着她。
这是纪霜余第一次主动喊她的名字。
纪霜余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认识她多久了?”
曼珠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沈清商。
“一千年啊,”她说,“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纪霜余点点头,又问:“她以前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曼珠眨眨眼,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。
但她还是想了想,说:“以前啊……就是那样啊,冷冷的,不爱说话,一个人熬汤,一个人发呆,一个人待着。”
纪霜余听着,没有说话。
曼珠又说:“有时候谢必安来找她说话,她也只是听着,不怎么回应。有时候我去找她玩,她也只是看着我玩,不怎么参与。就一直一个人。”
纪霜余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的手。
曼珠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想知道她以前的事?”
纪霜余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平静,但曼珠忽然从那平静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那是渴望。
很轻,很淡,藏得很深,但确实是渴望。
曼珠想了想,走回来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她问,“我告诉你。”
纪霜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她有没有……等过什么人?”
曼珠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她从来没有想过。
她看着纪霜余,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沈清商站在望乡台上,握着苏婉宁的手,望着远方的那一幕。
她想起沈清商那天回来后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她想起沈清商问她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你说,一千二百年后,等来的那个人,还会是当年的人吗?”
曼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地说,“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纪霜余,轻声说:“但是我觉得,她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。”
纪霜余的目光动了动。
曼珠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呢?你有没有等过什么人?”
纪霜余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曼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终于开口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是……”
她也顿了顿,抬起头,望着灶房的方向。
“但是遇见她之后,我觉得,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曼珠听着这话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纪霜余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片深深的、沉沉的——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叫思念。
可是她们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啊。
曼珠想不通。
但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纪霜余的肩膀,说:“那你慢慢等。”
纪霜余转过头看着她。
曼珠笑了笑,说:“反正忘川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时间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,往院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你刚才问我她以前是什么样的——其实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纪霜余看着她。
曼珠笑了笑,指着灶房的方向:“以前她是一个人。现在,她有你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跑进了雾里。
纪霜余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头,望着灶房里那团昏黄的光。
光里有一个人,正在等她。
她抬脚,往里走。
那天之后,纪霜余变了。
也不是变,是好像更……黏人了。
她还是会帮沈清商做事,还是会坐在她身边陪她熬汤,还是会偶尔看她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。
但现在,她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。
比如,她会站在沈清商身后,看着她做事,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,替她把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那动作很轻,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沈清商微微一怔,然后侧过头,看着她。
纪霜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
沈清商看着那抹红,唇角弯了弯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纪霜余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但那之后,她替她拢头发的次数,越来越多了。
再比如,她会跟着沈清商去任何地方。
沈清商去打水,她跟着。沈清商去院子里透气,她跟着。沈清商去奈何桥头看看今天的亡魂,她也跟着。
她就像一条小尾巴,紧紧地跟在沈清商身后,不远不近,不紧不慢。
有一次,沈清商去望乡台看苏婉宁以前站过的地方,她也跟着去了。
望乡台上风很大,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沈清商站在栏杆边,望着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纪霜余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走上前,站在她身边,和她一起望着远方。
沈清商转过头看着她。
纪霜余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远方,说:“你站这里的时候,我陪你。”
沈清商怔住了。
她看着纪霜余的侧脸,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认真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却很疼。
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,一等就是一千二百年。
她想起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
她想起那个人等的人,喝了她的汤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她看着纪霜余,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生魂,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看着她额角那一道细细的、红色的——
沈清商的目光定住了。
那是胎记。
细细的,红色的,像是一道浅浅的伤痕,又像是一笔不小心画上去的朱砂。
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或者说,她以前没有机会仔细看。
此刻风把纪霜余的头发吹乱了,那道胎记就露了出来,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眼前。
沈清商看着那道胎记,忽然觉得呼吸都停了。
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,额角有这样一道胎记。
那时候,那个人还不叫纪霜余。
那时候,那个人还没有喝她的汤。
那时候,那个人站在她面前,对她说——
“孟婆,你的汤真好喝。”
沈清商站在那里,望着纪霜余额角那道细细的红痕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纪霜余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沈清商看着她,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看着那张冷淡却又认真的脸,看着那道她看了几百年、找了几百年的胎记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伸出手,替纪霜余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好,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那道胎记。
那动作很轻,很柔,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纪霜余看着她,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样。
但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让她拢着自己的头发,感受着她的手指从自己额角滑过的那种温暖的触感。
风很大,吹得两人的衣袂缠在一起,又分开。
望乡台上,两个身影并肩站着,望着远方。
一个在回忆。
一个在陪伴。
谁也不知道,这一眼,隔了多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