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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孤臣对(下 ...

  •   十二、暗流涌动
      谢知微从刑部档案房回来的第三天,宫里出事了。
      那天早上,她刚到宫正司,就看见顾挽秋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顾挽秋的手里攥着一张纸,指节泛白,纸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谢知微问。
      顾挽秋把那张纸递给她。谢知微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刑部的公文。上面写着——奉圣谕,即日起封闭刑部档案房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违者,以窥探机密论处,斩立决。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。档案房被封了。她前天晚上去过的地方,被封了。如果她晚去一天,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如果她被人发现——
      “知微。”顾挽秋压低声音,“你去了?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她,没说话。
      顾挽秋的脸更白了。“你疯了?那是刑部的档案房!被人发现,你就没命了!”
      “我查到了东西。”谢知微说。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
     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。“德妃。”
      顾挽秋的眼睛瞪大了。“德妃?七殿下的母妃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查她做什么?”
      “谢家的案子,和她有关。”谢知微说。
      顾挽秋沉默了。她看着谢知微,目光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担忧,还有某种谢知微看不懂的东西。过了很久,她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“知微,”她说,“有些事,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。可我得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昨天,德妃宫里的人来宫正司查过你的档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“查我的档?”
      “嗯。”顾挽秋说,“查你的户籍,查你的入宫记录,查你在宫正司的所有卷宗。他们翻了一个时辰,把你能翻的都翻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在原地,脑子飞速转着。德妃在查她。为什么?因为皇帝把她的耳坠给了德妃?因为德妃知道她是谢垣的女儿?因为——德妃怕她查到什么?
      “查到什么了?”她问。
      “什么都没查到。”顾挽秋说,“你的户籍是干净的,入宫记录是干净的,卷宗也是干净的。可——”
      “可什么?”
      “可那个来查档的人说了一句话。”顾挽秋看着她,目光里有恐惧,“他说——‘太干净了。这个人的档,比圣上的还干净。’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是假的。和上次一样。她的档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起疑。
      “知微,”顾挽秋拉住她的袖子,“你得小心。德妃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不知道。”顾挽秋的声音更低了,“德妃以前是太后宫里的人。她和睿亲王——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德妃和睿亲王,是一起长大的。”顾挽秋说,“太后喜欢睿亲王,从小就把他带在身边养。德妃那时候是太后身边的宫女,和睿亲王一起长大。后来先帝看上了德妃,把她纳了妃子。再后来,当今圣上登基,德妃就成了德妃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德妃和睿亲王一起长大的。德妃帮睿亲王下香料订单。德妃戴着她的耳坠。德妃在查她的档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像一条链子。一条很粗很沉的链子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她问,“德妃和睿亲王的关系——好吗?”
      顾挽秋犹豫了一下。“好。好得过了头。有人说——”
      她没说下去。
      “说什么?”
      顾挽秋咬了咬牙。“说七殿下,长得不像皇上,像睿亲王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萧无咎长得像睿亲王。她见过萧无咎,也见过睿亲王。两个人的眉眼,确实有几分相似。可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,不能说明什么。可如果——如果萧无咎是睿亲王的儿子——那一切都说得通了。德妃帮睿亲王下香料订单,不是为了帮朋友,是为了帮——孩子的父亲。睿亲王害死太子,不是为了夺嫡,是为了让——自己的儿子当皇帝。
      “知微?”顾挽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谢知微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      顾挽秋看着她,目光里有担忧。“知微,你在想什么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谢知微说,“我得走了。”
      她转身,快步离开宫正司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麻线,找不到头。如果萧无咎是睿亲王的儿子,那谢家的案子——就不是简单的冤案了。那是一个局,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。睿亲王和德妃布下的局。害死太子,嫁祸谢家,让萧无咎当皇帝。而皇帝——皇帝知道吗?知道萧无咎不是自己的儿子吗?知道睿亲王和德妃的事吗?知道谢家是被冤枉的吗?她不知道。可她得知道。必须知道。
      她加快脚步,往翰林院走。得找沈愈。让他查——查德妃的出身,查德妃和睿亲王的关系,查萧无咎的出生记录。走到一半,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。穿着玄色锦袍,腰束金带,眉眼冷峻。萧无咎。
      “知微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      谢知微停住脚步。“殿下。”
      萧无咎走近几步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      “你要去哪儿?”
      “翰林院。”
      “找沈愈?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萧无咎叹了口气。“别去了。沈愈今天不在翰林院。”
      “去哪儿了?”
      “刑部。”萧无咎说,“圣上调他去刑部,协助查谢家的旧档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。沈愈去刑部查谢家的旧档?是皇帝安排的?还是——沈愈自己去的?
      “殿下,”她问,“圣上为什么要查谢家的旧档?”
      萧无咎看着她,目光里有奇怪的东西——是审视,也是警告。
      “知微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是你能查的。”
      “谢家的事,我为什么不能查?”
     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苦。
      “因为查到最后,”他说,“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殿下,这句话,圣上也说过。”
      萧无咎没说话。
      “殿下,”谢知微说,“你和睿亲王——是什么关系?”
      萧无咎的目光变了。变得锐利,变得冷。
     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      “奴婢想知道。”
      萧无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冷。
      “知微,”他说,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查到了德妃,查到了香料,查到了睿亲王。你还想查什么?查我是不是睿亲王的儿子?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      “殿下——”
      “不用说了。”萧无咎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宫里的人都在想什么。可我可以告诉你——我不是睿亲王的儿子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殿下怎么证明?”
     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是一块玉佩。白玉的,圆形的,上面刻着一条龙。龙的爪子有五只——五爪龙。只有皇帝和太子才能用的五爪龙。
      “这是我出生的时候,父皇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。”萧无咎说,“如果我不是他的儿子,他不会给我这个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那块玉佩。白玉温润,雕工精细,龙的眼睛用两颗红宝石嵌着,在光里闪了一下。五爪龙。确实是皇帝才能用的规制。
      “殿下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      萧无咎把玉佩收回去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      “知微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可你得相信我——我不是你的敌人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,冷峻,锐利,可底下有别的什么——是真诚?还是——更深的算计?她不知道。可她得赌。赌他是真的,不是假的。赌他能帮她,不是害她。
      “殿下,”她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      萧无咎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不是冷的,不是淡的,而是——真实的。带着一丝温暖。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我送你去宫正司。”
     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谢知微忽然觉得,这一刻,他不是皇子,她不是宫女。他们是两个人,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      可她知道,这条路,走不远。
      十三、刑部的消息
      下午,沈愈来了。
      谢知微正在值房里整理验尸记录,听见敲门声,打开门,看见沈愈站在门外。他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
      “沈大人?你怎么了?”
      沈愈走进来,关上门,压低声音。“我查到东西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。“什么?”
      沈愈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,递给她。纸很旧,边角发黄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,字迹有些模糊。可还能看清。
      “这是谢家旧档里被撕掉的那几页。”沈愈说,“我找到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接过来,手在发抖。她低头看。
      第一页写的是香料订单的详情——德妃下的订单,数量、品种、价格,一清二楚。订单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此单为睿亲王所托,妃不敢擅专,呈王爷定夺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。德妃帮睿亲王下订单,不是自愿的,是被迫的。“不敢擅专”——这四个字,说明德妃不想做这件事,可她不得不做。为什么?因为睿亲王有她的把柄?还是因为——睿亲王是她的什么人?
      她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写的是香料的去向——那批香料,一部分送到了睿亲王府,一部分送到了东宫。送到东宫的那部分,是德妃安排的。德妃让人把香料掺进了太子的日常用品里——熏香、沐浴露、还有——荷花糕。
      谢知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荷花糕。太子吃的荷花糕里,有掺了乌头的香料。毒不是睿亲王下的,是德妃下的。德妃帮睿亲王下订单,又帮睿亲王下毒。为什么?她翻到第三页。
      第三页只有几行字,是谢垣的笔迹——她认得,是父亲的字。
      “查得香料案真相,实不忍录。德妃与睿亲王,自幼交好,情同手足。德妃入宫后,仍与睿亲王往来密切。先帝在时,已有风言。今上登基,德妃封妃,睿亲王封王。两人之私,不敢妄测。然香料一案,德妃为睿亲王所迫,不敢不从。太子之死,实为睿亲王所谋,德妃为刀。谢家之祸,亦由此起。垣查至此,知必死。然不敢不录,留待后人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完,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泪。无声的,一滴一滴的,落在纸上,把那些字洇开了。父亲知道。知道自己会死。可他还是查了,还是写了。“留待后人”——后人是谁?是她。是谢知微。父亲把真相留给了她。可她用了这么久,才找到。
      “知微姑娘。”沈愈的声音很轻,“还有一页。”
      谢知微擦了擦眼泪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不是谢垣的笔迹,是另一个人的。她认不出来。
      “谢垣查案,触及宫闱隐私。圣上震怒,下旨灭门。慎之慎之。”
     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圣上震怒,下旨灭门。灭门令,是皇帝下的。不是睿亲王,是皇帝。皇帝知道谢家是被冤枉的,知道太子是睿亲王和德妃害死的,知道谢垣查到了真相。可他下的灭门令。因为谢垣查到了“宫闱隐私”——德妃和睿亲王的事。如果这件事传出去,皇室的脸面就没了。德妃是皇帝的妃子,睿亲王是皇帝的弟弟。皇帝的弟弟和皇帝的妃子私通——这是天大的丑闻。皇帝宁愿杀一百三十七个无辜的人,也不愿意让这个丑闻传出去。谢家,是替罪羊。替皇帝遮丑的替罪羊。
      谢知微把那张纸放下,看着沈愈。
      “沈大人,”她说,“这份东西,还有谁知道?”
      “没人。”沈愈说,“我从刑部档案房找到的,拿了就来找你了。”
      “档案房不是被封了吗?”
      沈愈苦笑了一下。“我是在被封之前拿的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沈大人,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?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,还敢拿?”
      沈愈看着她,目光坚定。“因为我父亲。他是谢家的门生。他被流放,死在路上。我想知道为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把那几张纸折好,藏进袖子里。
      “沈大人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沈愈摇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谢我父亲吧。是他让我查的。”
      他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知微姑娘,”他没回头,“小心德妃。她今天下午去了刑部,亲自调走了谢家所有的旧档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。德妃调走了谢家的旧档。那这几张纸,是最后剩下的。如果沈愈晚拿一天,就什么都没了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沈愈走了。
      谢知微坐在桌前,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。每一行字,每一个字,都刻进了脑子里。然后她把纸凑近灯焰。火苗舔过纸面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。纸卷曲起来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不能留着它们。留着,就是死。不是她死,是沈愈死。她不能让沈愈死。他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帮她的人。纸烧完了,灰在桌上堆成一堆。她用手指把灰拨散,让它们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页是哪一页。然后她吹了一口气,灰飞起来,落在空中,散了。
      什么都没有了。可她记住了。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
      十四、德妃的召见
      谢知微以为烧了那些纸就没事了。可她错了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德妃宫里来了人——一个嬷嬷,四十来岁,生得白净,穿着体面,说话也客气。
      “谢姑娘,德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她,心里警铃大作。德妃要见她。为什么?是查到了什么?还是——要灭口?
      “嬷嬷,德妃娘娘召见奴婢,所为何事?”
      嬷嬷笑了笑。“姑娘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没得选。她跟着嬷嬷,走过长长的宫道,到了德妃的寝宫——永和宫。永和宫很大,比宫正司大十倍。院子里种满了花,牡丹、月季、海棠,开得正盛。廊下挂着鹦鹉笼子,鹦鹉在笼子里叫着“娘娘千岁、娘娘千岁”。
      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殿。正殿里布置得很雅致,紫檀木的家具,青瓷的花瓶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。殿最深处,是一张罗汉床,床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      德妃。
      谢知微第一次见到她。四十来岁,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净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她穿着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头面,耳朵上——戴着一只耳坠。银的,红宝石的。谢知微的耳坠。
      “奴婢谢知微,叩见德妃娘娘。”谢知微跪下来。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德妃的声音很温柔,像春天的风,“过来坐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起来,在绣墩上坐下。德妃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      “你就是谢知微?”她问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宫正司的验尸婢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德妃点点头。“本宫听说,你很能干。验尸验得好,破案也破得好。”
      “娘娘过奖。”
      德妃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温柔,很温暖,可谢知微看着,觉得冷。因为她见过这种笑容。在睿亲王脸上。一模一样的——温和,精准,恰到好处。
      “知微,”德妃叫她的名字,“本宫叫你来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娘娘请说。”
      德妃从耳朵上摘下那只耳坠,放在桌上。银的,红宝石的,在灯光里闪了一下。
      “这只耳坠,是你的吧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“是。”
      德妃点点头。“圣上把它给了本宫。本宫一直想还给你,可没找到机会。”
      她把耳坠推过来。谢知微看着那只耳坠,没有伸手去拿。
      “娘娘,”她说,“您叫奴婢来,不只是为了还耳坠吧?”
      德妃看着她,目光里的温和没变,可底下有别的什么——是审视,也是警告。
      “知微,”她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本宫喜欢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      “娘娘在说什么?”
      德妃笑了。“你在查谢家的案子。你查到了香料,查到了睿亲王,查到了——本宫。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“知微,”德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“本宫不怪你。你父亲的事,本宫也很难过。可你得明白——有些事,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      “娘娘,”谢知微说,“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,不能白死。”
      德妃看着她,目光变了。不再是温和的,而是冷的。和睿亲王一模一样的冷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      “知道。被冤杀的。”
      “被冤杀的?”德妃笑了,“你觉得他是被冤杀的?你觉得他是清官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德妃摇摇头。“你错了。你父亲不是清官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      “你父亲,”德妃看着她,“收了睿亲王的银子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      “不可能。”
      “可能。”德妃说,“你父亲查香料案的时候,睿亲王给他送了五千两银子。让他别查了。你父亲收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。“你撒谎。”
      “本宫没有撒谎。”德妃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父亲亲笔写的收据。你自己看。”
      谢知微拿起那封信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“收睿亲王银子五千两,香料案不再查。谢垣。”
      是父亲的笔迹。她认得。可——“这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假的?”德妃看着她,“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
      “因为我父亲不会收银子。”谢知微说,“他是清官。他宁死也不会收银子。”
      德妃笑了。“你父亲是清官?那你知不知道,你父亲查香料案之前,欠了多少银子?三千两。他借了高利贷,还不上。睿亲王帮他还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。父亲欠银子?她不知道。从来没听父亲说过。
      “你不信?”德妃说,“你去查。你父亲的旧档里,有借据。三千两,利滚利,到你父亲死的时候,已经欠了八千两。”
      谢知微坐在那里,手在发抖。父亲欠银子。父亲收了睿亲王的银子。父亲——她不信。可德妃说得那么肯定,那么自信,不像在撒谎。
      “娘娘,”她说,“就算我父亲收了银子,也不能说明他不是清官。他可能是被逼的。”
      “被逼的?”德妃笑了,“你父亲收了银子,就没再查了。香料案停了。太子死了。谢家被灭门了。如果你父亲没停,继续查下去,太子可能不会死。谢家可能不会被灭门。你父亲——是帮凶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帮凶。父亲是帮凶。不,不是。不是的。
      “你撒谎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在发抖,“你在撒谎。”
      德妃看着她,目光里的温和完全消失了。只剩下冷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她说,“本宫没有撒谎。你父亲不是清官。他是贪官。他收了银子,害死了太子,害了谢家。你查了这么久,查到的真相,就是这个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在那里,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“来人。”德妃说,“送谢姑娘回去。”
      嬷嬷走过来,扶着谢知微往外走。谢知微像木偶一样,被她拖着走。走到门口,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“知微,”她说,“那只耳坠,你忘了拿。”
      谢知微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      “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奴婢不要了。”
      她走了。走出永和宫,走在宫道上,阳光刺眼,可她觉得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父亲收了银子。父亲是帮凶。父亲害了谢家。不,不是。她不信。可那封信,是父亲的笔迹。她认得。认得清清楚楚。那是父亲的字。她从小看着父亲写字,看着父亲批卷宗,看着父亲写家书。那个“谢”字,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,像在笑。那封信上的“谢”字,最后一笔也往上翘。是父亲的字。真的是父亲的字。
      她走到宫正司门口,站住了。顾挽秋从里面出来,看见她,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知微?你怎么了?你的脸色好白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她,张了张嘴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她说,“我父亲——可能不是清官。”
      顾挽秋愣住了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我父亲,”谢知微的声音在发抖,“收了睿亲王的银子。”
      顾挽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扶着她的肩膀。
      “知微,”她说,“不管真相是什么,你都承受得住。因为你是谢垣的女儿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她,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的,是哭出声的。呜呜的,像小兽在叫。顾挽秋抱住她,拍着她的背。
      “哭吧,”她说,“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趴在顾挽秋肩膀上,哭了很久。
      十五、真相的代价
      哭了很久,谢知微才停下来。她擦了擦眼泪,从顾挽秋肩膀上抬起头。顾挽秋的肩膀湿了一大片,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谢知微说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顾挽秋说,“进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      两人进了值房。谢知微坐在桌前,顾挽秋给她倒了杯水。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,可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      “知微,”顾挽秋坐在她对面,“德妃跟你说了什么?”
      谢知微把德妃的话说了一遍。香料案,银子,借据,那封信。顾挽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知微,”她说,“你信吗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“我不知道。那封信,是我父亲的笔迹。我认得。”
      “可就算是真的,”顾挽秋说,“也不能说明你父亲是帮凶。他可能是被逼的。他可能收了银子,可没真的停。他不是查到最后一页了吗?他写了‘留待后人’。如果他真的停了,不会写那些。”
      谢知微抬起头,看着顾挽秋。她说得对。父亲写了“留待后人”。如果他真的收了银子就不查了,不会写那些。他写了,说明他还在查。他查到了最后,查到了真相。然后——谢家就没了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顾挽秋摇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觉得,德妃的话,不能全信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德妃有动机。”顾挽秋说,“她是香料案的参与者。她帮睿亲王下毒害死了太子。如果你继续查下去,查到她头上,她就完了。所以她要想办法让你停下来。怎么让你停?让你觉得你父亲是坏人。让你觉得你查的东西没意义。让你——自己停下来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。她说得对。德妃有动机。德妃想让她停下来。所以德妃编了一个故事——你父亲收了银子,你父亲是帮凶,你父亲害了谢家。让她觉得内疚,觉得羞愧,觉得——不配查下去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谢知微说,“你是说,德妃在撒谎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挽秋说,“可你得想清楚——那封信,是真的吗?你亲眼看见了,可你只看见了一眼。德妃就让你看了一眼。如果你多看几眼,会不会发现破绽?”
      谢知微愣住了。德妃只让她看了一眼。她刚拿起来,看了几行,德妃就开始说话。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,没来得及仔细看。如果她多看几眼——会不会发现那封信是假的?会不会发现笔迹是模仿的?会不会发现——德妃在骗她?
      “我得再看一次那封信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怎么看?”顾挽秋问,“德妃不会再给你看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。她说得对。德妃不会再给她看了。那封信,现在应该在德妃的抽屉里,锁着。她拿不到。除非——除非有人帮她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她问,“你在宫里这么多年,认识德妃宫里的人吗?”
      顾挽秋犹豫了一下。“认识一个。德妃身边的嬷嬷,是我同乡。”
      “能帮我吗?”
      顾挽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我试试。”
      十六、夜访永和宫
      当天晚上,顾挽秋去找了她的同乡——德妃身边的赵嬷嬷。谢知微在值房里等着,等着,等了很久。
      三更天了,顾挽秋还没回来。谢知微坐不住了,站起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那把匕首揣在袖子里,硌着手腕,微微的疼。她摸了摸耳朵——两只耳坠都在。摸了摸发髻——两根簪子都在。都在。可她一点都不安心。
      四更天了,有人敲门。笃笃笃,三下,很轻。她打开门,顾挽秋站在门外,脸色白得像纸。
      “拿到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和白天德妃给她看的那封一模一样。谢知微接过来,手在发抖。她展开信,借着灯光看。
      “收睿亲王银子五千两,香料案不再查。谢垣。”
      和白天看到的一样。父亲的笔迹。最后一笔往上翘。可这次,她看得更仔细。她看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然后她看见了。
      “谢”字的最后一笔,往上翘。可翘的角度不对。父亲写的“谢”字,最后一笔翘的角度很小,大概十五度。可这个“谢”字,最后一笔翘的角度很大,差不多三十度。还有“垣”字。父亲写“垣”,左边的“土”和右边的“亘”之间,总是留一点空隙。可这个“垣”字,左边和右边是连在一起的。
      还有——“银子”的“银”字。父亲写“银”,右边的“艮”最后一笔总是往下压。可这个“银”字,最后一笔是平的。
      这些差别很小,小到一般人看不出来。可她是谢垣的女儿。她看了父亲十几年的字。她知道父亲的每一个笔画,每一个习惯。这封信——是假的。
      “假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顾挽秋松了口气。“我就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同乡怎么说?”
      顾挽秋压低声音。“她说,这封信是三天前才出现的。德妃让人写的,模仿你父亲的笔迹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那封信。三天前。德妃查了她的档之后,让人写了这封假信。德妃在骗她。德妃想让她停下来。德妃怕她继续查。因为继续查下去,德妃就完了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顾挽秋摇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你小心些。德妃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顾挽秋走了。谢知微把那封信放在桌上,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假的。德妃在骗她。父亲没有收银子。父亲是清官。父亲是被冤枉的。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笑。笑着哭。父亲是清官。她没有白查。没有白活。没有白死。
      她把那封信凑近灯焰。火苗舔过纸面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。假的,烧了。纸卷曲起来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看着那些灰,心里很静。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      德妃在骗她。为什么?因为德妃怕了。怕她继续查下去。怕她查到真相。怕她——让所有人都知道,德妃是什么人。她不怕了。德妃越怕,她越要查。查到最后,查到一个结果。不管那个结果是什么。
      她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。她盯着那些格子,脑子里却在想着德妃的脸。那张温柔的、温暖的、和睿亲王一模一样的脸。她在笑。那笑容很温柔,很温暖,可底下是刀。和睿亲王一模一样的刀。
      谢知微不怕。因为她手里也有刀。不是匕首,是真相。真相是一把刀,比任何刀都锋利。
      十七、金殿再召
      第二天一早,谢知微刚到宫正司,就看见李德全站在门口。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不像是高兴,像是——同情。
      “谢姑娘,”他说,“圣上召见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第三次了。第三次召见。
      “李公公,”她问,“圣上这次找我做什么?”
      李德全摇摇头。“姑娘,奴才不知道。可奴才得告诉您——这次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     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。“这次,没有别人。只有圣上和您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没有别人。只有皇帝和她。上次有周慎和韩彰,她还能周旋。这次只有皇帝和她——她怎么周旋?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跟着李德全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几道门,前面就是乾元殿。和上次一样,金顶红墙,檐角翘起来,像一只展翅的鹰。门口站着两排侍卫,穿着银甲,手持长戟,一动不动。可这次,侍卫比上次多了一倍。两排变成四排,二十个人,像两堵墙。
      “姑娘请。”李德全说。
     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,走进乾元殿。
      殿里很暗。窗户被关上了,只有几盏灯在角落里亮着,昏黄的,像鬼火。龙案后面坐着皇帝萧衍,穿着明黄色的便袍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。他面前放着一堆卷宗,摞得高高的,像一座小山。
      “跪下。”皇帝说。
      谢知微跪下来。金砖冰凉,硌着膝盖,疼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低沉的,平淡的,听不出喜怒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      “奴婢不知。”
      “不知?”皇帝笑了,“你去刑部档案房的事,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皇帝说,“你擅自进入刑部档案房,窃取机密卷宗。这是死罪。你认不认?”
      谢知微跪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认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“认?”皇帝看着她,“你不辩解?”
      “不辩解。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确实去了刑部档案房。奴婢确实看了谢家的旧档。奴婢确实拿了里面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拿了什么?”
      “几页纸。”谢知微说,“谢垣写的,关于香料案的。”
      “纸呢?”
      “烧了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。
      “烧了?”
      “烧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烧?”
      “因为奴婢不想连累别人。”谢知微说,“那些纸,是沈愈帮奴婢找到的。如果被人发现,沈愈会死。奴婢不能让他死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殿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你知道那几页纸上写了什么吗?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写了什么?”
      “写了德妃帮睿亲王下香料订单,写了德妃让人把掺了乌头的香料送进东宫,写了太子是被德妃和睿亲王害死的。还写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还写了谢家被灭门,是陛下下的旨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      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,不是冷的,不是淡的,而是——苦的。很苦很苦的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你查了这么久,查到了真相。可你知道,朕为什么要下那道旨吗?”
      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因为,”皇帝说,“谢垣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德妃和睿亲王的事,如果传出去,皇室的脸面就没了。朕宁愿杀一百三十七个人,也不愿意让这个丑闻传出去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袖口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,是无辜的。”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皇帝说。
      “陛下知道,还是下了旨。”
      “朕下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      “因为,”他说,“朕是皇帝。皇帝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一个人,是为了天下。谢家一百三十七条命,和皇室的颜面,和天下的稳定——朕选了后者。”
      谢知微跪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一百三十七条命,就这么轻吗?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不轻。”他说,“朕欠他们的。可朕还不了。永远还不了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了。谢知微跪在地上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金砖上,砸出小小的水花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她,目光里有愧疚,有无奈,也有——怜悯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朕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审你。”
      “那是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,”皇帝说,“朕想让你知道真相。全部的真相。”
      十八、全部的真相
      皇帝从龙案后面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谢知微。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      “二十年前,”皇帝说,“朕刚登基。睿亲王是朕的弟弟,可他不甘心。他觉得他应该当皇帝。他母妃是太后最喜欢的妃子,他是太后养大的。他觉得朕不如他。”
      谢知微跪在地上,听着。
      “德妃是太后身边的宫女,和睿亲王一起长大的。他们感情很好。好得过了头。朕知道,可朕不在乎。一个女人而已。朕有那么多女人,不缺她一个。可朕没想到——她会帮睿亲王害太子。”
      皇帝转过身,看着谢知微。
      “太子是朕的长子,是朕最喜欢的儿子。他死的时候,才十五岁。朕很伤心。可朕不能查。因为查下去,就会查到德妃,查到睿亲王,查到太后的头上。太后是朕的母亲,朕不能让她伤心。所以朕停了。朕让刑部随便找了个替罪羊——你父亲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。
      “你父亲查到了真相,可他不能说。因为他知道,说了就是死。可他还是写了,留给了你。你父亲是个好官。是朕对不起他。”
      皇帝走回龙案后面,坐下来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朕今天告诉你这些,不是因为朕良心发现了。是因为——朕快死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愣住了。
      “陛下?”
      “朕得了病。”皇帝说,“太医说,最多还有半年。朕得在死之前,把这些事处理好。睿亲王,德妃,太子的事,谢家的事。都得处理好。”
      他看着谢知微,目光里有奇怪的东西——是托付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朕知道你在查。朕知道你很聪明,很有能力。朕想让你帮朕做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帮朕查。”皇帝说,“查睿亲王。查他的死士,查他的兵器,查他的——谋反计划。朕知道他在准备谋反。朕有证据,可不够。朕需要更多的证据。等朕死了,他会动手。朕不能让这个江山,落在他手里。”
      谢知微跪在那里,看着皇帝。他在求她。皇帝在求一个宫女。求她帮他查睿亲王。求她帮他把江山留给萧无咎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验尸婢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。”皇帝说,“你是谢垣的女儿。你有他的脑子,有他的能力。你能做到。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有一个条件。”
      “什么条件?”
      “给谢家平反。”谢知微说,“让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,清清白白地死。让他们不是罪臣,是忠臣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答应你。等睿亲王的事查清了,朕给谢家平反。”
      谢知微叩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      皇帝挥了挥手。“下去吧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起来,膝盖疼得发软,可她没倒。她稳住身子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“谢知微。”
      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      “小心德妃。”皇帝说,“她比睿亲王更危险。”
      谢知微推门出去。
      十九、尾声
      走出乾元殿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朱红色的,在阳光里像着了火。
      她活着。又活了一次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。父亲是清官,谢家是被冤枉的,皇帝是下令的人。可皇帝不是坏人,他是个快死的人,是个愧疚的人,是个想把江山留给儿子的人。他求她帮忙。皇帝求她。她答应了。不是因为忠诚,是因为——她也想查清睿亲王。也想让谢家平反。也想让一百三十七口人,清清白白地死。
      她摸了摸耳朵。两只耳坠都在。摸了摸发髻。两根簪子都在。都在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。
      远处,一个人站在宫道上。穿着玄色锦袍,腰束金带,眉眼冷峻。萧无咎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她走过去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知微,”他看着她,“我父皇跟你说了什么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“说了真相。全部的真相。”
     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苦。
      “那你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母妃是坏人。睿亲王是坏人。我父皇是坏人。所有人都是坏人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你不是。”
      萧无咎愣住了。
      “殿下,”她说,“你不是坏人。”
      萧无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,不是苦的,不是冷的,而是——温暖的。
      “知微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谢知微摇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谢你自己吧。”
      她转身,走了。走在宫道上,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可她觉得冷。因为皇帝说——“小心德妃。她比睿亲王更危险。”德妃在骗她,在利用她,在——想杀她。她知道。可她不怕。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。因为她是谢知微。因为——她还要继续查下去。查到最后,查到一个结果。不管那个结果是什么。
      她加快脚步,往宫正司走。走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前面站着一个人。穿着灰色僧袍,手里拿着念珠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睿亲王。
      “姑娘,”他说,“听说你今天又去见圣上了?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王爷。”
      睿亲王走近几步,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      “姑娘,”他说,“本王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      “王爷请说。”
      睿亲王笑了。那笑容,精准极了。精准得让人发冷。
      “姑娘,”他说,“小心些。这宫里,到处都是眼睛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人在看着,在听着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王爷是在威胁奴婢?”
      “不是威胁。”睿亲王摇摇头,“是提醒。姑娘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——这世上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      “王爷,”她说,“奴婢是谢垣的女儿。谢家的人,不怕死。”
      睿亲王的目光变了一下。那变化很细微,可谢知微看见了——是杀意。一闪而过的杀意。然后他笑了,还是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。
      “姑娘说笑了。”他说,“本王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      他转身,走了。谢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摸了摸耳朵——两只耳坠都在。摸了摸发髻——两根簪子都在。都在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宫正司走。
      身后,乾元殿的钟声响了。咚,咚,咚,三下。沉闷的,悠远的,像丧钟。她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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