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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孤臣对 ...

  •   一、残夜惊魂
      谢知微是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的。
      她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冷汗淋漓,里衣湿透了,贴在背上,冰凉冰凉的。梦里,她跪在金殿上,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,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肉。她想说话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想站起来,可膝盖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皇帝看着她,笑了,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——“谢垣的女儿,你可知罪?”
      然后她醒了。
      她坐在床上,手捂着胸口,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。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。她盯着那些格子,看了很久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三天了。自从上次从乾元殿出来,已经三天了。这三天里,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跪在金殿上,每天晚上都听见皇帝说——“你可知罪?”
      她摸了摸耳朵。两只耳坠都在。她又摸了摸发髻。两根簪子都在。都回来了。可她一点都不安心。因为这些东西随时会再丢,因为她的命随时会再被人捏在手里。皇帝说“别再查了”,可他自己在查。查她的底细,查谢家的旧档,查她知道了多少。沈愈说,翰林院收到了密旨。密旨的内容,是查她。查她的身份,查她的来历,查她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。她在等。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。她知道它会落下来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      她躺下来,闭上眼。睡不着。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如果皇帝再召见她,她该怎么办?如果皇帝问她谢家的事,她该怎么答?如果皇帝要杀她,她该怎么活?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皮的,硌着脸,微微的疼。那点疼,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。活着。顾挽秋说,不管查到什么,活着。她会活着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     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。天快亮了。
      二、晨起惊变
      卯时正,谢知微到了宫正司。
      顾挽秋已经在了,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堆卷宗。她抬起头,看了谢知微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——“又没睡?”
      “睡了。”
      “睡了还能有这么大的黑眼圈?”顾挽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,推过来,“吃点东西。你一整天没吃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打开纸包,是两块桂花糕,还温着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的,软软的,在嘴里化开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顾挽秋没抬头,继续写着什么——“谢什么。吃你的。”
      谢知微低头吃第二块。吃了一半,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急,很重,像有人在跑。她和顾挽秋同时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      门被推开了,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的,脸涨得通红——“谢、谢知微!圣上召见!”
      谢知微手里的桂花糕掉在桌上。
      顾挽秋站起来,脸色白得像纸——“什么?”
      “圣上召见!”小太监说,“即刻入宫!乾元殿!”
      谢知微坐在那里,一动没动。来了。那把悬在头顶的刀,落下来了。三天。只给了她三天的时间。
      “知微!”顾挽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      谢知微站起来,把掉在桌上的桂花糕捡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甜的。最后一口甜的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顾挽秋拉住她的袖子,手在发抖——“知微,小心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她。顾挽秋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抖,可她没哭。这冷面冷心的女人,也会害怕。
      “顾大人,”谢知微说,“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      “你回得来。”顾挽秋打断她,“你一定回得来。”
      谢知微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她转身,跟着小太监走了。
      走出宫正司,外面阳光刺眼。她眯着眼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没有云,什么都没有。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小太监往前走。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几道门,前面就是乾元殿。殿很大,金顶红墙,檐角翘起来,像一只展翅的鹰。门口站着两排侍卫,穿着银甲,手持长戟,一动不动。和上次一样。可这次不一样。上次她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,这次她知道——皇帝要审她。审她的身份,审她的来历,审她查到了什么。审完,杀,或者不杀。
      “姑娘请稍候。”小太监说,转身进了殿。
      谢知微站在门口,等着。风从殿门里吹出来,带着龙涎香的味道,浓烈的,甜腻的,熏得人头晕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,袖口有一块墨渍,是昨天写验状时沾上的。鞋上沾着泥,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。和上次一样。她伸手摸了摸耳朵——两只耳坠都在。摸了摸发髻——两根簪子都在。都在。她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“姑娘,进来吧。”
      谢知微抬起头,迈过门槛,走进乾元殿。
      三、金殿重临
      乾元殿还是那么大,那么高,那么冷。
      四根金漆柱子,每一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地上铺着金砖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殿最深处,是一张巨大的龙案,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皇帝萧衍。
      和上次一样。可这次不一样——这次,殿里多了两个人。左边站着一个穿紫色官服的人,五十来岁,方脸,留着短须,手里拿着一块笏板。右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人,四十来岁,瘦长脸,眼睛很小,眯成一条缝。
      谢知微跪下来,额头触地,冰凉的金砖硌着额头,微微的疼。
      “奴婢谢知微,叩见陛下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起来,垂着眼,不敢看皇帝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皇帝开口,“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?”
      “奴婢不知。”
      “不知?”皇帝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你上次说,你是谢垣的女儿。朕让你回去了。可朕回去想了想——一个罪臣的女儿,隐瞒身份混在宫里,这是死罪。朕就这么放你回去,是不是太轻了?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“所以,”皇帝靠在椅背上,“朕今天叫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来,一起审审你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。刑部尚书。大理寺卿。一个管刑律,一个管复核。皇帝叫他们来,不是审问,是会审。审完,定罪,杀头,名正言顺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左边那个紫官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本官刑部尚书周慎。问你几句话,你要如实回答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你是谢垣的女儿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谢垣是罪臣,他的家人应该流放。你混在宫里,隐瞒身份,可知罪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“周大人,奴婢有话要说。”
      周慎看了皇帝一眼。皇帝微微点头。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谢垣是罪臣,”谢知微抬起头,“可谢垣的案子,是冤案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“冤案?”右边那个红官开口了,声音尖细,像指甲划过瓷器,“谢垣私通外敌,证据确凿。你说冤案,有证据吗?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您是——”
      “大理寺卿韩彰。”
      “韩大人,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没有证据。可奴婢知道,谢家被灭门那天,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。而那天,睿亲王正好在镇国公府做客。”
      殿里又安静了。
      皇帝看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。
      “你在查睿亲王?”他问。
      “奴婢在查真相。”
      “真相?”皇帝笑了,“你觉得睿亲王是害你父亲的人?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朕再问你一遍。你可知罪?”
      谢知微跪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无罪。”
      四、报失记录
     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      周慎和韩彰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谢知微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探究,也有——别的东西。
      “无罪?”皇帝说,“你是罪臣之女,隐瞒身份混在宫里,这是第一条罪。你擅自进入睿亲王府的密道,窥探亲王隐私,这是第二条罪。你在金殿上对朕出言不逊,这是第三条罪。三条罪,每一条都够杀你的头。你说你无罪?”
      谢知微跪在那里,手在发抖,可她的声音很稳。
      “陛下,奴婢有话要说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第一条罪,隐瞒身份。”谢知微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双手举过头顶,“这是奴婢入宫时的报失记录。上面写着,奴婢是永平三年入宫的,入宫时身上带有两根簪子、一对耳坠,还有——一块玉佩。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‘谢’字。奴婢当时就报了,说是家传之物。宫正司有记录,内宫局也有备案。奴婢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姓谢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极了。皇帝示意李德全把那张纸拿上来。李德全走过来,从谢知微手里接过那张纸,转身递给皇帝。皇帝接过来,看了看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,上面写满了字,盖着宫正司和内宫局的印章。是永平三年的记录。
      皇帝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放下,看着谢知微。
      “你入宫的时候就报了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可你的户籍上写的是‘孤女,无籍贯’。”
      “那是内宫局的事。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报了,他们怎么写,奴婢管不了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。他看了看周慎。周慎走上前,接过那张纸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递还给皇帝。
      “陛下,”他说,“这确实是永平三年的记录。宫正司的印章,内宫局的印章,都对。日期也对。”
      皇帝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看着谢知微。
      “第一条罪,算你过了。”他说,“可第二条罪呢?你擅自进入睿亲王的密道,窥探亲王隐私——这你认不认?”
     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不认。”
      “不认?”皇帝的眼睛眯起来,“你的耳坠掉在密道里,证据确凿,你不认?”
      “陛下,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的耳坠确实掉在密道里。可奴婢不是‘擅自进入’。奴婢是——被人带进去的。”
      殿里又安静了。皇帝看着她,目光变得锐利。
      “被人带进去的?谁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她在赌。赌皇帝不知道密道里发生了什么,赌睿亲王没告诉他全部真相,赌——她能在刀锋上走出一条路来。
      “奴婢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她说,“可那天,奴婢在竹林里迷了路,有一个人从后面捂住了奴婢的嘴,把奴婢拖进了那个废弃的佛堂,推进了地窖里。奴婢在密道里挣扎的时候,耳坠掉了。后来有人来了,那个人才跑了。奴婢趁机逃了出来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      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有人把你拖进去的?”他问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报官?”
      谢知微抬起头,对上皇帝的眼睛。
      “陛下,奴婢是一个宫女。在王府里被人拖进密道,报官——报给谁?睿亲王自己吗?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。
      周慎和韩彰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      “所以,”皇帝说,“你是说,睿亲王府的密道里,有人把你拖进去,想害你?”
      “奴婢不知道那个人想做什么。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只知道,奴婢是被人拖进去的,不是自己进去的。”
      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      “第三条罪呢?”他说,“你在金殿上对朕出言不逊——这你认不认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不认。”
      “不认?”皇帝笑了,“你说‘谢家是被冤枉的’,你说‘睿亲王可能是凶手’。这不是出言不逊,是什么?”
      “陛下,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说的,是实话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“实话?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有什么证据说谢家是被冤枉的?”
      谢知微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没有证据。可奴婢想问陛下一句话。”
      周慎和韩彰的脸色变了。一个宫女,敢问皇帝话?这是大不敬。
      可皇帝没生气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好奇。
      “问。”
      “陛下,”谢知微说,“如果谢家不是被冤枉的,如果谢垣真的私通外敌——那陛下为什么要查谢家的旧档?”
      殿里安静极了。皇帝的眼睛眯起来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朕在查谢家的旧档?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她不能说出沈愈。说了,沈愈会死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不知道。奴婢猜的。”
      “猜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谢知微说,“上次金殿上,陛下问奴婢谢家的事,问得很细。陛下如果觉得谢家的事已经结了,不会问这么细。陛下问得细,说明陛下也在怀疑——谢家的案子,可能有问题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,不是冷的,不是淡的,而是——真实的。带着一丝欣赏。
      “谢垣的女儿,”他说,“果然不简单。”
      五、周慎的试探
      周慎走上前一步,看着谢知微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你说你是被人拖进密道的。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      谢知微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      “回周大人,那个人从后面捂住了奴婢的嘴,奴婢没看见他的脸。”
      “没看见?”
      “没看见。可奴婢记得他的手。”
      “手?”
      “是。”谢知微说,“那个人的手很大,很粗糙,虎口有老茧。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”
      周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      “虎口有老茧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还有呢?”
      “还有,”谢知微说,“那个人的呼吸很稳。捂着奴婢的嘴跑了那么远的路,呼吸一点都不乱。是练家子。”
      周慎看了皇帝一眼。皇帝微微点头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周慎说,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你自己说的。有证据吗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周大人,”她说,“奴婢的耳坠掉在密道里,就是证据。如果奴婢是自己进去的,为什么要掉耳坠?如果奴婢是去窥探秘密的,为什么要戴这么显眼的东西?”
      周慎没说话。
      “还有,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的耳坠上刻着字。一个刻着‘沈’字,一个刻着‘谢’字。如果奴婢是去窥探秘密的,为什么要戴刻着自己姓氏的东西?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      殿里安静了。皇帝拿起桌上那只耳坠——上次留在乾元殿的那只——看了看扣环内侧。很小的字,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      “你说得对,”皇帝说,“如果你是自己进去的,不会戴这种东西。除非——你蠢。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皇帝把耳坠放下,看着她。
      “可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你的耳坠,是在密道里找到的。你说你是被人拖进去的,可你的耳坠为什么会掉在密道深处?如果只是被人拖进去,在入口处挣扎,耳坠应该掉在入口附近。可你的耳坠,是在密道最深处找到的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。她知道耳坠掉在哪里。在铁门前。在通道的最深处。可她不能承认。承认了,就证明她走到了最深处,证明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不知道耳坠掉在哪里。奴婢只知道,那个人把奴婢拖进去,拖了很久。奴婢一直在挣扎,耳坠可能是那个时候掉的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目光锐利。
      “拖了很久?拖到了哪里?”
      “奴婢不知道。”谢知微说,“里面很黑,奴婢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      “什么都看不见?”
      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你在撒谎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      六、刀锋上的舞蹈
      “陛下,”谢知微的声音很稳,“奴婢没有撒谎。”
      “没有?”皇帝拿起桌上那张报失记录,看了看,“你说你入宫的时候就报了姓谢。可你入宫的时候,用的是‘知薇’这个名字。‘薇’是草字头的薇,不是‘微’。你改了名字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查了。他什么都查了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确实改了名字。可奴婢改名字,不是因为想隐瞒身份。是因为——‘微’这个字,是奴婢的小名。奴婢的母亲叫奴婢‘小微’。入宫的时候,奴婢想用这个字,就改了。”
      “小微?”皇帝看着她,“你母亲叫你小微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你母亲,”他说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      谢知微愣住了。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
      “回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的母亲是个好人。她很温柔,很善良,从来不发脾气。她教奴婢读书识字,教奴婢做人。”
      “她教你做人?”皇帝看着她,“她教你什么了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她教奴婢,”她说,“做人要正直,要善良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      殿里安静极了。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有奇怪的东西——是怀念?还是——愧疚?
      “你母亲,”他说,“确实是个好人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。皇帝认识她母亲。方嬷嬷说的——母亲进宫那天,见的是皇上。是真的。
      “陛下认识奴婢的母亲?”她问。
      皇帝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想再问,可她知道不能。这里是金殿,是审问,不是聊天。再问下去,就是僭越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冷峻,“你说你是被人拖进密道的。可朕问你——那个人把你拖进去,为什么不杀你?把你推进密道,关上盖子,你就死在里面了。为什么不杀你?”
      谢知微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因为有人来了。”
      “有人来了?谁?”
      “奴婢不知道。”谢知微说,“奴婢只听见有人在喊‘有人吗’,然后那个人就跑了。”
      “有人喊‘有人吗’?”皇帝看着她,“在王府的密道附近,有人喊‘有人吗’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你觉得是谁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觉得,可能是王府的人。听见了动静,过来看看。”
      皇帝笑了。那笑容很冷。
      “王府的人,在自己的王府里,听见了动静,喊‘有人吗’?他们不应该直接过来看吗?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这个理由确实站不住脚。可她不能说实话——那个“有人吗”,是她自己喊的。在密道里,她喊了一声“有人吗”,希望有人来救她。可没人来。没人来救她。她自己爬出来的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不知道。奴婢只知道,那个人听见有人来了,就跑了。奴婢趁那个机会,爬了出来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殿里安静极了。周慎和韩彰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谢知微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。
      过了很久,皇帝睁开眼。
      “谢知微,”他说,“你说的这些,朕会查。如果查出来你在撒谎——”
      他没说完。可谢知微懂了。如果查出来她在撒谎,死。
      “陛下,”她说,“奴婢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      “下去吧。”他说。
      谢知微愣住了。下去?就这么让她走了?
      “陛下?”她问。
      “朕说,下去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不耐烦,“怎么,还想留下来用膳?”
      谢知微叩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,膝盖疼得发软,差点摔倒。她稳住身子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“谢知微。”
      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      “你的耳坠,”皇帝说,“朕会让人还给你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“谢陛下。”
      她推门出去。
      七、殿外的风
      走出乾元殿,谢知微站在台阶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朱红色的,在阳光里像着了火。手心里全是汗,后背也湿透了。膝盖疼得发抖,腿软得像面条。
      她扶着栏杆,站了很久。
      “姑娘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      她转头,看见李德全站在台阶下面,脸上带着笑。
      “姑娘,您真是命大。”他说,“两次进乾元殿,两次活着出来。这宫里,您是头一个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他。“李公公,圣上今天——为什么不杀我?”
      李德全笑了笑。“姑娘,圣上的心思,奴才不敢猜。可奴才觉得——圣上不想杀您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李德全摇摇头。“奴才不知道。姑娘,您回去好好歇着吧。别的事,别管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乾元殿的院子,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活着。她还活着。又活了一次。
      她摸了摸耳朵。两只耳坠都在。摸了摸发髻。两根簪子都在。都在。她加快脚步,往宫正司走。走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      前面站着一个人。顾挽秋。她站在路中间,脸色白得像纸,看见谢知微,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      “知微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谢知微说。
      顾挽秋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确认她没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
      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她问。
      “走出来的。”
      顾挽秋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“圣上问你什么了?”
      “问谢家的事。问密道的事。问耳坠的事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答的?”
     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“实话实说。”
      顾挽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谢知微看见了——那是释然。
      “走吧,”顾挽秋说,“回去歇着。”
     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谢知微忽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
      八、值房的秘密
      回到值房,谢知微关上门,靠着门板坐在地上。膝盖疼得厉害,她卷起裤腿看了看——两块青紫,肿得老高。跪太久了。她从盆架上扯下一条帕子,蘸了凉水,敷在膝盖上。凉丝丝的,疼得轻了些。
      她靠着门板,闭着眼,想着今天的事。皇帝说“你说的这些,朕会查”。查什么?查她是不是被人拖进密道的?还是查——密道里到底有什么?如果皇帝去查密道,会发现什么?会发现死士吗?会发现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吗?会发现——睿亲王的秘密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天她又活了下来。靠的不是运气,是准备。
      那张报失记录,是她三天前从内宫局借出来的。她知道皇帝会查她的身份,知道皇帝会问她为什么隐瞒。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。报失记录上写着“谢”字,证明她从来没隐瞒过。可那是假的吗?是真的。报失记录是真的。她入宫的时候,确实报了一块刻着“谢”字的玉佩。那块玉佩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入宫的时候,被内宫局收走了。她报了,可内宫局的人没当回事,随便写了个“孤女,无籍贯”。她当时不敢争,争了就是死。现在,那张报失记录救了她一命。
      可皇帝说——“你在撒谎。”他说对了。她确实在撒谎。不是被人拖进去的,是自己进去的。耳坠不是在挣扎的时候掉的,是她趴在铁门前往里看的时候掉的。她看见了那些死士,看见了那些不会说话的人,看见了睿亲王的秘密。可她不能说实话。说了,就是死。不是皇帝杀她,是睿亲王杀她。所以她编了一个故事——被人拖进去的,有人来了,跑了,她爬出来了。这个故事有漏洞,她知道。可她没办法。她只能赌。赌皇帝不会深究,赌睿亲王不敢让皇帝深究,赌——她能在刀锋上走出一条路来。
      她睁开眼,看着房梁。蜘蛛还在,网也还在。她盯着那张网,看了很久。蜘蛛在网上爬着,慢悠悠的,一圈一圈。它织了一张网,等着飞虫撞上来。她也在织一张网。用报失记录,用耳坠,用簪子,用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。她在织一张网,等着睿亲王撞上来。可她知道,那张网还不够大,不够结实。她需要更多的东西——更多的证据,更多的把柄,更多的——筹码。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拿出纸笔,开始写。把今天的事,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。皇帝的问题,她的回答,周慎的试探,韩彰的眼神。写完之后,她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最下面写了四个字——
      他们在查。
      皇帝在查她。周慎在查她。韩彰在查她。睿亲王也在查她。所有人都在查她。可她也需要查他们——查皇帝为什么认识她母亲,查周慎和睿亲王有没有关系,查韩彰是不是睿亲王的人。她需要知道,谁是敌人,谁是朋友。在这宫里,没有朋友,只有敌人和不是敌人的人。
      她把那张纸烧掉,看着火苗舔过纸面,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      九、沈愈的消息
      傍晚,谢知微去了翰林院。她得找沈愈,问他皇帝查谢家旧档的事查得怎么样了。翰林院在皇宫的东边,一排灰砖房子,不大,可很整齐。门口种着两棵槐树,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边天。
      谢知微站在门口,正要进去,沈愈从里面出来了。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      “知微姑娘,你怎么来了?”
      “沈大人,我有事问你。”
      沈愈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“这里不方便。跟我来。”
      他带着谢知微走到翰林院后面的一片竹林里。竹林不大,可很密,外面看不见里面。
      “今天圣上又召见你了?”沈愈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怎么样?”
      “活着出来了。”
      沈愈松了口气。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“沈大人,”谢知微压低声音,“上次你说,翰林院收到了密旨,查谢家的旧档。查得怎么样了?”
      沈愈犹豫了一下。“查到了几份。”
      “什么内容?”
      “你父亲最后查的那个案子——东宫香料案。”沈愈说,“你父亲查到那批香料是从南边来的,从镇国公府的封地来的。他还查到,那批香料里掺了乌头。乌头有毒,过量会死人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。“还有呢?”
      “还有,”沈愈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父亲查到,那批香料的订单,是宫里下的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      “宫里下的?谁下的?”
      沈愈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“折子上写着——德妃。”
     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。德妃。萧无咎的母亲。贵妃。那个戴着她的耳坠的女人。那个说“离我远点”的女人。
      “德妃?”她问,“她为什么要下香料订单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沈愈说,“折子只写到这里,后面没了。你父亲查到这儿,谢家就出事了。”
      谢知微站在竹林里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德妃。香料。乌头。太子。谢家。这些事之间,有什么关系?德妃为什么要下香料订单?她不知道。可她得查。
      “沈大人,”她说,“那些折子现在在哪儿?”
      “在刑部。”沈愈说,“圣上让人调去刑部了。”
      刑部。周慎的地方。周慎是刑部尚书。他是谁的人?皇帝的人?睿亲王的人?还是——德妃的人?
      “沈大人,”谢知微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      沈愈看着她,目光里有关切。“知微姑娘,你小心些。这些事,查到最后,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谢知微说,“可我得查。”
      沈愈叹了口气。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     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谢知微。是一把钥匙,铜的,很小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“刑部档案房的钥匙。”沈愈说,“我托人配的。谢家的旧档在刑部,你去查。”
      谢知微看着那把钥匙,没有伸手去接。
      “沈大人,你——”
      “别说了。”沈愈把钥匙塞进她手里,“我帮你,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父亲。他想查清真相,没查成。我替他查。”
      谢知微握着那把钥匙,铜的,很凉,很轻。可她知道,这把钥匙很重。重得像一座山。
      “沈大人,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      沈愈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      “知微姑娘,”他没回头,“今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在金殿上的表现,很出色。”
      谢知微没说话。
      “可你得记住,”沈愈说,“这宫里,不是靠聪明就能活下来的。你还得有人。可你——没有人。”
      他走了。
      谢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。他说得对。她没有人。萧无咎不是她的人,是拿她当棋子的人。顾挽秋不是她的人,是和她利益绑定的人。沈愈也不是她的人,是和她有共同目标的人。她没有自己人。一个都没有。可她不在乎了。因为棋子,也有棋子的用处。
      十、夜探刑部
      三更天了。
      谢知微站在刑部档案房的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。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,在风里晃着,像鬼火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钥匙插进锁孔里,轻轻一转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      她推开门,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。
      档案房里很暗,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丝月光。她摸出火折子,吹亮,借着微光看了看。屋子里摆满了架子,架子上堆满了卷宗,整整齐齐的,每一摞都贴着标签。她找到“谢家”的标签,走过去,翻看那些卷宗。
      有谢家的户籍,有谢家的家产清单,有谢家被抄家时的记录。她翻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——谢垣最后查的那个案子。东宫香料案。
      她打开卷宗,借着火折子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那批香料是从南边来的,从镇国公府的封地来的。那批香料里掺了乌头。那批香料的订单,是宫里下的。下单的人——德妃。和沈愈说的一样。可后面还有一页。
      她翻过去,看见了。
      德妃下订单,是为了——睿亲王。睿亲王要办荷花宴,需要大量的香料。德妃帮他下的订单。荷花宴。又是荷花宴。赵太妃说的荷花宴。太子吃了荷花糕,中了毒。可太子没在睿亲王府吃东西。他吃的东西,是东宫自己带的。那毒是怎么中的?她继续看。
      下一页,没了。被撕掉了。只留下几根纸茬,参差不齐的,像牙齿。
      谢知微盯着那几根纸茬,看了很久。谁撕的?睿亲王?德妃?还是——皇帝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了——谢家的案子,不是睿亲王一个人做的。还有德妃。还有——皇帝。皇帝说“朕欠你的”,他欠的,不是一条命,是一百三十七条命。他是下棋的人,谢家是棋子,睿亲王也是棋子。所有人都是棋子。
      她把卷宗放回去,吹灭火折子,走出档案房。外面的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,像下了霜。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,一动没动。
      十一、尾声
      谢知微回到值房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      她坐在桌前,点起灯,把今晚看到的事写在纸上。德妃下的订单,为了睿亲王的荷花宴,太子中了毒,谢家被灭门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像一条链子。可链子中间,缺了几环。为什么德妃要帮睿亲王下订单?她和睿亲王是什么关系?太子中的毒,是在东宫中的,不是在荷花宴上中的。那毒是怎么中的?谁下的?谢家查到这些,就被灭门了。是谁下的灭门令?是皇帝?还是——睿亲王?
      她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最下面写了三个字——
      德妃。
      德妃是关键。她是萧无咎的母亲,是皇帝的女人,是睿亲王的帮凶。她戴着谢知微的耳坠,她说“离我远点”。她知道很多事。可她不会说。因为说了,她会死。谢知微得找到一种方法,让她开口。可她只是一个验尸婢,怎么让一个妃子开口?她不知道。可她得想办法。必须想办法。
      她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。她盯着那些格子,脑子里却在想着德妃的脸。她没见过德妃。只听说过——她很美,很温柔,很善良。可温柔善良的人,会下毒害太子吗?会帮睿亲王害谢家吗?她不知道。可她得见德妃一面。见一面,看看她的眼睛,听听她的声音,也许就能找到答案。
      她闭上眼。耳鸣声又响了。嗡嗡嗡,嗡嗡嗡,像无数只蜜蜂在飞。可这一次,她不怕了。因为她在织一张网。一张很大很大的网。等网织好了,那些蜜蜂,一只都跑不掉。
      窗外,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,落在她脸上,冷冷的,像刀锋。她睁开眼,坐起来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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