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引力开端 宁一安在观 ...

  •   空间站的餐厅在环形主体的第三层,四面都是落地窗。白天的时候能看到窗外的小行星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。晚上的时候,窗外的星空安静得像一幅画,偶尔有巡逻船的光点慢慢飘过。

      知夏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      他今天起晚了。昨晚在生态舱待得太久,回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。蓝花楹的新叶展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,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。走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叶片在夜灯下微微泛着银光,像在呼吸。

      “这里有人吗?”

      知夏抬头,看见谷雨端着餐盘站在对面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      谷雨坐下来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知夏问。

      “炽莎姐和金允儿姐今天早上又在通讯频道里吵了一架。”谷雨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蔬菜沙拉,表情像吃了苦瓜,“47号矿区的运输排期问题。炽莎姐说火星巡逻队要先走,金允儿姐说金星航线的货船已经等了三天了。我夹在中间,两边都要哄。”

      “哄好了吗?”

      “炽莎姐那边好哄,给她带份辣子鸡就行。金允儿姐那边……”谷雨戳沙拉的动作顿了顿,“她说不要甜点,要炽莎姐亲自去跟她谈。”

      知夏忍不住笑了。

      “你还笑!”谷雨哀嚎一声,“我一个小行星带的矿业联络员,为什么要管两个Alpha的感情问题啊!”

      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跟她们俩都说得上话的人。”知夏说。

      谷雨沉默了一会儿,把叉子放下,表情认真起来:“知夏哥,你说她们俩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    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”谷雨比划了一下,“明明互相在意,为什么每次都要吵架?”

      知夏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她们都是Alpha吧。”

      “Alpha就不能好好说话吗?”

      “不是不能,是不太会。”知夏喝了一口汤,“Alpha的思维方式是‘我要保护你’,但表达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‘你不对’、‘你听我的’、‘你这样不行’。炽莎和金允儿都是很强的人,谁都不愿意先低头。所以她们只能用吵架来代替关心。”

      谷雨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那怎么才能让她们不吵?”

      “等哪天有人先承认‘我在意你’就行了。”

      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  知夏笑了笑:“不会太久的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餐厅的另一端,宁一安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白毫银针。

      他昨晚没睡好。

      值完夜班回到宿舍已经六点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谢星澜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就两个字。但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早上。

      他写诗写了十几年,收到过很多评价。有人说“太冷了”,有人说“看不懂”,有人说“写得真好但不知道在写什么”。从来没有人用“挺好的”三个字评价过他的诗。

      不是敷衍的“好”,不是客气的“不错”,是“挺好的”。

      像在说:我读懂了,我觉得可以,但我不会说太多。

      这很谢星澜。

      宁一安把凉掉的茶推到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诗稿。翻开第一页,是他昨晚写的那行字:

      “他在冰层下藏了一颗糖。”

     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

      “他不知道,糖纸被我捡走了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,他盯着这两行字,耳朵又开始发热。

      “宁一安?”

      他吓了一跳,差点把诗稿掉在地上。抬头一看,谷雨端着餐盘站在旁边。

      “你脸色好差。”谷雨说,“昨晚又没睡?”

      “睡了。”

      “睡了几小时?”

      宁一安没回答。

      谷雨叹了口气,在他对面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能量饼干递过去:“吃吗?”

      “不饿。”

      “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就是很饿。”谷雨把饼干塞到他手里,“吃。”

      宁一安看了她一眼,默默拆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
      谷雨托着下巴看他,忽然说:“谢星澜今天又来了。”

      宁一安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在通讯频道看到的,他申请了今天的观测舱使用权限。”谷雨的嘴角微微翘起来,“你说他一个外太阳系的气象观测员,怎么三天两头往空间站跑?”

      “工作需要。”

      “工作需要三个月跑八趟?”

      宁一安不说话了。

      谷雨也不追问,只是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自己的果汁。她是空间站里消息最灵通的人,谁什么时候来了、什么时候走了、申请了什么权限,她都知道。但她最大的优点是从不多嘴。

      “饼干好吃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太甜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吃?”

      宁一安没有回答,又咬了一口。

      ---

      下午两点,空间站的通讯塔发出了今天的第三次警报。

      弈柠站在主控台前,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,灰黑色的短发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打扰的专注。

      通讯塔是空间站最安静的地方。不是没人说话——是每个人都习惯了压低声音。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知道,弈柠不喜欢噪音。他可以容忍机器的嗡鸣声,可以容忍信号干扰的电流声,但无法容忍人类毫无意义的闲聊。

      “47号通道的信号衰减了百分之三。”旁边的技术员小声报告。

      “看过了。”弈柠头也没抬,“是三号中继器的老化问题。通知谷雨,让她下次去小行星带的时候带个新的换上去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技术员转身要走,又被弈柠叫住。

      “等一下。三号中继器的型号是M-7还是M-8?”

      “M-7。”

      “不对,去年升级过了,应该是M-8。让谷雨确认一下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技术员走了。弈柠在主控台前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坚果,倒了几颗在手心里,慢慢吃着。

      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。通讯系统稳定运行,没有紧急情况,没有信号干扰,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,吃几颗坚果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发呆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这个时间会来通讯塔的只有一个人。

      “又没睡午觉?”顾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,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磁性。

      “不困。”

      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
      弈柠没回答。

      顾崇渊走到他旁边,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的体格太大了,坐在通讯塔狭窄的椅子上显得有点滑稽,膝盖顶着前面的控制台,肩膀几乎占满了整条过道。

      “吃了吗?”顾崇渊问。

      “吃了。”

      “吃什么了?”

      “饼干。”

      “饼干不算饭。”顾崇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,放在弈柠面前,“中午餐厅做了红烧排骨,我帮你打了一份。”

      弈柠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打开保温盒。

      排骨还是温的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说:“太咸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下次让他们少放盐。”

      “不用,就这样就行。”

      顾崇渊笑了笑。他的笑容在通讯塔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
      弈柠把排骨吃完了,把保温盒推回去,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屏幕上数据流继续跳动,通讯塔的嗡鸣声在两人之间轻轻回荡。

      “你每天来通讯塔,不嫌吵吗?”弈柠忽然问。

      “不吵。”

      “这里有白噪音,你不觉得烦?”

      “不烦。”顾崇渊说,“比行政厅安静多了。”

      弈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
      “你今天不用开会吗?”

      “三点有一场,关于外太阳系气象预警系统的升级方案。”顾崇渊看了看时间,“还有半小时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不走?”

      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
      弈柠没有赶他。他继续吃坚果,顾崇渊在旁边安静地坐着。通讯塔的嗡鸣声像一首没人弹的钢琴曲,在他们之间轻轻回荡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六点,空间站的晨昏模拟系统切换成“地球日落”模式。

      窗外的蓝白色光芒慢慢变成橙红色,像有人在天空中点了一把火,然后看着它慢慢烧尽。小行星带的光点在夕阳中变得柔和,像一条被打磨过的琥珀项链。

      宁一安从宿舍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谢星澜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。

     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。

      谢星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蓝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身子,像随时准备躺下来。

      “晚上好。”宁一安说。

      “晚上好。”谢星澜说。

      然后两人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
     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有开口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空间站循环系统的嗡鸣声。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
      “你今天要去观测舱吗?”宁一安问。

      “嗯。申请了晚上的使用权限。”

      “我今晚也值夜班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宁一安看了他一眼。谢星澜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
      他们在走廊的岔路口分开。谢星澜往左走,去观测舱。宁一安往右走,去值班室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宁一安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谢星澜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慢慢变小。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中间相遇。

      谢星澜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消失在拐角。

      宁一安站在原地,心跳有点快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热的。

      他快步走进值班室,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下来,深呼吸了三次,才把心跳压下去。

      然后他拿出诗稿,翻开新的一页,写道:

      “他在走廊尽头回头。

     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

      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
      分开之后,我的影子还在跟着他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,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晚上十点,空间站的夜间模式启动。

      走廊的灯光调暗了一半,变成一种温柔的暖黄色。大部分人都回宿舍了,只有值夜班的人还在各自的岗位上。

      宁一安在观测舱的窗边坐下来。

      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——正对着地球方向的那扇窗。从这里看出去,地球像一颗蓝白色的大理石,在黑色的天幕中缓缓旋转。大气层在边缘处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有人用画笔轻轻扫了一下。

      他有时候会在这里坐一整夜,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地球发呆。那是他几十亿年的习惯。从诞生起,他就绕着地球转,永远只把一面给他看。另一面藏着黑暗、藏着陨石坑、藏着几十亿年的孤独。

      但知夏不知道这些。在知夏眼里,他永远是那个会在夜里发光的、安静温柔的月亮。

      宁一安把诗稿摊在膝盖上,开始写今天的诗。

      “光年之外,他还在种花。

      种在小行星上,种在陨石碎片上,

      种在所有我能看见的地方。

      我负责在夜里发光,让他的花不要害怕黑暗。

      他不知道,那些花在夜里比白天好看。

      因为有我。”

      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门开了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谢星澜走进来,轻车熟路地躺到天花板下的悬浮椅上。椅子自动调整到最适合他的角度,让他可以侧躺着看窗外的星空。

      “今天写了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还没写完。”

      “第一行是什么?”

      宁一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光年之外,他还在种花。”

      谢星澜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他种的花,我有看到过。”

      宁一安转过头看他。谢星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地球上,蓝白色的光映在他冰蓝色的瞳孔里,像两颗结霜的星星。

      “在柯伊伯带的边缘,能看到小行星带。”谢星澜说,“有时候能看到蓝紫色的光点。应该是他种的花开了。”

      宁一安愣了一下。“你看得到?”

      “嗯。用望远镜。放大很多倍之后,能看到花瓣在飘。”

      宁一安低下头,在纸上写道:

      “他说在柯伊伯带的边缘,

      能看到我的花。

      他用望远镜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不知道,那些花瓣飘走的方向,

      是我在的地方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,他把诗稿合上,抱在怀里。

      “写完了?”谢星澜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能看吗?”

      宁一安摇头。

      谢星澜没有再问。他们安静地待着,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。地球在视野里慢慢转过去,蓝色的海洋,棕色的陆地,白色的云层,一圈一圈地转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旋转木马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总来观测舱?”宁一安忽然问。

      谢星澜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因为这里安静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外太阳系不是更安静吗?”

      “太安静了。”

      宁一安想了想,问:“这里比外太阳系好在哪里?”

      谢星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翻了个身,换了个方向躺着,蓝灰色的长发从椅子上垂下来,在微重力中轻轻飘动。

      “这里有声音。”他终于说。

      “什么声音?”

      “写诗的声音。”

      宁一安愣了一下。“写诗有声音吗?”

      “有。笔尖碰到纸的声音,翻页的声音,停下来想词的声音。”谢星澜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外太阳系什么都没有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”

      宁一安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诗稿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人会专门来听他写诗的声音。

      “那你听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谢星澜没有回答。

      宁一安等了一会儿,抬头看的时候,发现谢星澜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他睡着了吗?

      宁一安没有叫他。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,叠好,放在谢星澜手边。如果他想盖的话,伸手就能够到。

      然后他继续写诗。

     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窗外的星空很安静。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很轻,像冰面下的水流。

      他写了一整夜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谢星澜醒了。他看见手边的外套,愣了一下,拿起来盖在身上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
      宁一安没有叫他。

      他把写完的诗稿收好,泡了一杯白毫银针,放在窗台上。

      等谢星澜醒来的时候,茶刚好凉到可以喝的温度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早上,知夏来生态舱的时候,发现蓝花楹又长高了一截。

      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新叶。叶片很嫩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,软软的,凉凉的。

      “长得真快。”他小声说。

      他站起来,准备去拿喷壶,转身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新的数据板。屏幕上是今天的生态舱运行参数,温度、湿度、光照强度,每一项都调到了最适合蓝花楹生长的数值。

      最后一行又是手写的:

      “新叶很好看。秦。”

      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拿起数据板,翻到最后一页,在下面写了一行:

      “谢谢。它很喜欢新光照。”

      然后他把数据板放回桌上,拿起喷壶,开始给每一盆植物浇水。

      浇到蓝花楹的时候,他停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片新叶。叶脉很清晰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,上面画着每一条水分的来路和去向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秦伊宵说“新叶很好看”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。

      大概还是没什么表情。那个人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没有表情。

      但他在纸条上写了“新叶很好看”。

      知夏笑了笑,继续浇水。

      ---

      同一天早上,谷雨在通讯塔门口遇到了弈柠。

      “早。”谷雨打了个哈欠,“昨晚又没睡?”

      “睡了。”弈柠把一袋坚果递给她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
      “给我的?你那个珍藏的手工坚果?”

      “崇渊买多了,分你一半。”

      谷雨接过来,狐疑地看着他:“崇渊哥买多了?他上次不是说你一个月只吃一包,多了不吃吗?”

      弈柠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      “你到底要不要?”他说。

      “要要要!”谷雨赶紧把坚果塞进口袋里,笑嘻嘻地说,“谢谢弈柠哥!”

      弈柠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进通讯塔。

      谷雨站在门口,剥了一颗坚果扔进嘴里,嚼了嚼,自言自语道:“买多了才怪。明明就是特意给我带的。”

      她笑了笑,朝小行星带联络处走去。

      口袋里装着新中继器,手里攥着坚果,心里想着今天要怎么哄炽莎和金允儿别吵架。

      空间站的日常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继续着。

      ---

      (第二章完)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引力开端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